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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我们逃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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莳书宁带着莳夏到了的时候外面的路灯还没亮,是阿姨开的门。
俞奶奶正在凉亭里摆弄一盆新得的天逸荷春兰。
院子里绿植茂密,石板路上也更多疏影。
莳夏看不清脚下的石子路,还是莳书宁一只手托着她走到凉亭。
俞奶奶的样子莳夏也看不太清,模糊的是个老人的轮廓,银白色的头发倒很显眼,只听到她的声音似乎很高兴。
左手拉着莳书宁右手拉着莳夏,一个劲地埋怨莳书宁不来看她。
她的声音虽然低沉却没有老年人的混浊,拉住莳夏的那双手随着耳旁两人的叙旧不停地摆着,不是树皮般粗糙的手感反而有些温暖细腻。
等两人寒暄完,这只手突然抚上了她的脸颊,像贴上了一块暖玉,说着一些心疼的话。
离得近才看清了老人的脸,却和她想得不同。
不是那么平易温和的模样。
平常的老年体态中那双明珠般的眼睛依旧莹润,搭配一头搭理得蓬松的银发,更像是她两耳坠着的羊脂玉,一摇一晃间闪着优越和贵气。
也许莳书宁老了就是这副样子吧。
莳夏默默地转移视线,盯着栏杆上的蔷薇不说话。
她最近懒懒的,可能是眼睛看不到了,不想呆在家里也不想和别人说话。
另外一旦眼睛好了,她和莳书宁迟早又要爆发一场战争,为了防止下次再这么狼狈。
她要留着力气。
“莳夏。”莳书宁不满地捏了一下她的手臂,“发什么呆?走吧。”
莳书宁看莳夏那副失魂的模样,不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就不自觉地拧着眉,自己的女儿她自己最了解。
看起来柔柔弱弱。
实际连她们马老师都头疼,曾经还委婉地表达过她家姑娘是不是太过清高。
说这小姑娘长了一副好模样,班上凑上来的人不少,跟她交心也好摩擦也罢,她就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哪像个正青春的小姑娘,好像不通一点人情。
这也就算了,青春期的小孩谁没点人际关系上的困难。
但私底下她又主意最正,直愣愣做事,就算告诉她不对也总要去撞一下南墙,你是骂也不是心疼也不是。
自尊心还强,在办公室被骂得再凶也一声不吭,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一出门就下次还这样,想教育都不知道从哪下手。
就像画画这件事,她可以一声不吭就伙同着陆沉办了,每天跟她讲电话愣是一句实话不漏。
陆沉?
呵——
莳书宁吸了口气,转头扶上俞老师的手,换上笑脸:“这小孩,就喜欢发呆,老师我们进屋去吧。”
俞奶奶刚刚还摸着莳夏苍白发冷的小脸,见她那有些呆愣发直的左眼,又不动声色地摩挲着的小姑娘的手腕。
也没多说,依旧笑着拉着人要进屋。
“我想在这儿坐会。”
莳夏抿着唇轻轻地把手从老人的手里抽了出来,实际上手腕处的青斑还散去,抽出来时甚至有些酸痛。
莳书宁不满地向前一步,刚要说什么就被俞奶奶拦住:“书宁,大人说的那些小姑娘听着也无聊,就随她吧。饭也没好,我们进去聊,让阿姨送盘点心过来。”
莳书宁不安地看了莳夏一眼,嘴唇蠕动着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挽过老师的手离开了。
其实这次来她还有些正事要跟老师商量。
这次她回国来不单单是莳夏的事,还有手头上的一个开发项目,还没拿下,有些环节需要老师的助力。
其实这也是当初新家选在悦语溪庭的原因之一。
在某些情况下,人跟人的感情牵绊也可以很简单。
物理意义上的近距离甚至比一些亲缘更有用。
莳书宁最后回过头来看了眼安静坐在凉亭里的女儿进了屋。
莳夏左眼看不见远处,只闻得各处淡淡的花香,跟她家那种草坪里黏重的泥土气不同,是能给余热未散的傍晚带来清新恬静。
她静静地坐了会,又从石凳上滑下来,蹲在花架前,把宽大裙摆压在腿弯处。
眼前一片的白色清晰了起来,大片飘逸的花瓣倒像她柜子里最梦幻的一件公主裙摆。
莳夏捏着裙摆凑得更近了,忍不住伸手去碰一碰零星点缀其中的黄蕊。
小手刚摸上颤巍巍的花瓣,就被身后的人制止:“小公主,花瓣会掉的。”
白维舟斜倚在石阶下的栏杆处,把书包随意地搭在左肩。
他仿佛并不惊讶在这儿看到她,似乎在背后看了很久。
而同路来的谭思语显然没他那个闲心,她跟这个脑袋空空的女生不是一路人,也懒得去管为什么在这里见她。
她只是来被老爷子叫来跑腿的,拿了东西她就要走,于是冷着脸转头走进屋里。
白维舟视线依旧没收回,走上台阶随意地坐到不远的栏杆处,垂眸淡淡地扫着地上缩着的人。
“白维舟?!”
随着她慌乱的动作,花边吊带下白嫩纤细的肩颈不自然地向后扭,那处肤色透得仿佛能看到淡青色血脉。
不知道把手放上去会不会把到被细腻薄皮包裹着的搏动。
温暖,绵长,微弱又顽强。
像花瓣,明明羸弱得一碰就会掉,却又像是活得比谁都费力鲜活。
他跟大多数人一样,喜欢同情弱者,又绝不可能共情。这是一种心理的优势,尤其是对他这种天然拥有同龄人无法匹及的资源的人来说更甚。
所以他的同情水分更多,善意更少,与其说是同情,倒不如说是一种体面,弱者收获了善意,他也得到了心理按摩。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会体面,就像王小红一样。即使是在外地比赛这两天,即使是他各方面都不如自己的情况下,这人也总一副自以为清醒的模样。
白维舟皱着眉,心里隐隐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是你吗?”声音同人一样,不可置信的尾音带着女生特有的脆甜。
随着从腿弯散落出来的裙摆,笼罩鹅黄色裙子里的人似乎过于细白单薄了,整个人都颤巍巍地仿佛起不来。
他对豌豆公主呢,是因为同情幻视喜欢,还是过于喜欢藏住了同情?
白维舟没说话,黑沉的视线从她伶俜锁骨往上搜刮。
看到她小巧的下巴扬起,微张的樱唇里露出玲珑贝齿,没听到人回话,小齿轻咬粉唇,两颊微微凹陷,倒像俩浅浅酒窝,下巴尖更明显了。
瘦了。
他懒散把腿踩在台阶上,随着地上的人慢腾腾起身,视线终于落在了那双最漂亮的黑眸上。
“你眼睛怎么了?”
栏杆处的人影终于动了,离得近了,模糊的轮廓果然和莳夏想得一样。
“你怎么在这?!”花瓣般的裙摆自然垂下,莳夏惊喜地扑来,宽大裙摆下脚步却虚浮,轻飘飘的。
白维舟俊眉拧着,长睫安静垂下,眼眸定定地落在占据小半张脸的纱布边缘。
而另外半张脸,
比纱布还要苍白。
心躁得更凶了,白维舟站起身两步走到她身前,伸手拉过人坐到栏杆处:“眼睛看不到?”
他的声音很沉,莳夏有一周没听到了。
夜色浓了,花园里一圈的红墙上亮起来橙黄色的小灯,同坐在一条围栏上,莳夏反握住他手上戴着的腕表,把人拉近了,左眼才弯成了一轮新月。
“这是你家吗?”她没头没脑地笑着。
白维舟不耐烦地反握住手腕,又在听到“嘶”的一声痛呼后收回。
比花枝还细的手腕在旧痕上又添新伤,匆匆一瞥,在暖灯下倒像是被火燎过一片。
白维舟眉心拢地更高,垂眼凝视着,眼眸在暗处深得发黑:“怎么回事?”
莳夏吸了口气,抬头瞥了他一眼,委屈地垂了垂唇角,“你是问我眼睛还是手啊?”
语气倒不虚弱了,只是尾音上扬得有些刻意。
白维舟不说话,只沉脸盯着她。
要是以前看他这个样子莳夏肯定怕了。
可此时她也不吭声,捂着手臂,轻嗤了几口气,一只眼贼溜溜地在他脸上打转,这时候倒灵活多了。
目光扫过他身上的校服,又看向甩在一旁的书包:“你才从学校回来?”
答非所问,白维舟显然不满意。
唇线抿成直直的一条,腿也从台阶上收了回来,想拉过她又顾忌地垂下手没动。
莳夏破天荒地在他脸上看到这种纠结的深情,离得近又正大光明地看着,黑葡萄似的圆眼一眨不眨,像黑夜里的猫眼,看得人发臊。
而这次竟然是白维舟先败下阵来。
他敛眉静静地看了她故意凑近的脸蛋。神奇的是,这种刻意的轻松和小性子反倒让他心里堵着的一口气突然顺畅起来。
是不同的,不是同情。
他不但不厌烦,反而喜欢。比起刚刚看到她缩在地上一瞬间的烦闷窒息,这样的小性子可爱极了。
白维舟勾唇斜挎起书包突然起身,走了两步又骤然回头:“在这等我一下。”
眼看着人影从亭子里出去莳夏也没多大反应,扁了扁嘴又低下头玩手指。
不到十分钟白维舟就回来了,他换了身衣服,一套红白运动服,头发清爽地撇开露出光洁的额角,招眼极了。
“走吧。”白维舟只拿着手机,站得离莳夏很近。
“去哪啊。”莳夏坐在围栏上抬头只能看见他冷硬下颌,“我是和我妈来你家做客的,而且我都看不见!”
其实昨晚他就听奶奶提到过了,还吩咐他早点回来陪陪人。
“我已经和阿姨说了。”白维舟晃晃手机,眼梢带风:“带你出去吃东西好吗?”
很显然他在客厅说完就收到了俞奶奶的眼神警告,坐在一旁吃瓜的谭思语意味深长瞅了他一眼。
而莳书宁笑得很得体,反倒阻止了老人家的故意埋怨,只轻声说道莳夏在家憋坏了出去走走也好,麻烦他要多照看一下她的眼睛。
“我不要,我又看不到!”
莳夏脖子都抬酸了,猛地垂下头又扳着自己水萝卜似的手指,像绞麻花一样,结果怎么都盘不上。
讨厌!都瘦了这么多这手指还粗粗的呢。
“有冷锅串串、柳枝牛肉、碳烤鱼还有一大份的红豆冰沙,嗯,要不要吃?”夜晚的凉风吹着,头顶的声音沙沙的,充满诱惑。
甚至还故意捏了捏她萝卜指节,像哄小孩子似的,哼!
“你……”
“什么?”白维舟插兜站在台阶上,疑惑地挑眉。
“你低一下!”莳夏猛然抬头,下巴仰得老高嘟囔着,“我脖子都仰断了。”
这莫名的一嗓子把白维舟给都逗笑了,他抚了抚眉,嗤笑一声弯下腰:“这样可以了吧小公主?”
莳夏眨眨眼。
哇,好帅!
她还没准备模糊的俊脸就突然清晰,剑眉星眸峰鼻薄唇就贴着脸放大。
她悄悄移了一下眼珠,然后更丧气了,穿这么好看干什么,不是更显得自己像颗霜打的小白菜吗?
“我们去哪吃啊。”她放弃了手指,又低头玩起裙边,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的小脾气。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笑,上扬的尾调把人臊得有些脸红。
笑什么笑?!
调整几秒,莳夏又正经昂起下巴,水眸落在他领口处凹进去的一小块,乖乖放好,咬着唇:“我看不清楚路,可能有点麻烦你哟。”
十分懂事,十分乖巧。
白维舟敛笑,动了动打算起身,领口处的那块就陷得更深了,白得一晃而过。
“不麻烦,还请小公主赏脸。”
十分正经,十分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