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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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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红泪的腰间飞着一只青色蝴蝶,将它纹上去的人名字叫做顾惜朝,而陪她去纹的人是戚少商。哪怕过去好几年,息红泪还是忍不住会想,如果当初不是自己决意要去做这纹身,又或者去的纹身店不是惜晴筑,那么现在陪她身边的会不会依旧是戚少商?
那是三年前的早春,无所事事的大学最后一学期。息红泪无意在一本杂志上看到关于纹身的介绍。图文并茂,绚丽或淡雅,点缀在小巧的脚踝,铺展在光滑的背部。她咬着冷饮的吸管,手指摁在其中一只青蝶上,对戚少商说:“我要纹这个。”
戚少商抓过杂志草草翻了两页,说:“你也不怕疼!”息红泪不答,只笑得期待。本该轻盈翩飞的蝶,通体墨青,被描绘得隐有坠意,似束缚于无形的丝线。偏是这份暗自挣扎的姿态使它只需一眼便撞入人心深处。
息红泪决定的事很少改变。戚少商帮她在网上查了些资料,关于纹身的不少,但关于这家店的却不多。想着不如先去看看,两个人在一个热得有些反常的下午,按照杂志上的简易说明,摸了过去。
店面不大,在二楼,沿着狭窄的楼梯爬上去,一幕竹帘掩住后面的玻璃门。一推开门,门背后的铃铛立刻热烈地响起来,顾惜朝从放着电脑的资料台前抬起头。“欢迎光临。”室内很凉爽,弥散淡淡的清香,似是雨后的竹林。戚少商贪婪地深吸一口,因为闷热而烦躁的心中不禁浮出一丝宁静。
“我想问问关于纹身的事。”息红泪扬了扬手里的杂志。
“好,”顾惜朝从资料台后走出来,请他们坐到旁边的沙发上,倒了两杯水,自己在旁边的软垫上坐下,“是你要纹么?”
息红泪翻到青蝶的那一页,“我想纹这个。”
顾惜朝接过杂志,轻轻一笑,“我们也有许多别的图案,你要不要看看?纹身是一辈子的事,我们会希望顾客深思熟虑之后再作出决定。”
许是在网上看到好些因为纹身师急于留住顾客而催促顾客下决定,顾客事后对仓促决定后悔不已的帖子,戚少商对顾惜朝的谨慎有些意外,随后便生出几分好感。息红泪倒是没有太多犹豫,只说“我也找了一些别的图案,但还是对它印象深刻,我想,我是对这个图案一见钟情了吧”,说完笑起来,很是好看。
“那好吧,”顾惜朝合上杂志,“我们店里还有一位女纹身师,有些女性顾客会觉得由女纹身师来施术比较安心。但偏巧她今天不在,如果你希望由她来为你纹身的话,可以先预约个时间。”
“不用了,”息红泪摆摆手,“这杂志上的图案是你做的么,如果是的话,那么就请你来帮我纹好了。”她这种不拘小节的个性也是当初吸引戚少商的一点。
“那么我要先确认一些注意事项。”说着顾惜朝站起身,走到资料台前随手捞了纸笔,又从一个文件夹里抽了张什么,回到矮几边,仔细确认息红泪昨日是否饮酒和有充足的睡眠,并查看了印有真实年龄的身份证件。戚少商觉得顾惜朝大概有些谨慎得过分。虽然理论上说应该拒绝未成年人的纹身要求,但在目前还没有规范的纹身市场,很多店也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心思一转,他又觉得顾惜朝这种谨慎让人很放心,相信他定会为息红泪做出完美的图案。
确认完毕后,顾惜朝推过一张纸,“如果刚才你说的都是属实,请在这里签字。”在息红泪签字的同时,他补充说明,“酒精与睡眠对血液循环与皮肤新陈代谢有影响,尤其是酒精,而纹身的着色会深入皮肤,也会有少量渗血的情况出现,确认是为了以防万一。另外,检查你的年龄是因为纹身店对按规定不得对未成年人开放。”
顾惜朝画图案小样的时候,息红泪翻看着电影杂志,戚少商似乎满墙壁的照片更有趣,走过去细细地一张一张地看,竟入了迷。
画完小样,顾惜朝递给息红泪问她要纹在哪里,息红泪说后腰,顾惜朝点点头,说你跟我来。戚少商想要跟去,顾惜朝说工作间比较窄,如果想看施术过程,他可以把百叶窗卷起来,这样子站在外间也能透过落地玻璃看到工作间。
图案通过特殊的药水被印到息红泪的后腰,她转过身去看了看镜子,确认位置很满意,便趴到工作间的床上。顾惜朝准备完药水,在一个类似小型□□电动纹身笔上装了一支很细的针。
先是勾边的工作。
接通电源,“滋滋”的声音响起来,顾惜朝熟练地戴上橡胶手套,在息红泪的施术部位进行了消毒,便举起纹身笔稳稳地落了下去。他勾得很慢,戚少商看不到趴着的息红泪的表情,但见顾惜朝对她说了些什么,她点了点头。因为是电动的纹身笔,频率固定,所以颜色可以下得非常均匀。顾惜朝专注地勾画着,笔尖的游走在息红泪白皙的肌肤上一点一点带出蝴蝶略显单薄的轮廓。
戚少商下意识地走近些,几乎要贴到玻璃窗上面,明明被施术的人不是他,下针的人也不是他,却还是忍不住屏气凝神地看着。
顾惜朝每勾画一小段,就用柔软的纸巾轻轻擦掉渗出的血珠,再接着进行下一段。他的注意力显然高度集中,仿佛他描绘的不仅仅是一个图案,却是灵魂的形状。戚少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将视线从顾惜朝的指尖转移到了他的脸上。薄唇轻抿,合成一个好看的菱形,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倔强。眼中闪动热烈的光芒,全神贯注于针尖,仿佛他针下的领地便是整个世界,再无其他。
忽然就觉得顾惜朝眼中的光辉耀眼,耀眼到让戚少商有些眩晕,一种冲动涌上心头,他想问问顾惜朝,是不是墙上的照片都是他的作品,是不是他每做一幅作品都会散发出这种光辉。正想着,“滋滋”声停了下来,戚少商定神一看,顾惜朝将细针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到旁边的托盘上,以便最后还要补边,然后又装上另一支略粗的针头。
那是用来填色的。
单调的“滋滋”声重新在工作间响起来,填色针的移动使原本只有轮廓的蝴蝶渐渐变得饱满、生动。戚少商看着觉得有趣,就仿佛亲眼目睹一只蝴蝶破蛹而出的过程,然后它想要振翅欲飞,却又似有心无力,令人惆怅。戚少商忍不住想,是不是顾惜朝有什么梦,却被压得沉甸甸,飞扬不起来,所以才令他把这种向往飞翔却又无法飞翔的微妙拿捏得如此到位,如此让人心动。
三十分钟后,施术结束。顾惜朝给息红泪上了一些药,叫她躺一会儿,直到不再渗出血珠才可起身。然后他摘下手套,走出工作间。戚少商再忍不住,问道:“墙上的都是你的作品?”顾惜朝笑了笑,“大部分是。”此时戚少商才注意到顾惜朝自己并没有任何纹身,至少在他可见范围内,没有。虽不说纹身师自己就要满身纹身,但不得不承认,的确有很多纹身师会通过这种方式来表现他们对于这个职业的热爱,也算半种不成文的行风。
像是被戚少商勾起了什么思绪,顾惜朝走到墙边,眼神变得有些迷离,用手指一一抚过照片,突然又低语了一句:“可惜我最好的作品却不在里面。”声音透出清冽的凉意,划过戚少商心里,激起什么情绪,但转瞬即逝,来不及捕捉,他下意识地接着问:“那么它在哪里?”这个时候息红泪在工作间喊顾惜朝,问是不是可以起来。顾惜朝敛了瞬间流露的情绪,笑容又回到他脸上。戚少商却隐隐品出些他笑容背后的空茫,觉得那与其说是个笑容,倒更像是一种仓促的掩饰。
顾惜朝为息红泪贴了护理的胶布,并叮嘱她24小时之内不要揭下来,同时交待了一些别的注意事项,最后给她一小盒护理的药膏,说如果有什么疑问欢迎随时找他咨询。根据经验,这种面积的纹身从结疤到皮肤完全恢复大概需要两个星期到一个月时间,因人而异。
*********
“惜朝,你为什么会做一个纹身师?”安静的音乐流淌在周围,傅晚晴微微偏头,看向身边人的侧脸。
顾惜朝唇角抹开一个笑,转过头,迎上她的视线,“那你为什么会选择做一个人体彩绘的模特儿?”
傅晚晴认真地想了想,回答:“我热爱图画,但又觉得寻常的绘画只能展现创作者的内心,却与载体本身无关。”
顾惜朝点了点头,帮她接着说下去:“因为人体是充盈着生命活力的肌体,有情感,能张能弛,而每个人的气质又不同,所以彩绘不仅考验创作者的能力,也与展示者的内心世界和气质息息相关。运用的好,彩绘与人体可以相辅相成,被赋予一种无与伦比的生命的激情与魅力,这一点与纹身类似,却是寻常绘画无法做到的。”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选择彩绘?”
“在我眼中,纹身比彩绘更加神圣,而其所挖掘的灵魂深度也更胜一层。一旦纹上去,就是一辈子的事。一种经历了痛楚才能被展现的浪漫吧。”顾惜朝的笑意中染了许自嘲的色彩,“我是不是太理想化?”
“不,我觉得你说得很好,”傅晚晴回以微笑,“可是惜朝你自己却没有任何纹身。”她与顾惜朝结识于这次的人体艺术展示会,彩绘与纹身是其中的两项内容,展台也紧挨在一起。
“我还没想好要纹什么。”顾惜朝轻晃着玻璃杯听冰块发出脆响的模样,有些孩子气的可爱,与他的作品风格迥异。傅晚晴想到了那朵纯墨青色的莲,是饶丽而霸道的。因为只是展示,所以仅仅画在模特的身上,并没有真的纹上去。但便是如此,已让她喜爱不已。
“如果我将来有一天也决定要纹身,惜朝你来帮我纹好不好?”
顾惜朝看着傅晚晴,那表情并不全是玩笑,只定定地注视他,光辉在她眼中闪耀,使周围的一切黯然失色。“好。”他轻声回答。
电话响起来,顾惜朝猛然睁开眼,四周黑暗一片,没有装着冰块的玻璃杯,没有傅晚晴。摸索着拧亮床头灯,他接起电话。
“喂?”
“小顾,”是店里的女纹身师嘉悦,一个如阳光般开朗活泼的女孩子,“有个客人想要改预约的时间,明天你能不能来?帮你把休息日换到他之前预约的那天好了。”
“好,没问题。”顾惜朝的声音有点哑。
“你没事吧?”
“嗯。”
“那好,晚安。”
晚安。其实现在才晚上八点半,顾惜朝看着床头的电子钟,苦笑了下,自己居然睡了过去。不想动弹,又闭着眼躺了会儿,被打断的梦境完全没有要回来的意思,只好放弃地叹了口气,坐起身,重新拧亮床头灯。
电子钟旁站着一个相框,里面的相片是一个女子的背部,上面盛放一朵青莲。并非爱莲之说里所描述的濯清涟而不妖,反倒是弯弯折折的花茎透出一种风情,托住青莲的涟漪生动得仿佛这就要荡漾开去,怒放的花瓣恰到好处地层叠,似在诉说无尽的延展。
饶丽而霸道,傅晚晴是这样为它下了定语。纯色的墨青,衬着玉般的白皙背部,庄严又妖娆,两种矛盾的气质被强行糅合到一起,排山倒海直压过来,意外地没有不谐只盈震憾。这是一幅毋庸多言的作品,只一眼,看的人便能知道纹身师对这幅图倾注了多少心血,甚至透着怜惜般的爱恋,让人再也移不开视线。
顾惜朝忽然想起了几日前那个陪女朋友来纹身的年轻人,有两个令人难忘的酒窝。他问:“这都是你的作品吗?”如果你最好的作品不在这里,他又问:“那么它在哪里?”它在哪里?我最好的作品在哪里?把相框抱进怀里,顾惜朝蜷起膝盖,想着,我最好的作品,在这里。
*********
戚少商第二次见到顾惜朝,是在一个说起来很意外的地方。
C市的省立博物馆。
听说“南张北溥”书画展巡回到了本市,主办方为此次巡回专门借来了原本藏于台北的张大千的《大墨荷通屏》,戚少商便问息红泪要不要一起去看。息红泪想了想,说自己不懂得书法绘画,要去你一个人去吧。
于是戚少商一个人去了,然后在这幅巨画前见到了顾惜朝。
那天许是平日,人倒没有想象的多,顾惜朝当时就站在长6米、高3.58米的画前,入了神。
这幅《大墨荷通屏》由四轴组成,画面泼墨浓重,又不失清新淡雅。戚少商见顾惜朝似也对它极感兴趣,便走过去打了招呼,说:“没想到你也喜欢这幅画,张大千不愧为泰斗,若没有那个功力便进行巨画创作,很容易使画作显得空洞、零碎。”
顾惜朝转过头来看着戚少商,想了两秒便立刻记起眼前这个年轻人是谁,于是笑起来:“其实我并不精通水墨画,不过它们往往能带给我极大的灵感,我用我的直觉去触摸它们。”他这么一说,戚少商也仿佛记起那店里墙面上的照片以纯色居多,隐隐确有些水墨画的韵味和意境。他促狭地眨了眨眼,“刚才那话可不是我说的,而是台北历史博物馆馆长作的评论。”两个人又是相视一笑,仿佛多年不见的朋友意外重逢般,竟带了些难言的亲切。
“不过如此大型的水墨画,的确罕见。”说着,顾惜朝微微上前半步,盯着画看了半晌,似遗憾又似悲伤地低语了一句:“我终是纹得欠了大气。”戚少商听不太真切,下意识地问:“你说什么?”顾惜朝恍然回神,说:“没什么。”戚少商便也不追问。
“听我爷爷说,张大千作这幅画之前,曾赴敦煌学习,从古人创作大型壁画的技法中得到领悟,才突破了传统画家画荷的小巧,将宏大叙事融入作品之中,有了这幅《大墨荷通屏》。”戚少商换了个话题,回到眼前的画作上。
“有点意思,看来你知道的还不少。”
“你常来书画展厅寻找灵感?”
“不光是书画展厅,凡是有文化沉淀的东西我都有点兴趣。虽然只能外行人看看热闹,但从这热闹之中也许有意外的启发,”顾惜朝说着转头看了眼戚少商,微笑,“何况,如果像今天遇到你这样的人,还能有些额外的收获,比如对于这幅画,你刚才讲的都很有意思。”
看着顾惜朝的笑,戚少商觉得似有阳光照进心里,“你是第一个说它们有意思的人,在我周围的同龄朋友里,似乎大家都对这些陈列在博物馆里的东西没有兴趣,觉得它们死气沉沉满身尘埃。”
“我倒挺喜欢它们身上的尘埃,能让人感受到一些不会泯于时间的力量存在。”顾惜朝幽默地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既然偶遇,不如同行,如果可以的话,还想听听你对于其他作品的见解。”他手指的方向是陈列水墨画的长廊,《大墨荷通屏》位于入口处。戚少商欣然一笑,“非常荣幸。”
两个人边走边低声交谈,多数时候是戚少商在讲,顾惜朝在听。讲的人很起劲,听的人也饶有兴致,时不时点点头表示颇有同感。一条走廊全部慢慢看完竟花去比预定要长一倍的时间。
来到展厅出口才发现外面已是暴雨倾盆。两个人刚才都太过专注,以致雨声一点都没传进他们的耳朵里,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雨更是不知道。此时看到门外雨密如帘,两人对望一眼,先惊讶于大雨,遂又觉得之前过于专注的自己很有趣,继而一笑。
从博物馆的展厅到大门口还有一小段距离,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能否顺利找到出租车。戚少商提议:“不如先去旁边那边坐坐,等雨小些再走。”说着,他指了指展厅一楼半开放式的咖啡店。
顾惜朝点点头,“听你讲了这么多有趣的看法,不如我请你喝咖啡,也算是感谢。”戚少商便不推辞,两个人推门进去。展厅人不多,店里人就更少,两人拣了张靠落地窗的桌子。顾惜朝点了红茶,双份奶不加糖,戚少商也点了红茶,加柠檬与糖。
“原来你也不喜欢喝咖啡。”顾惜朝把奶缓缓倒入红茶里,搅拌。
“对胃太刺激,我还是喜欢温和一点的茶。我是不是老了?”
顾惜朝忍不住“扑哧”笑出来。戚少商看着他搅拌红茶的手指,眼前浮现出他为红泪纹身时的样子,越发觉得他的手指修长而秀气,好看得紧。这个时候,戚少商的手机响起来,他赶紧说了声“抱歉”,接起电话。
“少商,你在哪里?我才与小玉买完东西,没带伞,你能不能来接我们一下?”戚少商的手机声音有点大。
戚少商看了看天,“我也在外面被困着,要不你们直接打车回去?”
“打车的人好多,车又好少,距离太短司机还拒载。”
“这样啊……”戚少商看了看顾惜朝,顾惜朝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戚少商想了想,说:“这样吧,我打电话回去看看老八要是在宿舍的话,叫他给你们送伞去。”
“那好吧,如果他也不在就算了,我们等雨小点再说。”息红泪挂了电话。
戚少商随后又打了个电话给穆鸠平,让他帮忙给息红泪送两把伞去,穆鸠平一直都挺喜欢息红泪的妹妹小玉,自然要抓住这表现的机会。然后他又问戚少商需不需要伞,戚少商说你不用管我,然后在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悄悄关了机。
顾惜朝突然想起来似的,说“你女朋友的纹身恢复得如何了。”
“还不错,结疤都掉了,只是皮肤还有点皱,像是极为轻微的脱水。”
“有些人恢复得比较慢,虽然我没看到具体情况不好下定论,但一般来说,只要不出现痒或痛,也没有红肿或色彩扩散,就没有太大问题。肤质不同,恢复的时间长短会有很大区别,另外部位的不同也会对恢复期的长短带来一些影响。”
戚少商放心地点点头,“回头我会转告她。”
“要是实在担心就到店里来,我帮她看看。”
“这么说起来,你自己却没有任何纹身。”戚少商想起当日自己的另外一个疑问。
顾惜朝表情微微一滞,又马上缓和下来,却没逃过戚少商的眼睛。“我只是……没想好要纹什么,又或者想纹的太多,反倒不知如何抉择。听上去很不专业吧?”临了他又自嘲地补了一句,语意有些动摇。
戚少商直觉地感到这个问题牵动了顾惜朝一些什么情绪,但他装作没发现似的,摆摆手,“谨慎是对的,当日红泪要纹,我都觉得她太冲动。”
“哦?”顾惜朝的一边眉峰轻轻扬起,有些好奇,“你当日陪她来,我以为你是赞同的呢。”
“其实于我来说,我只是不觉得表现一种美感,需要用如此疼痛与永恒的方式,美本身也是在不断变化的,我们何须将它禁锢成一种不可更改的形式。”戚少商微微叹了口气,“但红泪执意要去,我也不想过分干涉她的决定。不过……”
顾惜朝安静地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不过,我看了你的作品,也看了你为红泪纹身的过程,今天又与你谈了好些,我想,对于纹身,我是不是最开始就存在着一种误会。”戚少商感到自己的思绪似乎有些纷乱起来,轻轻皱眉,“抱歉,我不是有意冒犯你或这个职业。”
顾惜朝倒不介意,只微微一笑,靠在椅背上,“你没有冒犯我,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断有不同的思想在碰撞,你能坦白说出来,我倒觉得你很诚恳有礼。”
闻言,戚少商也松了口气,“那就好。我也有些好奇,你为什么会做一个纹身师?”
一道锐利的疼痛窜过顾惜朝的心头,傅晚晴的脸一晃而过,眼睫微垂,面对完全相同的问题,他竟有些不敢回答。戚少商也不追问,只看着顾惜朝的神情,知道自己的问题无意中牵到了顾惜朝的什么伤口,就连刚才的表情微滞恐怕也是因为此。
“对不起,我似乎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你可以不用回答我。”戚少商刻意压低了声音,竟是他自己也没想到的温柔。
顾惜朝抬头看着他半晌,才低声说了句:“谢谢。”
接下来,两人默坐。顾惜朝转头看着窗外发呆。戚少商凝视他的侧面一会儿,想着他与顾惜朝在某些方面颇为投契,但对方也有他所不知道的刻意隐藏起来的部分,这些部分则是个谜,又想到顾惜朝之前的黯然,心里没来由地有点疼。他忽然就想要知道谜底,但无奈对方的沉默,只好转过头去看庭院里的雨。
纵不交谈,气氛倒也自然。两人静静地看着雨势从倾盆变得细如丝,又慢慢停歇下来,似乎已忘记他们本是打算坐等雨小就离开。直到黄昏博物馆要关门来清场,两个人才连声抱歉地端着托盘送到返还窗口,走出展厅大门。
“戚少商。”似乎终于想起还没有自报姓名,临分别戚少商赶紧补道。
“顾惜朝。”顾惜朝幽默地跟他学舌,两个人笑作一团。
然后想要说“再见”,又觉得不伦不类,顾惜朝正想如何道别,倒是戚少商大方直接地说:“以后有展览还可以约你一起来看吗?他们都不来,每次都我一个人来。”顾惜朝点点头,“你可以到店里来找我,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戚少商伸出手,“你的手机。”顾惜朝想了想,递过去。“我是个懒人,还是打电话给你比较快。”说着戚少商利索地把自己的号码输进去,“记得给我打个电话,我好存你的号码。”
顾惜朝拿回手机就要打,戚少商想起自己刚才为了不被打扰而故意关了机,赶紧拦住,“我手机现在没电了,你晚上给我打,我这就回去充电。”顾惜朝答了句“好”,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两个人要去的公车站正好方向相反,于是道别,一个朝左一个朝右。戚少商走了五六步,回头看了看,顾惜朝坚定地朝前走着,没有回头,所以他只看到背影。博物馆在一个斜坡上,朝右边走到坡顶之后,顾惜朝才回过头,看到戚少商正在等红灯的背影,笑了笑,又继续朝公车站走去。
*********
息红泪腰间的蝴蝶终于蜕变得完美,皮肤摸上去光滑如初,以血孵化的青蝶,从此与她融为不可分割的一体。戚少商用手去抚摸它的时候,息红泪会撒娇地问:“好看么?”戚少商嘴里说着“好看”,心里想到的竟是将它纹刻上去的顾惜朝,施术时专注的神情,眼中的光辉,修长灵活的手指,又或者低声交谈时的轻笑,眼睫微垂的黯然,还有那个吸引着他却不知如何去开启的谜底。戚少商发现自己人在息红泪身边,却越来越心不在焉。
当博物馆公开要举行版画展的消息时,戚少商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给顾惜朝打了电话。
“明天有空的话,一起去看版画展?”
顾惜朝的声音有点哑,没精打采,“能过几天吗?我这两天有点发烧,昏昏沉沉的。”
戚少商一阵失落,说:“那好吧,等你好些再联系我。”
对方收了线。
想了想,戚少商又打了过去,担心地问,“很严重吗?”
“我想休息两三天就没事。”
“哦,好好休息。”
收线。
过了两天,顾惜朝依旧没打来电话。戚少商心里挂念着,又不好再打电话,却又想知道对方怎样了,于是装作路过般踱到店里去。顾惜朝不在,只有一个女孩子在画图,头发高高地在头顶盘成一个现下流行的道姑髻,看到他进来,直起身。
“下午好,你是要纹身?”
“啊,不,我来找顾惜朝。”
“小顾啊?他今天不来店里,不好意思哦。”
戚少商想了想,又问:“他的感冒还没好?”
那个女孩子放下手里的笔,走过来,“你是?”
“我叫戚少商,是顾惜朝的……朋友,”应该算是朋友吧,戚少商心想,“前几日约他看版画,他说他感冒了。”
“你就是戚少商啊,之前小顾说去看水墨画展,说遇到一个有意思的朋友,叫戚少商。”那个女孩子眨巴眨巴眼睛,指了指沙发,“你坐,我给你倒杯水。”
“好,谢谢。”戚少商倒是老实不客气地坐到沙发上。
“我叫嘉悦,是小顾在纹身学校的学妹,也算他半个徒弟。”
“你们合作很久了?”
“从学校开始算认识有好几年了,不过一起做事也没太长时间,合开这家店不过是一年半以前的事。”
“真好。”戚少商不禁有些羡慕起她来。
嘉悦微微偏着头,“你为什么这么说?”
“没什么,”戚少商打着哈哈,“他感冒还没好?拖太久是不是应该去看下医生?”
嘉悦挥挥手,“我有叫他看医生,他不去我也没办法,这家伙固执起来像头牛,随他拉。”
“要不我去看看他,带他去看医生?”戚少商提议。
嘉悦警惕地看着他,“谁知道你是不是坏人?”弄得戚少商哭笑不得。
这个时候电话响了起来。嘉悦跑去接。
“嘉悦,你等会下班之后顺路帮我把桌上那张狼头的图纸带过来,我忽然想起来有个地方要改,明天就要施术,再不改没时间了。”是顾惜朝,声音还有点软绵绵没力气的样子。
“你感冒还没好,不如跟客人讲改天,这种事情将就不得,会影响施术时的状态。”嘉悦反对。
“我自己有分寸,难道我对作品的要求你还不清楚?我怎么会随便将就。”顾惜朝声音低归低,就是倔。
嘉悦“哼”了一声,扫了眼戚少商,说“好吧,我这就派个人给你送去,正好有人想去看你。”然后不等顾惜朝答话,挂了电话。戚少商在旁边看着,想果然要霹雳一点的人才能降得住顾惜朝。
按照嘉悦给的地址,戚少商抓着画筒摸过去,在半路他觉得还是事先报备下比较好,打了个电话。敲开门的时候,顾惜朝穿着件休闲衬衫,袖子卷到一半,看上去有些懒懒的。
“请进吧。”顾惜朝侧开身,把他让进门。
“我是担心你感冒怎么还没好,所以顺路去店里看下,结果就被嘉悦……嗯,发配过来了。”戚少商再次当面解释。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嘉悦做事有时候比较任性。”顾惜朝抱歉地笑笑,给他倒水,然后拿起画筒先把画取出来,铺好,免得卷得时间太长难以铺平整。
“这次似乎是个大工程?”戚少商看着画的面积。
“对,要分四次完成,明天是第一次,先要把它画上去。”
“一天之内完成不了?”
“从时间上来说有些勉强,何况人对疼痛的忍耐程度以及皮肤的反应也有一个极限问题。”顾惜朝笑了笑,坐到他旁边来,“不好意思,说去看版画展却拖了这么久,我休息了三天,工作又堆了些,所以大概还要再等等了。”
“没关系,我不着急。”戚少商的眼角余光扫到电视机旁放的一个小奖杯,“你得过奖?”
顾惜朝沉默了几秒钟,才答:“还在纹身学校的时候,三年前参加过一个人体艺术展示会的纹身项目,那个时候得的分类项目优秀奖。”
“红泪真有眼光,居然一下就选到你的作品。”戚少商走过去,“我可以拿起来看看么。”
“啊,好。”顾惜朝盘腿坐在沙发上,端起水杯吃了药。
“获奖作品是什么?”戚少商一边细细地看奖杯,一边问。
顾惜朝半倚在沙发上,“已经……没有了。”
“啊?”
“当初的照片后来不知道上哪里去了。”
“哦。”戚少商似颇为遗憾。
“不过如果你想看看我在学校的作品的话,旁边的矮柜里有相册。”顾惜朝指了指电视柜的右侧。戚少商应了一声,翻出几本相册来。
“都是以人为模特儿么?”
“不是,大部分只是描绘图样,其中一部分是在仿真的模特儿上练习。”顾惜朝从沙发上站起来,头还有点沉,他用力摇了摇,“你先看着,我要改一下刚才那幅图。”
“好。”戚少商答应着,认真地翻看顾惜朝的练习作业。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看完所有的相册,他把它们又拢整齐放进柜子里,抬头看到顾惜朝还在修改图样,怕开口打扰他,但自己的肚子却不识时务地响了几声。顾惜朝听到,抬头笑起来,“你饿了?不如一起吃饭吧,我去叫外卖。”
“外卖太油腻,你家有什么?我做点清淡的来吃。”
“你会做饭?”顾惜朝倒是有些意外,“要不我去吧。”
“我会一点,你继续改图,我去你厨房看看。”戚少商站起来,一时两腿发麻,原地活动了半天才能走动。顾惜朝站在工作台前看着他活动手脚,觉得好笑。
在厨房里鼓捣了三十分钟,弄出不大不小的动静,戚少商做的饭菜上了桌。
番茄炒蛋,凉拌黄瓜,蒜苗炒肉,生菜汤。然后是大概昨天剩下的米饭。
“感冒了多喝汤,多出点汗才好。”戚少商先帮顾惜朝盛了一碗汤。
“想不到你是个居家好男人嘛。”顾惜朝打趣。
“那也要看对象。”戚少商顺溜答了句,但立刻觉得自己这句话太轻佻。顾惜朝则脸红起来,赶紧喝汤来掩饰。
公正地说,戚少商的手艺虽然说不上顶呱呱,至少下咽还是没有问题,生菜汤尤其算不错,清淡却又不失滋味。顾惜朝说着“我一直以为生菜只用来做沙拉”,一共喝了三碗来表示对这道汤的赞赏。吃完饭,顾惜朝说放那儿吧,他明天有时间来洗。戚少商只管让顾惜朝去休息,继续自发当他的居家好男人,收拾餐具洗刷干净。顾惜朝本来还打算说什么,想了想又没说,只看着戚少商的背影,觉得一阵暖。
戚少商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顾惜朝正在看电视,但人似乎已犯了困,歪倚着沙发,可能是因为感冒的关系。戚少商叫他去床上睡,免得又要着凉。他迷迷糊糊地耍赖,不想动。戚少商只好放弃,跑去卧室帮他拿床毯子,春夜透着凉意,尤其顾惜朝还在生病。
然后戚少商就看到了摆在床头的那张照片,那朵墨色的青莲。他定定看了半晌,笃定这幅作品不曾出现在店里的那面墙上。因为这是一幅看过就让人不会忘记的作品,而他却是第一次见到。想起当时顾惜朝迷离地看着墙面的作品,说:“可惜我最好的作品不在这里面。”戚少商突然觉得自己窥探到一个秘密,一个顾惜朝想要藏起来并一直都藏得很好的秘密,心里激荡起来,又有些擅闯他人领地的歉意,心思重重地赶紧拿了毯子出去。
顾惜朝已经蜷在沙发上快睡着了,戚少商怕弄醒他,非常小心地扶他躺好,把毯子搭到他身上,又在四个角掖了掖。顾惜朝闭着眼轻轻说了句什么。戚少商没听清楚,俯下身子,问:“你说什么?”顾惜朝低低地说:“谢谢。”戚少商心中一动,有温柔的情绪如潮水般泛滥开,看着顾惜朝的脸,他竟产生了就这么吻上去的冲动。赶紧闭上眼凝了凝神,才又睁开来,戚少商低声说:“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原本以为由于生病而积压的工作,使他赶不上这次的版画展,所以顾惜朝打了电话给戚少商,让他自己先去。戚少商只说他也不是非去不可,顾惜朝要去的话就约他好了,然后又问了问顾惜朝的感冒好了没。嘉悦在旁边听得大叫太肉麻了。
结果临到版画展最后一天,客人临时改了时间,于是顾惜朝腾出一个下午可以去看展览,便给戚少商打电话。戚少商似乎本来有什么计划,但给推了,急急忙忙跑过来。
“抱歉,客人通知得太突然,我也只好临时给你打电话。”
“没事没事,”戚少商摆摆手,“本来我也是想跟你一起来看的,那边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说起来你也快毕业了吧。”两个人一起朝展厅走,顾惜朝问道。
“恩,所以现在校园里一片离别的愁云惨雾,到处都是散伙饭的话题。”
“你找了什么工作?”
“省电台。”
“播音?”
“恩,也写稿子作采访。”
“不错,节目播出的时候记得告诉我。”顾惜朝笑着拍拍戚少商的肩。
那个时候,他们的相处已变得自然且熟悉起来。
********
再之后戚少商被毕业的事弄得晕头转向,一时没空去找顾惜朝。息红泪在考虑毕业之后与戚少商一起租房子合住的事,一是相互照应,二也是节约生活支出。这事放在如今本也顺理成章,但在戚少商心里,却不知为何就是有点隐秘的抵触情绪,他想了想,好像也不是对息红泪有什么不满,就是一种莫名其妙的不情愿。
快到六月中,西南地区公布了举办人体艺术展示会的消息,每年的惯例。戚少商听闻消息,立刻兴冲冲给顾惜朝打电话,问他参不参加。顾惜朝说他没什么兴趣,不参加。声音听上去恹恹的,让戚少商有些担心,找了个下午跑去店里,结果顾惜朝又不在。
“戚少商吧?”
“没想到我长了这样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戚少商摸摸自己的下巴。
“是拉,你的酒窝就是招牌。”嘉悦笑嘻嘻地点评。
“顾惜朝呢?”
“小顾去选药水了,每次你来他都不在,你们还真是有缘。”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戚少商于是苦笑,“我昨天给他打电话,听他不太精神,想着就过来看看。”
嘉悦“稀里哗啦”把资料台上的图纸整理到一起,“我怎么没觉得他昨日不精神?”
“我问他参加不参加展示会,他说不参加,我听声音有些恹恹的。”
听到戚少商的话,嘉悦停下手里的动作,“你真这么问他了?”
“我想着他三年前也参加过,所以才这么问的。有什么问题?”
“噢,没什么,”嘉悦避开戚少商的视线,“没什么。”
正说着,顾惜朝推门进来。
“你怎么跑来了?有什么新的展览?”他一脸笑容,看上去也没有不精神。
“没……”戚少商挠了挠头,心有疑惑但不敢贸然发问,“我就顺路过来看看,这就走了。”说完,真就转身出了门。
顾惜朝放下才买的药水,给自己倒了杯水,发现嘉悦一直盯着他看。“我脸上有东西?”他抹了抹自己的脸。
“小顾……戚少商昨天是不是给你打电话问你参加不参加展示会了?”嘉悦放下手中的图纸,走过来。
顾惜朝不答。
嘉悦叹了口气,“我觉得他蛮关心你的。”
“你也很关心我不是?”
“恩……但还是有些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嘉悦放弃似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我下班了,你加油吧。”说着也出了门。
顾惜朝定定地看着桌上的展示会邀请函,想了想,还是把它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
一毕业,没有暑假,直接就进入实习期。戚少商最终还是以工作方便为借口,住进了单位的单身宿舍。息红泪与小玉合租了一间房,反正小玉也打算毕业之后留在这个城市。
进入电台,戚少商最先认识的就是同期赫连春水,与负责经济新闻的戚少商不同,赫连属于社会新闻那个组。两个人都是新人,于是有了共同被师姐师兄们压榨的患难之情,工作之余便时不时一起吃顿饭,发几句牢骚。
那天,两人上完晚班,赫连提议出去加餐。两人在单位旁边的一家小饭馆坐下,点了几道菜,赫连说起下期周末杂谈的社会新闻主题,“人体艺术展示会,挺有趣不是?”戚少商眼前一下子就划过顾惜朝的脸,才想起自己自那天去店里之后,近一个月都没联系他。前半个月忙着到处吃散伙饭,后半月忙着适应工作节奏。
“已经办完了?”
“不,还没有,这个周六。但下期的主题已经决定是它了。”
戚少商忽然灵光一闪,问:“你们以前也报道过它?”
赫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原来你也感兴趣?我是第一次做这个题目,不过以前的确报道过,所以我正拿以前的资料在参考。”
“有没有图片?比如分类奖项的获得者和他们的作品?”
赫连想了想,“我好像没看到得奖者的照片,倒是有些获奖作品的图片,但只是用作写稿子的参考,毕竟播音又不用图片,所以也不太多。”
戚少商“哗啦”一下整个人越过桌子趴上来,盯着赫连,充满期待:“那三年前的分类项目获奖照片还有没有?”
于是菜才上桌,就被戚少商喊了打包,然后把赫连又拖又拽扯回编辑部。在走廊里遇到好几个体育部等待看了欧洲赛事写速评给早间新闻的同事,还夸两个年轻人干劲大,赫连恨得龇牙咧嘴。
把赫连像一袋土豆般丢进他的椅子里,戚少商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的桌子上,说:“你快找!”
赫连春水肚子饿得咕咕叫,却被迫于戚少商的淫威,从一堆乱七八糟的资料里扒拉他要的照片。
“到底有没有?”
“赶投胎的也没你急!”赫连春水一边找一边恶狠狠地抱怨,最后终于翻出十来张纸,“三年前的资料都在这里了,你自己看吧。”说完一把抢过戚少商一直拎着的饭盒,狼吞虎咽,“不给你留了,我看你吃图片就行了。”
戚少商也不介意,开始一张一张仔细看起来,任何一个小图片都不放过,然后在第七页找到了他想要的图。那朵墨莲。与顾惜朝床头的照片一模一样,只是因为黑白效果,显得颜色更深一些。
顾惜朝说当初那个作品的照片已经没有了。但那幅墨莲的照片却摆在他的床头。
于是戚少商再仔细对比眼前这幅画与记忆中的照片,皱起眉想,不,不完全一样。这无疑是幅很好的作品,但与他当日看到的那张照片又有些不一样,到底哪里不一样?
周六西南地区人体艺术展示会那天,戚少商叫息红泪一起去看。息红泪也开始实习,有些手忙脚乱,加上戚少商的工作性质决定他有时会周末上班,有时又要上晚班,所以两人竟是毕业之后半个月来第一次约会。
戚少商拉着息红泪先去看纹身项目的展示台,几天前的疑问在脑子里,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启发。两人看了一会儿,息红泪说口渴,戚少商便去买水,叫她在原地等他。然后戚少商穿过紧挨着纹身展台的人体彩绘展示区,打算去临时搭建的小卖部,却在这时看到了顾惜朝。
顾惜朝带着墨镜,戚少商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就是可以肯定那个人是顾惜朝。顾惜朝定定地站在距离人体彩绘展示台有点远的地方,双手揣在牛仔裤兜里,头微微仰起。戚少商顺着他的角度看去,正好是展示台的方向。于是戚少商又奇怪,如果是来看表演,为何不站近一些。正想要过去打招呼,顾惜朝低着头,转身离开了。戚少商本要追上去,又想到息红泪还在等着自己买水,顿了顿,一咬牙,继续朝小卖部走,脑子里乱哄哄的。他觉得自己又抓住了一点线索,正在逐步接近那个谜底,但还缺少最关键的一块。
*********
实习了快一个月,戚少商犯了个大错,虽然师兄并没有揪住他狠骂,但他还是心里非常过意不去,因为他目前只是实习,这次错误的责任要由负责带他的师兄来承担。
戚少商坐在咖啡店里,想着这次失败情绪低落,竟盯着眼前的杯子出了神,直到旁边的玻璃传来轻轻的声响,他才恍然从自己的思绪里跳出来,朝落地玻璃窗外看。
顾惜朝冲他笑,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笑容明亮动人。戚少商也对他笑,但心情实在高昂不起来,笑得有些勉强。顾惜朝大概是发现了这一点,索性绕到店门前,推门进来。
“好久不见。”看来顾惜朝并没有在展示会上注意到戚少商。
“啊,嗯。”戚少商含含糊糊地答。
“你看上去没精打采。”陈述句。
“工作上有点事。”
顾惜朝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并没继续追问,过了一会儿,只看戚少商实在低落得很,便微微倾身凑过来,说:“我有个快活主意。”
环球公司的主题游乐园里新架了一个过山车,座椅靠背的顶部,也就是靠近乘坐者头部的地方呈现弧形,装备扬声器,在过山车快速穿行于轨道之间的时候乘坐者可以选择不同的音乐,同时让心脏和耳膜享受刺激的感觉。
顾惜朝为戚少商和他自己选了同样的歌,New Divide,林肯公园为变形金刚2唱的主题曲,然后有些顽皮地冲他一笑。过山车启动了。
扬声器猛地响起来,直接进入到歌曲高潮部分,一阵轰鸣,戚少商没防备,被震了下。过山车缓缓滑出站台,开始咔哒咔哒爬第一个坡。快到坡顶的时候,顾惜朝突然说“你别抓住扶手”,戚少商正要问“不抓住扶手抓什么”,车已到顶,扬声器音量陡然飙升至最高,过山车轰隆着,呈几乎直角地俯冲而下。顾惜朝一下抢过戚少商的一只胳膊举起来,高声欢呼。
戚少商的确是被惊到了,不是因为过山车的陡角也不是因为耳边骤然加大的音量,却是因为顾惜朝突如其来的举动,竟与他平时截然不同。戚少商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说“顾惜朝,你真是个小疯子”。顾惜朝洋洋得意地笑,戚少商想,你等着,我才不输给你。
过山车在轨道上飞快穿梭,立刻又攀上另一个坡顶,戚少商瞥了顾惜朝一眼,两人在同一时间,“哗”地高举双臂,与其他人一道,敞开了嗓子欢呼着,猛冲下去。此时林肯公园正嘶声力竭唱道:
Give me reason to fill this up, connect the space between,
Let it be enough to reach the truth realized,
Across this new divide.
等到过山车稳稳停靠站台,顾惜朝转过头对戚少商说:“我有没有告诉你,冲下坡的时候轨道上的摄像头会给我们照相?”
照片在出口处的屏幕显示出来,顾惜朝几乎要笑跌到地上去。
“你看第一次下坡的时候,你那样子就活像上刑场的死囚。”
受之前心情的影响,戚少商的脸上有几分懊恼与自责,又有些茫然,那个时候顾惜朝才跟他说完“不要抓着扶手”,他正不明所以,就被顾惜朝举起一边的胳膊,冲了下去。
“但我第二张很活蹦乱跳。”戚少商赶紧转移顾惜朝的视线,指着第二次冲下坡的照片。
两个人高举着胳膊,与其他人一起,很兴奋,脸上的笑都在放光。
顾惜朝看了看第二张,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第一张,又笑得要命。戚少商摸了摸鼻子,说“这不公平,你没告诉我要被照相。”顾惜朝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哈哈……这样才有意思。”戚少商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第一张照片,也觉得很有趣,跟他笑作一团,刚才的郁闷被这么一折腾,散去不少。他看了看屏幕,说“你等等”,跑到柜台前买了第二张照片,回来递给顾惜朝。
“你得记住我活蹦乱跳的样子,忘记我的死囚样。”
顾惜朝几乎笑出眼泪,一边抹着眼角,一边点头说:“好好。”
戚少商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想要帮他擦,但突然又怕顾惜朝觉得被冒犯,伸出一半的手在半空硬生生停住,尴尬诡异地悬着。顾惜朝看到,渐渐不笑了,心中漾起一丝莫名的悸动,他从戚少商手伸过来的方向知道,那原本是要抚上他脸庞的。
“走吧,”顾惜朝低头把照片揣在怀里,及时掩饰住一瞬的心动,说:“去吃点东西。”
戚少商快步跟上,心里竟觉得就算只是这样并肩而行,也有种幸福从心底溢上来。
*********
“晚晴,你真的考虑好了?”顾惜朝反倒有些犹豫。
傅晚晴轻轻摩挲着眼前的墨莲图样,“我已经决定了。惜朝,你答应过我的,如果将来有一天我想要纹身,你会帮我纹,你还记得么?”
纹身一旦做好,就会不会褪去。就算用专门的激光设备,洗去色彩,也会留下或深或浅的疤痕。而色彩浓重的纹身,如彩色或实心的图案,更是连色彩都不易洗干净。傅晚晴的决定,会使她从此不能再从事人体彩绘模特儿这个职业。
这是一个纹身行业内部的比赛,规模虽小,却都是行家。而作品的展示也并非像普通展示会那样只是绘在人体表面,而要真的纹上去。对于知名的纹身师,参赛作品必定全力以赴,自然会别具一格,有不少纹身爱好者都愿意做他们的模特儿。
顾惜朝三年前在展示会得过奖,展露头角,所以自愿当他模特儿的人也有好几个,只是他觉得都不符合自己作品的意境和气质,迟迟悬而未决。那个时候他还在当地一个比较有名的规模稍大的纹身店工作,带他的师傅力劝他要参加这个比赛。
然后傅晚晴说愿意做他的模特儿。
顾惜朝心中一阵激荡,傅晚晴的决定背后是怎样的心意他岂会不了解。傅晚晴是个不错的女孩子,他们很谈得来,在一起相处也很愉快。顾惜朝想,他也是喜欢傅晚晴吧。于是他说,晚晴,让我们一起全力以赴。作品从初描到完成花了好几天时间,当时还是顾惜朝助手的嘉悦见到成品,大呼小顾你真棒。顾惜朝被激动的嘉悦拥抱着,回头看傅晚晴,后者对他温柔地一笑,便使他心中充盈喜悦。
纹身的面积太大,恢复起来比较缓慢,但顾惜朝亲自照料着,一切都很顺利。很快便到了比赛那天。比赛是在晚上,但模特儿要先于作者到达现场,在后台作准备。临从店里出发的时候,傅晚晴轻轻问顾惜朝:“你会在台下看着我吧。”顾惜朝拉着她的手,满是怜爱:“我会看着你,还会送花给你。”傅晚晴脸颊飞上一抹红晕,点点头,就出了店门。
旁边的一个同事和嘉悦看到,装出一脸要吐砂糖的表情,其实心里为顾惜朝感到高兴。嘉悦走过来,大大咧咧拍了拍顾惜朝的肩膀,说:“小顾,加油。”顾惜朝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收拾收拾自己的东西,估摸着时间也出了门,但没过五分钟又返回来。嘉悦看到他有些惊奇,说“小顾,你不去现场拉?”顾惜朝说不是,他忘了拿订花的单子,回来取了单子领了花就去。
顾惜朝因为折返这一趟,结果在去现场的路上遇到了大塞车。主路上竟然出现了四车连环追尾,被堵得死死的,进退不得。他不停看表,眼看比赛已经开始,如果赶不上开头,至少要赶在结束时给晚晴送花,这么想着,他决定走过去。
从顾惜朝被堵上的地方到比赛现场,走过去一个小时的路。这一个小时,他边走边想着比赛结束之后就亲口对晚晴说出他的心意,以后都和她在一起。这一个小时,是他的天堂。然后,他便直坠到了地狱。快接近比赛现场的时候,顾惜朝听到了消防车的呼啸。不远处有浓烟冲天,消防车上闪烁不停的灯几乎照亮了那片天空。他心猛一沉,发足狂奔。
火还在继续燃烧着,暂时没能控制下来,消防员早已拉起了禁止入内的警示带。旁边有人说太可怕了,还有好些人在里面,不知道能不能都救出来。顾惜朝只觉脑中轰一下就是空白,下意识要冲过去,冲进隔离地带,却被旁边两个不认识的人及时地死死架住。顾惜朝拼命挣扎着,不顾一切,嘶声力竭地大喊“晚晴!晚晴!”
*********
在展示会无意碰到顾惜朝之后,戚少商就开始着手查他的事。其间他们见过好几次面,包括那次去坐过山车,还有看展览,一起吃饭,戚少商越觉得自己被顾惜朝吸引,就越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出那个谜底。但他同时又在害怕,如果顾惜朝知道自己这么不顾一切地去寻找他的过去,会不会生气?可他已顾不了那么多,如果不找出谜底,他觉得自己大概会先疯掉。
除去与顾惜朝的相处,戚少商那段时间几乎把所有工作之外的时间都花在从电台的共享服务器扒拉陈年旧闻上。他很快就查到了两年前的那场火灾,本来规模不算大的行业内部比赛却因为这场火灾反而被大肆报道,起火原因与死者名单都被调查出来。
查到这里,所有的点似乎终于连成一条线。在死者里有一名曾做过人体彩绘职业模特儿的女孩子,叫做傅晚晴。所以顾惜朝才会在今年的展示会当天出现在那里,他其实并不是去看表演,他只是去看他与她的过去。他们也许就是相识在三年前顾惜朝参加过的那次展示会吧。而那个女孩子,选择成为顾惜朝的模特儿,选择纹身便意味着她放弃了自己的人体彩绘职业模特儿生涯,她一定是很爱顾惜朝的。那么顾惜朝呢?惜晴筑,惜晴筑。还有床头那张照片,就是那个女孩子身上顾惜朝的作品,顾惜朝最为出色的作品吧。
当谜底真的摆在眼前,戚少商觉得喉咙里像被硬塞进一块骨头似的,几欲不能呼吸,心里狠狠地疼,又非常的酸。他按了强制关机键,抓起外套便冲出办公室。
九月的夜已如水凉,不知不觉他已认识顾惜朝快半年的时间,但他觉得自己此刻才真正把顾惜朝看清楚,或者说才把真正的顾惜朝看清楚,连同那个谜底一起,让他疼,让他爱。是的,他想他早就爱上了顾惜朝,也许从看到他纹身时的专注开始,又或者是从看到他站在《大墨荷通屏》前入神开始,又或者是那次在顾惜朝的家里看着他迷迷糊糊的睡颜想要冲动地吻上去开始,但一定不是从那次坐过山车开始,因为那时他已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于顾惜朝,陷得有多深。
无数片断像快进般从眼前飞闪而过,最后戚少商发现,他竟找不到他爱上顾惜朝的起点,只越来越能肯定自己确实已爱上顾惜朝很久,久得仿佛他们从前世便是在一起的。
在小区的入口下了出租车,戚少商狂奔在林荫小道上,第一次觉得这路竟然这么长,这么长,仿佛没有尽头般。冲到顾惜朝的家门口,他才终于意识到,如果顾惜朝不在家怎么办?但所幸门缝里透着光,他一个劲儿地敲门,大喊“是我,戚少商”。
顾惜朝本来在洗碗,以为出了什么事,慌慌张张来开门。结果才把门打开一个缝隙,就被门外的人猛一拽,戚少商闪身进来,把他压在门边的墙上,喘着粗气。顾惜朝睁大眼睛盯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门在弹力作用下自己关了起来,“咔嚓”落锁的声音倒衬出此刻安静得诡异。风雨欲来。
戚少商就这样把顾惜朝死死地压在墙上,想说的话太多反而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能无意识地轻声呢喃对方的名字,“惜朝……惜朝……”顾惜朝身子一颤,戚少商从未这样叫过他,以前他喊“顾惜朝”,后来跟着嘉悦一起喊“小顾”,但他现在却唤自己“惜朝”,如此微妙,如此亲昵。但顾惜朝不想挣脱,甚至有点沉醉,戚少商压低的声音竟让他有些酥酥麻麻的感觉,一种愉悦从内心生长出来,危险的愉悦。
但下一刻,钳制着顾惜朝双臂的手掌松开了,身上的重量也随之而去,顾惜朝觉得失落,却不想被戚少商看穿,于是低头掩饰。戚少商此刻终于回了神,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做什么,说话更是打了结。“我……我……”他多么想说他都知道了,但他又不敢说他都知道了,他多么想告诉顾惜朝他有多心疼,他又不敢告诉顾惜朝他有多心疼,他多么想现在狠狠地爱顾惜朝,却又不敢立刻就压上去狠狠地爱他,矛盾的情绪几乎要扯碎他的心。
顾惜朝轻轻皱起眉,并非厌倦,只是不解。这个微小的动作却在戚少商的心里激起惊天的波澜,全力拍打过来,疼痛从每个毛孔里渗进去,压迫着心脏。他一咬牙,终于说:“我都……知道了,你……以前的事。”无路可退,却又觉得解脱。顾惜朝猛然抬头,眼里一亮,然后又一暗,惊讶,之后是黯淡,但似乎又有些解脱,两人的情绪竟产生了奇异的共鸣。戚少商说“惜朝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这么做,我只是……”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语无伦次。顾惜朝只轻轻地问:“为什么?”若在平时,戚少商会想到这是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是一个刻意创造的机会,但此刻他的脑子已成了一团浆糊,稀里糊涂地回答:“因为我一定得知道,我必须得知道。”顾惜朝叹了口气,转身要进客厅,立刻又被戚少商猛拽了回去。戚少商把顾惜朝抱得紧紧,还是想不出别的话,只说“惜朝,你别走,别走……”
戚少商心中最后一丝理智终于仿佛达到极限的琴弦般铿然而断,他的大脑已拒绝再思考更多的事,只不顾一切地抓牢眼前的这个人,他要让他立刻属于自己,彻彻底底地,属于自己。被戚少商的狂潮骤然淹没的顾惜朝,却在心里似酸又疼,他迷迷糊糊地想,就算戚少商刚才连爱你都不肯说,你还是会想要和他在一起吗?哪怕只有今晚?他放弃地闭上眼,任戚少商带着他飞速地坠落。
折腾到快天亮才昏昏沉沉睡过去,醒来已快晌午,顾惜朝睁开眼,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身后的温暖不是因为毯子而是另一个人的体温。昨夜那种似酸又疼再次从心底渗出来,他想着这算什么,他们没喝酒,所以酒后乱性的理由也搪塞不过去。试着给自己一个自嘲的微笑,心就疼得更厉害起来,仿佛裂了一个大口。疼痛,源源不断。
身后的人动了动,似乎也醒了,低低地唤“惜朝……”顾惜朝闭上眼,敛了敛自己的情绪,再开口,已是淡淡地,说:“你该走了吧……”怀抱一下就被收紧了,身后的人把脸凑到他的后颈,努力地蹭,似乎很委屈。顾惜朝心中疼痛更甚,就想要起身挣脱对方的怀抱。戚少商急了,把顾惜朝的身子翻过来,顾惜朝要避开他的视线,他偏不肯,强迫顾惜朝看着他。
“惜朝,惜朝,你别赶我走,我要和你在一起,现在,以后,一直在一起。你别赶我走。”语尾声调略变,似撒娇又像哀求,硬生生在顾惜朝心中凿开一个缺口,欢喜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如暴雨般铺天盖地浇过来,让顾惜朝毫无防备,他的眼睫轻颤着,若雨中无助的蝶。戚少商心疼得无以复加,抱紧他,印下无数温柔的轻吻,在亲吻的间隙,他一遍又一遍,坚定地重复。“惜朝,我爱你。”
*********
与息红泪分手其实远在那暴风骤雨的一夜之前,展示会过后不久的事。
并不是没有意识到戚少商的变化,只是不想承认,终于等到戚少商来找她,说要分手的时候,息红泪努力压抑着心中激烈翻滚的情绪,伤人伤己地问:“为什么?”
戚少商老实回答:“我爱上了别人。”
“谁?”
戚少商咬了咬牙,狠心说:“与你无关。”
然后息红泪只对他说了最后一个字:“滚。”
直到后来与赫连在一起,息红泪才在去找赫连的时候,无意撞到了戚少商与他的恋人。当时她正在电台宿舍楼下的自行车棚边,等赫连上楼去帮她拿件外套,听到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传来,其中一个竟是戚少商,而另外一个,居然也是男人。
戚少商说:“你等我下,我忘拿手机了。”
然后另外一个声音答:“快去,顺便把你才买的那张马修连恩的CD拿下来借给我听。”
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但记忆又有些模糊,息红泪努力回想。
戚少商低声轻笑,“好啊,有什么好处?”
那个声音这次过了好几秒才响起:“回去再说。”
戚少商不依,有些无赖,“你总要先交定金。”说着就有些悉悉索索的声音传过来,息红泪顿时心狂跳,她忽然就想要过去看看,看看那个能让戚少商放弃她的人是什么样的,而且,还是个男人。
她蹑手蹑脚移了一步,大气不敢出,探出一点点头去。宿舍楼转角的墙下两条人影交缠在一起,戚少商把他的恋人压在墙上,两个人正吻得难分难舍。戚少商也许是太过投入,丝毫没意识到身后不算太远处的异动。倒是被压在墙上的那个男人,似乎觉察到什么,猛地睁开眼。尽管被戚少商的背影遮去一半,但息红泪还是在路灯昏暗的光线下认出了他。
那样清俊的男人,任谁看过一眼都不会忘记。
*********
顾惜朝心情烦躁地在家里东翻西找,连他的头发似乎都感应到主人的情绪,可爱地翘了一撮起来,戚少商忍不住噗哧一笑,掏出手机就要拍,被顾惜朝一爪子啪地打个沙发上去。相处久了,戚少商发现其实顾惜朝有时非常孩子气。
“其实我很好奇,你到底在找什么?”
“照片。”
“什么照片?”
顾惜朝放弃似地在沙发上坐下来,戚少商立刻讨好地圈住他。
“上次过山车的照片。”
“怎么突然想起找这个?”
“我想床头的相框偶尔也该换换照片了。”
戚少商心里忽然很感动,但又有点疼,他搂紧顾惜朝说:“没关系。”
顾惜朝转头看着他,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戚少商想了想又说:“其实……我那天除了给你的一张,自己也买了一张,把我那张给你好了。”
“原来你还私藏。”顾惜朝右手一拐,不太使劲地给了贴在他背后的戚少商的肚子一个肘击,“你不早说。”
“我也舍不得拿出来啊,”戚少商说,“每当工作上不太顺利、又很忙见不到你的时候我就把它拿出来看看,想着那天的情景,又想着你,心情便不由地好起来。”
“既然你这么喜欢看我,不如把我的脸纹在你手臂上,你就可以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了。”顾惜朝打趣。
戚少商从他唇角偷了一个吻,“你早把你自己纹入我心里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