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吟》秋韫

1、【稚子卷】天降横财！ “热乎

　　“热乎的饼子，刚出炉的饼子，香喷喷的饼嘞！”

　　正值初冬，白雪纷纷扬扬，落在发梢和眉睫。盛川一手叉腰，另一只搓了一把眼睛，脸上带着不符合年纪的愁容，望问前面排队买桂花糕的小丫鬟

　　“秋菊！你前面还有多少个人?”

　　“一，二，三……不多了少爷！还有七个！”

　　小姑娘伸着指头数着，说话时，睫毛上雪粒籁籁掉落，声音清亮的像初春的柳笛

　　盛川抹了把脸，正准备开口，就被重重肘了好几一下

　　一旁是和盛川一般大小的书童，名叫……冬梅……对，就是冬梅

　　他面上的兴奋难以掩盖
　　“少……少爷我想吃饼子！”

　　大肚子商人抬头望向那死死盯着他的两双眼睛，大脑飞速运转想出一串词

　　“吃了我的饼子，力大如牛，健步如飞，上山打虎，下海捉鳖都不在话下嘞！小朋友，来一个噻？”

　　冬梅两眼放光，激动跺脚
　　“少爷少爷少爷少爷！”

　　商人见状，立马乘胜追击
　　“话说当年……那武松打虎前哇~就是吃了咱家的饼子，才有了那惊天动地的力气嘞~！”

　　“你骗小孩！武松才不爱吃饼子！”
　　盛川故作高深地一摆手，学着先生的样子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
　　“真正的大侠，都爱桂花糕！”

　　“为什么啊少爷?”
　　“唉……到我这个年纪，自然就懂了”

　　盛川揉了揉冻红的鼻尖，抬起头，秋菊已经拿着一盒桂花糕转过身

　　“五……四……”
　　“桂花糕”越来越近，他瞬间切换模式，紧紧盯着
　　“三……二……一！”
　　时机精准，他猛地窜出，一把夺过还带着暖意的桂花糕

　　“真是，又跑了。”小姑娘踢踢脚下的积雪抱怨着
　　冬梅拍拍她的肩朝着盛川跑走的方向喊：“少爷记得留两个！”

　　而另一边，盛川正在曲折的巷道里“飞驰”，好不容易寻得一处看似安全的角落，盛川警惕地四下张望，确定没有熟悉的身影后，才如释重负地倚靠着斑驳的砖墙，迫不及待地撕开油纸包
　　桂花糕的甜香在鼻腔炸开，他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老高

　　还没咽下去就注意到不远处躺着一个钱袋
　　“咦？”
　　眼睛瞬间发亮，愁苦神色一扫而空，他三步并做两步跑上去把钱袋捡起来，放到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忍不住咧嘴

　　“哈！天降横财！这下能买好多桂花糕了！”

　　刚准备起身就感到有什么东西撞了自己一下，往后一摸

　　“这墙怎么还有腿？”

　　　 疑惑没持续多久，他瞬间明白了什么，盛川的血液瞬间凝固，所有在学堂偷读的志怪故事如潮水般涌来，那些青面獠牙的鬼怪、剥皮抽筋的场景在脑海中疯狂闪现

　　“救命啊！”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般弹射而出，慌乱中，他掀翻菜摊、踢倒酒坛，瓷片碎裂声与陶罐滚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炸开

　　“等……等一下……”

　　微弱的呼唤从身后传来，带着孩童特有的哭腔，却在盛川耳中无异于索命符咒。那声音忽远忽近，有时像贴在耳边低语，有时又像从深巷尽头飘来，配合着越来越清晰的“嗒嗒”脚步声，一下下敲击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边跑着，边脑补出一百种自己可能遭遇的后果，把世界上最绝望的死法都想遍了。

　　拐过最后一个弯，盛川的笑容瞬间凝固——前方赫然是一堵布满青苔的高墙，墙面上扭曲的阴影，如同张牙舞爪的怪物。他绝望地撞上去，额头传来钝痛

　　“为什么！”盛川瘫坐在地，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
　　“我只是偷吃了桂花糕，只是偷拿了棋子……”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心脏上。他蜷缩成一团，颤抖着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恐怖画面：枯槁的手掐住咽喉、渗血的獠牙刺入脖颈、还有那永远无法摆脱的阴冷气息……

　　“为什么每次都要偷偷多吃几个桂花糕?为什么要偷兄长的棋子去和冬梅打水漂?为什么要在师傅的戒尺上沾浆糊?为什么要在父亲的茶壶里撒尿？为什么……难道我的报应要来了吗?”

　　盛川趴到那堵墙上大哭起来，甚至开始忏悔。

　　那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嗒嗒，嗒嗒……”就像是催命符

　　“娘！”

　　他声嘶力竭地哭喊，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身后的脚步声，停在了三步之外。死寂。

　　盛川的哭声卡在喉咙里，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完了，报应来了！他闭紧双眼，等待那想象中的冰冷利爪。

　　那细小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带着些许委屈，疲惫，和小心翼翼

　　“公……公子别怕，我不是鬼”

　　听到这话，盛川猛地一颤，然后慢慢转过身。映入眼帘的不是阎罗，而是一个小乞丐——衣服就像是几块破布随意围在身上。蓬松的头发下，是一张白皙却带着灰尘的小脸，眼睛又大又圆，怯生生地望看他。一双小手紧紧揪住衣角，小身板微微颤抖着，好像很怕他

　　盛川：“………………………………”

　　搞了半天，原来只是一个糯糯怯怯的小乞丐。盛川松了口气，靠着墙坐下，鼻尖上沁着一层薄汗

　　他突然想起自己的怀里，还有一个钱袋，他迫不及待的扯开钱袋口，指尖刚触到硬物就愣住了——倒出来的不是金银，而是一堆灰扑扑的碎石，棱角锋利。四十五度角仰望飘雪的天空，那熟悉的、深入骨髓的愁苦，再次爬满了盛川的脸庞。

　　“小哥哥……”

　　小乞丐开口，声音像刚学会叫的小猫，又轻又糯

　　“这是我的钱袋……”

　　他慢慢回头望向小乞丐，缓慢的低头看了看钱袋，又缓慢的望了回来，眼中流露出疲惫的神色

　　“这是…………你的钱袋……？”

　　小乞丐点点头“嗯！"

　　盛川刚想把＂钱＂袋递给小乞丐，转念一想，又收了回去

　　“你怎么证明这是你的钱袋？”

　　小乞丐不知道该怎么说，脚尖在地上画圈圈，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比猫叫还小：“这、这钱袋是我丢的……我、我找了好久……”说着说着，眼里泛起泪花，鼻子也红彤彤的

　　“可这里面装的全是石头啊……”

　　小乞丐眼神躲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时小乞丐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从破衣服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团，塞到盛川手里，又迅速退了好几步，脸涨的比熟透的西红柿还红

　　“这是我新采的野果子，给……给你吃……”

　　身穿打开纸团，里面躺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小野果，看着小乞丐又紧张又期待的眼神，“噗噗”的一声，笑出了声，从怀里掏出几块桂花糕
　　“喏！拿着！大侠都吃这个，可比你那野果子强多了！”他拍拍胸脯，然后伸手，用还算干净的袖子，仔细擦去小乞丐脸上的灰尘

　　擦干净后，盛川眼睛一亮：“哟！好一个俊俏小乞丐！以后跟着我混，你就是我小弟了！钱袋，还你！” 说完，随手将那装石头的破袋子抛了过去。

　　小乞丐接过钱袋，脸上浮现出感激的神色
　　“谢谢大哥！”

　　“好说！”盛川得意地一抱拳，学着江湖人的样子，“在下盛川，字子衿。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抱着钱袋，眼神又开始躲闪，小嘴抿得紧紧的。

　　见对方一直不说话，他挠了挠头“咋不说话？没有名字？没事，你是我小弟，既然我叫盛川，那以后你就叫……盛小川！”

　　说着，他便拉着小川坐在一旁的石墩上，手脚麻利的解开披风，将两人裹在一起。
　　“冷吧？裹紧点！我跟你说，昨晚儿我在书房偷听到……”盛川的嘴皮子又利索起来，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起庙会的见闻

　　暮色浅浓时，两个小小的身影斜靠在石墙上。盛川正一边吃桂花糕，一边兴致勃勃的讲着庙会的走马灯，小川也终于敢伸手接住飘落的雪花。

　　突然，远处传来几个急促的脚步声
　　原来是秋菊和冬梅看盛川久久不回来，便跑回去告诉了盛川的哥哥
　　“阿川！你在哪儿啊阿川！”
　　“大少爷！去那个巷子看看！”

　　盛川吓得一激灵
　　“完了！他们找过来了，我爹不让我吃桂花糕！″
　　他手忙脚乱地把怀里剩下的几块桂花糕连同油纸包一股脑塞进小川怀里，一把扯下自己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锦缎披风，胡乱披在小川单薄的身上。

　　“披风给你！挡风！明日申时，老地方，我还来！”
　　他语速飞快，交代完，连滚带爬地朝着家丁呼喊的方向冲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