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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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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群愤怒的母亲涌进派出所的大厅时,薛允儿和吴海沅正好分别做完了口供。
宋英智首当其冲地推开派出所的玻璃门,映入眼帘的是整整齐齐坐成一排的倒霉孩子,她们并肩坐在那派出所的长凳上,一人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炒粉,包装袋上还印着“老汉拉面”四个大字。
“金智宇!你跟来这里凑什么热闹?你作业还写不写?啊?”
金智宇坐那派出所长凳的最中间,半碗炒肉干粉吃下肚子,下半张脸蛋也跟着变得脏兮兮。
“我这不是不放心允儿姐姐嘛…”智宇将身体半躲在海沅身后,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冲自己妈妈装可怜。
同样气愤的还有臻率妈,她一如往常那样提起裴臻率的耳朵就往外拉:“一天到晚就知道给我乱来!乱来!”
而此时的薛允儿看着几个焦急的母亲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一种微妙的无措在她心里蔓延开,一如多年以前姑姑将她领回家,表哥瘫在沙发上,冲她翻了个白眼。
她知道自己又给别人带来麻烦了。
“哎呦,你说你这孩子。”朴素妍最先注意到了低着头沉默的薛允儿,她抻出手将不知何时蹭在允儿脸上的尘土拍去:“出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不知道和我们大人说?”
“就是啊,要不是那警察都找上我们家门了,我们都不知道你爸爸平时还会把你往死里打!这作孽的死东西!”姜晴将那音调拉得老高,她脾气只要一上来,就如同那冲了天的火箭,拦也拦不住。
就在今天下午,警察带着薛洋城的照片和个人档案来到金鱼埔时,几个妈妈正围在一起,在那金鱼埔的巷子口前前后后地找那不见踪影的六个孩子。
警察向她们说明了情况,并让她们安心配合调查,说孩子们都在派出所里待着呢,安全得不得了,等流程走完,就带她们去找孩子去。
于是,在警察做了一轮走访工作后,“薛洋城家暴”的故事也在金鱼埔传了个遍。
“警察同志,那那个老薛…薛洋城,要怎么处理他?”问话的是朴素妍,她一手拉着利利,一手揽着允儿,满是担忧地问道。
俗话说江汉不改,本性难移,狗改不了吃屎。如果再让他同允儿住一起,指不定他还能怎么对自己闺女呢!
“能把他关进去不?”宋英智话说得敞亮,她早就看那姓薛的不对头了。
年轻的警官看着将派出所大厅堵得水泄不通的一群人,像是落入虎口的绵羊,生生在这寒冷的夜里流出汗来:“我们刚刚给孩子做了伤情检查,确实是有家暴的痕迹的。不过…这种程度的伤还没到判刑标准呢,顶多教育一下,再罚点款…”
臻率妈不乐意了,“啪嗒”一声拍响了桌子,将那办公桌上的一叠叠文件给震得向上蹦:“那哪儿成?允儿这回是机灵躲过了,那之后他指不定怎么怀恨在心呢!”
“就是,我看海沅妈之前也是给他蒙在鼓里,这种人能留在我们金鱼埔?不成!”电脑上是允儿的伤情鉴定书,新伤叠着旧伤被一层层地盖在衣服底下,姜晴扫了一眼,不忍心再看。
叽叽喳喳地抱怨声响个没完,年轻的警官一个脑袋两个大。
今天咋就这么倒霉?要他连续加班也就算了,也没人跟他说上班还得帮着带小孩,生怕饿着祖国的花朵,那审讯还没做完就得分出身来去给几个小屁孩打包炒粉。
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孩子妈就集体跑着来兴师问罪了。
“这样,我再问问我们领导,看看上面咋指示,到时候指定帮各位把这大麻烦给处理好,成不?”警官悻悻地问道,心想着先推卸一下责任再说。
“那我们允儿弄伤了人,有没有事的呀?”姜晴连忙又问。
小警官将桌上那堆案情资料翻来覆去地确认了几眼,将其中一张审讯报告递了出去:“孩子未成年,有证据说明是正当防卫,这就不能算是犯了事儿!”
“那就好,那就好…”朴素妍将允儿揽在怀里,一边说着:“没事的,咱金鱼埔这么多人呢,一双双眼睛都盯着那姓薛的,还能让他再欺负了允儿?”
臻率看着朴素妍几近落泪的样子“噗嗤”一声笑出来,她这下可算知道利利多愁善感的样子是遗传了谁了!
臻率妈抬着手就给臻率的脑袋来了个兜搂:“都闹成这样了,还有心情笑!”
“警察叔叔我也被家暴了!”臻率抬眼看着凶巴巴的妈妈,又被轻轻打了一拳。
智宇和归真被逗乐了,又不好意思笑出来,只能掐着对方的手憋笑。
“利利妈说得对,再不成允儿之后来我们家和归真一起吃饭睡觉,谁指着他薛洋城了?”
“对对对,我们这群人在他能怎样啊?允儿也来我家吃,还能教智宇写作业呢!”
“我巴不得有允儿这种文文静静的乖女儿!他薛洋城真的不知好歹!”臻率妈越想越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现在就跑医院去给薛洋城从那病床上拖下来兴师问罪。
允儿抬头望着此刻这群将自己团团围住的大人,她第一次了解到,原来拥有这样“同仇敌忾”的人是那样那心情,原来自己也能够拥有像家人一样的“靠山”。
“裴臻率,出来一下!”
在众人还抱成一团伤春悲秋之际,吴海沅拽着裴臻率就往门外走。
“你干啥?”
“马上就到小年夜了,庆祝一下。”说着,吴海沅拉开了自己的背包拉链。
五分钟后,薛允儿看见了那派出所窗外绽放的烟花,一朵接着一朵,将金鱼镇这片不大的天空热热闹闹地填得满当。
“放烟花啦!”智宇指着天空兴奋地喊:“归真我带你去看烟花去!”说着,她就推着归真的轮椅飞快地跑出了门去。
“等等我们!”利利也拉着允儿一起,跟上她们的步伐。
“真好看啊,咱这天空就适合放烟花!”海沅忙活了半天,终于成功给那棉线点了火。
“那可不,你不看看着烟花谁买的!”臻率一脸臭屁地说道,捱了海沅一个白眼。
“和解不和解?”吴海沅伸出了一只拳头。
“和解。”臻率也伸出一只拳头来,不轻不重地,同她的拳头相撞。
另一头,智宇和利利正蹲着身子,一人一边靠着归真的肩膀。
“那你以后,再也不跳舞了吗?”智宇鼓起勇气才将这句话说出口。
归真没有露出伤心的情绪,她只是轻轻摇摇头:“如果我恢复得好,还是可以跳舞的,不过,再也不是为了拿奖了!”
利利用脑袋蹭了蹭归真的肩膀,许久才开口。
“归真,在成为了不起的人之前,我们先成为幸福的人吧。”
这场烟花允儿看得聚精会神,当那蓝色蒲公英一样的花火“咻”地把黑压压的天空照亮,她突然想起了臻率曾经给过她的那张贺卡,那张被她珍藏在书柜最底层的贺卡。
她想转头对臻率说,说这烟花原来真的和你在贺卡上画得一模一样。
“咋啦?”臻率看着薛允儿欲言又止的样子,好奇地问道。
“没事,就是开心。”薛允儿笑着,牵住了裴臻率的手。
她的世界终于等来了烟花。
*
宋英智的嘴仿佛真的开了光。
薛洋城还是被送进了大牢。
不过,不是以家暴为由,而是因为挪用公款,贪污受贿。
在政府办工作十来年,他像那生在树干里层的驱虫,腐蚀了不知多少养分,并将那些偷来的财富尽数挥洒在了麻将桌上。
被蒙在鼓里的吴育秀女士那天一从市里赶回来,街坊邻居几个就七嘴八舌地围在她身旁讲起了故事,一个个将那薛洋城骂得狗血淋头。
吴育秀听得眼泪哗哗地掉,一边把薛允儿紧紧抱在怀里,一边念叨着“孩子受苦了”之类的话。
薛洋城被警察带走的那天,那金鱼埔每家每户的窗子一如既往地被悄悄打开,接连探出几个脑袋来,目送薛洋城的离开。
“我说他就是活该!”看着薛洋城带上手铐,吴育秀转头就冲着孩子们宣布晚上她来请客,要请大家吃大餐。
于是,在那放了学的六点半,六个孩子一同踏过金鱼埔的长廊,踏过夕阳洒在水泥地上的影影星光,她们朝着排骨山药、红烧牛肉、白灼芥兰和茄子煲的香味里跑去了。
“奶奶,你的袋子掉了。”
允儿停下脚步,将那地上的荷包拾起,递给了眼前的老妪。
那奶奶坐在轮椅上,眼睛里装满了夕阳:“这样好的太阳,也只有这里有了。”
“允儿呀,快跟上!”远处的孩子转过头用力地招招手,喊道。
“我来啦!”
允儿同奶奶告了别,笑脸盈盈地向伙伴们跑去了。
在这时空与时空之间的阶梯上,金鱼埔会永恒地屹立在时空的尽头,等着你回家。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