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埔》提尔犀牛

22、柠檬

　　薛洋城带她们来的火锅店正在试营业中，不到六点半，外头就排起了长龙来。

　　薛洋城让她们在原地等着，自己巴巴地跑到队伍最前面，往那门口的男服务员手里塞了两根烟。

　　“小兄弟通融通融。”

　　“您先取号。”那年轻的服务生尴尬地举着那两条烟，就像举着一块被人嚼过的口香糖，扔也不是，收也不是。

　　他转过身去拿圆珠笔在取号单上写了个数，递给薛洋城。

　　“这我等到猴年马月也等不完啊。”薛洋城说。

　　那队伍排着，一眼过去望不到头。

　　“那也得取号呀，您不取号就进去了我可不好交代。”

　　薛洋城在心里骂那服务生是个不懂变通的死脑筋，这辈子也就能混个服务生当当了。

　　他转过头去，吴育秀左手牵着海沅，右手牵着允儿，眉头一撇对他挤出个宽慰的笑来。

　　“这家店不好，咱换一家吃。”薛洋城朝吴育秀走近了，自然地扒开她右手边的薛允儿，搂住了吴育秀的肩。

　　他又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在安福街一众高档菜馆里挑挑选选，选出个装潢中不溜的来，下定决心地指了指：“咱就吃那个，点几个菜比火锅精致！”

　　于是，他又带着身后的三人穿过马路，进了一家小菜馆里。

　　“先生、太太，今天有家庭优惠活动，参加的话可以领八折优惠外加一份小甜品呢！”服务员脸上焊着不容推却的笑容，将她们安排到了餐厅正中的位置。

　　菜一道道上来了，薛洋城和吴育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薛洋城说政府办工作忙起来就没完没了了，这段时间怕是麻烦你照顾允儿了，吴育秀则是笑眯眯地摸摸允儿的脑袋，说允儿听话又可爱，和两个孩子处得好有个伴。

　　“俩姐妹就是要相亲相爱，互帮互助。”

　　薛洋城这句话来得没头没脑，桌上的每个人却是听得明白。

　　这顿饭允儿吃得格外难受，她低着头扒碗里的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吴海沅也不说话，和她面对面，以同样的动作扒着碗里的饭，那扒饭的动作是那样机械，就像在完成谁指派的任务。

　　馆子生意不好，菜做得也一般，远没有吴育秀自个儿做的好吃。薛允儿还没吃下几口，就有些消化不良了，她感觉到肚子里油腻腻地封着一层油，胀着一股气。

　　“先生、太太，我们今天的家庭优惠活动，可以免费帮您拍一张照片哦！”

　　吴育秀转过头去观察女儿的表情，还没等她看清，薛洋城的声音便在耳旁响起：“免费的吗？那就帮我们拍！”

　　吴育秀不好驳他的面子，拍拍海沅和允儿的肩：“咱们301和502难得聚餐一次，拍张照留个纪念！”

　　吴育秀将话说得圆润，吴海沅心里这才好受些，抬起头盯着那黑乎乎的摄像头看。

　　允儿则是抬起头，一眨不眨地望着海沅，她看她镜片后那双漆黑的眼，看她翘起来硬挺挺的发丝，她发现她不笑的时候，柔和的轮廓线条平静得就像一潭深水，是冷的。

　　她在想什么呢？她心情不好吗？是因为学校里的事情吗？还是因为自己呢？给她看出什么来了吗？她会讨厌自己吗？她会把自己当成和父亲一起破坏别人家庭的讨厌鬼吗？

　　就算是那阴暗角落里偷偷长出的苔藓，也会害怕离开潮湿温暖的春天。

　　海沅姐姐，不要离开我。

　　海沅姐姐，不要讨厌我。

　　薛允儿生怕眼泪一不小心就会流出来，她在心底大声地呐喊着，对不起，海沅姐姐、对不起，育秀阿姨、对不起、对不起…

　　允儿喊到心脏声嘶力竭，海沅仍没看她一眼，她只是平静地，盯着那漆黑的镜头。

　　“先生太太和两个妹妹很幸福呢！”

　　服务员只顾去识薛洋城的脸色，见这位一家之主笑得满脸的褶皱，她在递过照片的功夫顺口恭维了两句。

　　“我们只是邻居。”

　　海沅开口，说了她今晚的第一句话。

　　服务员尴尬地愣了一下，海沅再一次重复道：“我们只是邻居，凑巧出来聚个餐罢了，我爸爸早就死了。”

　　海沅的声音平静又尖锐，像是摔在地上却没碎的玻璃杯。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吴育秀拧眉训斥了一句，抬头去瞧薛洋城的脸。

　　薛洋城没说什么，面上有些压不住的火气——海沅的话令他在萍水相逢的服务员面前丢尽了脸。

　　她们回到金鱼埔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那辆银色路虎坐起来并不怎么舒服，允儿一下车，便晕乎乎地想要呕吐。

　　“这孩子怕是晕车了。”吴育秀伸出手来顺顺允儿的背，“上我家喝杯蜂蜜柠檬水吧，喝完了再回家，否则恐怕是要难受好一会儿呢。”

　　吴育秀客客气气地将父女俩请到家里，洗完茶杯后又烧起了水，薛洋城早已整理好了表情，他松垮地坐在沙发上，直勾勾地看着吴育秀忙前忙后的背影。

　　对薛洋城这样的男人来说，看着一个女人为自己劳累是生活里为数不多的享受。

　　“海沅，去厨房里切两片柠檬来！”

　　吴育秀背对着沙发上的三个人说道，一边从冰箱内层翻找蜂蜜。

　　见女儿迟迟没有动作，她再一次催促：“快点儿！”

　　吴海沅的眼睛松开了沙发上的男人，极不情愿地将身体从沙发里拔了出来。

　　“海沅姐姐，我来帮你。”允儿比海沅先一步站起身来，用尽全身力气和她搭话。

　　吴海沅自顾自地进了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颗柠檬来，她把柠檬放在砧板上，又顺了把水果刀将它的皮肉剖开，流出酸涩的汁水来。

　　“呲、呲、呲…”

　　海沅一下一下将那澄黄的水果切得极薄，每切一下都像是在颤动着薛允儿胸口那把悬而未决的刀。

　　“姐姐…”

　　柠檬的酸味迫使允儿开了口，她本是没那意思的，但嘴巴已经僵了，她说不出太多话，她真真是没那意思的，但她就是那样叫出口了，叫着“姐姐”，而将前面那“海沅”两字略去了。

　　切柠檬的刀落下，声音停了。

　　“我不是你的姐姐！”

　　柠檬的涩气在冬天大概格外厚重，那酸僵在了胸口，两人谁也没叫眼泪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