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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烟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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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顺着智宇的目光望去,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在隔着两桌的摊位上坐下,神色轻松地翻着菜单。
他的旁边还坐着一个女人,依偎在他的身边,一对紧紧牵在一起的手坦然自若地搁在桌上。
“什么情况?旁边的女生是那人渣的女朋友?”归真说道。
海沅抓住智宇的手,不让她颤抖:“应该是他老婆。”
“你怎么知道?”利利和臻率异口同声。
“他们抓在一起的两只手上带着戒指呢,看起来克拉数不小。”
“这你都看得见?你不是高度近视?”臻率扭头问。
“我上个月做的视力矫正,在本单位有补贴呢。”海沅眨巴眨巴眼睛。
“是老婆更好。”臻率没头没尾地丢下这句话,便站起身冲两桌外的那对男女走去。
大家被裴臻率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条,没来得及拦住她,一时不好都站起身,内心忐忑地看着她做下一步动作。
这姑奶奶又要干嘛?
“敏生啊。”裴臻率走到那俩人跟前,张口就来。
“你是?”男人错愕地看着臻率,试图想从这张陌生的漂亮脸蛋上看出她的姓名。
“敏生,这个女人是谁啊?”裴臻率的眼睛本就生得溜圆,此时微微瞪着,眼睛里翻着几朵泪花,眉毛向下撇着,倒真给她演出几分莫名其妙的委屈和娇嗔。
“她是谁啊?”张敏生的女伴看了看眼前泪水汪汪的年轻女孩,又看了看自己丈夫惨白的脸。
“我不认识她啊!”张敏生此时说起话来嘴唇发了全身六成的力,本就薄薄的嘴唇几乎成了隐形,“你谁啊,认错了吧?”
“好啊…好啊…”臻率喃喃细语着点了点头,一幅失望透顶的模样,眼圈更红了,“你不想谈了可以直接和我说,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我?就在前天你还信誓旦旦的说你有多喜欢我…你结婚了对吗?”
臻率指着他手上的戒指,不敢置信地说道,泪水夺眶而出。
臻率音量不小,旁边两桌的食客纷纷侧目,以一种隐秘的礼貌姿态光明正大地品味这场闹剧,没有比这更好的下酒菜了。
“要不要把她拉回来…”利利问。
“别,现在这架势已经拉不回来了,我们见机行事吧…”海沅的手掌上瞬间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同时出汗的张敏生的额头,此情此景几乎是快要令他浃背:“你再胡搅蛮缠信不信我报警了?”
“你报警啊!你报警!让警察来评评公道!让警察来看看你是怎么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臻率的声调又爬上了一个台阶,她很好地完成了由悲伤到愤怒的情绪转变。
“她是不是去进修过?”远处的智宇忘记了惊恐,对裴臻率精湛的演技目瞪口呆。
一场好戏除了饱满的情绪,还要有适当的情节。
“你就报警吧,报警把你做的腌臜事都抖出来!一把年纪的已婚男还惦记着小实习生,你当初和我说等你升职了就把我介绍给你父母也是骗人!骗人当小三,不要脸的王八蛋!”
臻率又转过头对张敏生的女伴道:“姐姐,他是骗子啊!”
旁边桌的大姐听着臻率的声声控诉眼睛直发酸,忍不住开导了两句:“闺女别冲动啊,就这男的有什么好值得你掏心窝子的?”
另一桌的大叔冲着臻率喊道:“姑娘你看着那么年轻,跟着他不也是为了钱?”说完哈哈笑了两声。
“他有什么钱好图的?三十多岁混成这样,天天在办公室里腆着脸当老好人,我拜金拜到他身上也不嫌害臊。”臻率厉声回应道。
看着脸色如调色盘的张敏生,海沅紧张地站起了身,“我去看看,你们先坐在这别动,智宇也别被发现。”
海沅绕过一大片桌椅人群,朝着臻率背后的方向接近,她生怕男人恼羞成怒动起手来自己来不及把她拽走。
“你说我和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你拿出证据啊!”张敏生脸红脖子粗。
“哟,现在让我给证据了!”臻率怪声怪气地胡诌道:“怎么?你的底细我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就你跟着吴总吃饭的那天,回来的出租上你还摸我大腿了!我说我想下车,你是不是不让,装着一幅死人样,性骚扰的事儿没少干吧?”
“呸!欺负实习生小姑娘算什么事儿?”旁桌的大姐给臻率捧哏得起劲。”
海沅在不近不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她知道裴臻率这疯子想干嘛了。
臻率还在输出,“对,你是经理,我反抗不了你的也就算了,有谁能信我?我走了那一堆捧你臭脚的也没放过我。”
这下裴臻率流出了几滴真情实感的泪水,这回她真的替金智宇那小孩委屈。
一个蔬菜都不敢吃的,天天追着自家小狗蹦蹦跳跳的孩子怎么能受这样的罪?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她?
平复了半秒心情,臻率又以极高的频率一顿输出,吴海沅没见过这样会吵架的人,字字珠玑抑昂顿挫,把半真半假的台词说得理直气壮。
张敏生算是彻底回过味来了,这人就是那实习生的打手,他迫不及待地想硬气地说点什么,显得自己不那么窝囊:“我算是知道了,你是那实习生派来的吧!那个实习生污蔑我说我在车上摸她的腿,想讹我一笔,我没上当!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还没消停,特地雇了个人来这儿等着我呢!”
“妹妹,这是犯法的你知道吗?”张敏生的妻子在旁边搭腔说道。
“我从来没说过你在出租车上摸我的腿。”人群中,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站起了身,金智宇此时已收起了眼泪,她的神色冷静极了。
观众们都愣住了,心想这出戏角色还不少。
“我说的从来是,[你在应酬之后装作很醉的样子来摸我]。我当时找你想讨个说法,也没有明确说是在出租车上,也没有说过你摸了我的腿,只是问你为什要这样做,可不可以道歉,说出真相。”
“好啊!出租车这事儿可是从你嘴巴里自己说出来的,她可从来没说过什么出租,如果你真是被冤枉的,这没发生过的事情你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好不容易把他诈出了点东西,臻率痛快极了,指着他的鼻子又是一顿骂。
那骂声顿挫有力、不带重样且充满了感染力,周围甚至出现了零零星星的掌声。
“大哥大姐们评评理,我和他有一腿是假,他欺负我妹是真!我今天要是不这样激激他,他还不承认对我妹做了什么恶心事儿呢!聊天记录都在我们手上,大家可以随便看,绝对没有一句谎话!”
裴臻率捏起智宇的手机向周围展示了一圈。
张敏生辩解的话在喉咙里打了两个来回的转,最终说不出只言片语。
而他那面善的脸上极为罕见地出现了凶恶的神态,智宇望着这张脸恍恍惚惚间能够闻到那天出租车上的,腥甜的葡萄酒味。
“臭婆娘…”
张敏生的忍耐终于到达了极限,他冲上来拽臻率的领口。
“死王八蛋敢这样欺负人,我看你是活腻了。”裴臻率也不甘示弱,扯起张敏生的一块头发就往外薅,疼得他龇牙咧嘴。
“裴臻率!”身后的吴海沅摆出上前劝架的阵仗,却是拉着张敏生的手往后扯,不想给他发力的空间。
利利和归真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臻率身旁,她们也学着吴海沅的样子,劝架一般地轻轻拽住臻率,却控制着力道,不去影响臻率拳脚的发挥,时不时还跟着挠两下男人的胳膊。
“谁让你对臻率姐姐动手的!”智宇一边说着,拳头一边肆无忌惮的往男人身上砸,带着怒气、恶心、怨恨,她又往张敏生的手掌上重重咬了一口,痛的张敏生大叫。
臻率、海沅、利利和归真以一种纠缠得乱七八糟的形态围绕在她的身边,如此荒唐的情形下,智宇已不再恐惧了,只有一种大仇得报的痛快,扑腾一下地在心间舒展开来。
烟花晚会正式开始了,远处的无人机各就各位地在天空中盘旋,公园临时搭建的LED屏上正循环播放着建镇五十周年的宣传片,漂亮的女主持声情并茂地介绍着本次镇庆盛典的盛况。
“本次镇庆不光光是金鱼镇的生日,还是链接我们全体金鱼镇居民情感的宴会!”
“死丫头要把我手给咬断!”张敏生分出神儿来拽智宇,被海沅一抖搂打了回去。
“金鱼镇建立五十年来,树立了热情友爱、勤劳忠厚的民风,我们的情感与爱同这座美丽的城镇紧紧地锁在一起。”
“都给我放手不然报警了!”张敏生的妻子甚至无法靠近撕扯在一起的这群人,只能看着这个刚刚还泪水涟涟的短发女孩躲过了丈夫的拳头,又狠狠扇了他几个巴掌。
“而今天,我们将在美丽的东港公园,绽放属于这座城镇的烟火!不同形态、色彩的烟火代表着五十年来我们共同走过的一程程风景。”
寡不敌众,此时张敏生的脸上多了几团乌青,而智宇一行人也保持不下多大的体面,头发散了,衣服皱了,战斗的状态仍旧没有一丝松懈。
“就让我们共同欢庆!祝我们温暖的故乡越来越好!”
凭什么就我一个辞职啊?你也给我滚!”智宇在他脸上重重击了一拳,海沅和臻率一个松手,张敏生失去支撑摔倒在地,耳边传来一声声爆炸的轰鸣。
随着女主持在屏幕里张开双臂,火星腾起,鹤阳溪的水面接连荡漾出彩色的光斑,滋啦作响着爆炸、散开、再掉入水底。
这确实是这片小城的天空五十年来绽放过的最美丽的花火。
“别打啦!警察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拉开了烟火下紧紧依偎的五个身影。
*
智宇从派出所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经过一遍遍的审问调查后民警向她们做了口头教育。
“这是寻恤滋事!懂不懂啊?”
并让张敏生向智宇道歉赔偿。
“这是猥亵罪,人小姑娘可以告你的知道吗?我劝你啊,先单位里公开承认错误,再商量商量赔偿金吧!”
爸爸妈妈对今晚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早早回房睡去,智宇也疲惫得不行,蹑手蹑脚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啪嗒。”
黑暗中,智宇不知在书柜旁碰掉了什么东西。
智宇将它拾起,在床头灯的光亮前打开。
原来是自己小学的笔记本,许多年没再见过了,智宇随手翻着,有些新奇。
翻到某页时,智宇停下了翻页的手。
那是几行有些模糊的铅笔字迹,工整但稚气:
【智宇今天的课文背得又快又好!是最棒最厉害的孩子啦!不要哭鼻子哦,等做完作业允儿姐姐带你去吃冰,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