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零屿之尘

26、阳光存在的土地（四） 荒芜的无论

　　“橘啊，曾经向我说起过你哦。”纪瑾瑶闭目回想着时，笑意便涌上唇角，“他说了，‘我还有一个姐姐，她是唯一幸存下来的人，所以很幸运喔。’像是这样。”
　　“是用很不满的语气吗……”
　　纪瑾瑶摇了摇头：“他说你是他和姐姐寄托于尘世最美好的希望，说这些话时，他可是发自内心地骄傲着的哦！”她眨了眨眼，“所以你看，这么一来，来到这里同他们一起生活，甚至反而因为他们而驻足不前，才是他们最难以接受的事情吧？”
　　橘……曾经会将我视作骄傲的吗，所以在我主动放弃了这些时，他才会失望，才会对此绝望不已吗。
　　这么说的话雪也是同样，因为我是他们寄予希望的载体，所以她自最开始就希望我回去，可又因为惧怕伤害到我，才一直都没有解释过这些吗？
　　说起来……那个时候，在刘姨他们离开的那个早上，她也好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一样。
　　“其实你……”
　　而那时未能说出口的后半句话，现在也自然不言而喻了。
　　所以她是打算过要解释的吧。我可以理解她的想法，毕竟我心理过于敏感，她一定是无法确保了解真相后的我会作出什么反应，说不定她连想象都不敢作，而事实就是，我也确确实实如她所预料那般崩溃，最后还仓仓促促就逃走，直到现在都还在……
　　可又是为什么，在我了解了一切真相后，她依旧什么也不说呢。
　　雪分明不可能不在意，橘也同样，现在谈论过去的这些事也毫无意义可言，毕竟现在的橘……
　　“可是他现在对我很失望啊，所以才会瞒着我，想要将我和雪的命运互换吧……我对他来讲早就不是希望或者救赎了，因为我自己都放弃掉了自己，就没有立场去讲什么希望啊。”说这些话时，我视线一直在纪瑾瑶沉着的神情上逗留。她依旧没有很吃惊，只是在听到“命运互换”四个字时微微一顿。
　　“即便如此，我想这份根深蒂固的愿景也不会褪色的吧。橘的世界其实很小，小到能够融入其中的人寥寥无几。他从来没有学过要怎样表达自己的想法，况且在那之后……又经历了很多。所以大概从没有人深入过他的内心，说不定连他自己也摸不清楚自己真正的想法。我想，如果他还是我认识的他的话，现在一定会很自责吧。”她叹了口气，“人总是这样的，连自己的想法都看不透，有时会因此作出后悔的事也不罕见啊。”
　　不知怎地，我也被她带起了些许迷惘。
　　连橘也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可那怎么会呢，橘最喜欢的自始至终不都是雪吗，这一点绝对绝对不会出错，他自己也清楚的啊。可……
　　纪瑾瑶似乎也看出了我的不解，微微勾起嘴角便补充道：“因为他的世界虽然很小，却处处盈满了想要珍视的情感啊。当天平两端渐趋平衡，他自然会搞不清楚哪一边更重要一些，所以会挣扎、不断挣扎，为了抹除那个在他看来等同于背叛的存在。可是没有必要的啊，他没有意识到两者是可以共存的，所以痛苦，所以纠结。他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去找到你的，否则那个锦囊绝对不会被他拿出来。”
　　“是这样吗……”我垂眸，凝视着那个有着柔和色彩的锦囊，轻轻抚过光滑的布料，内心也染上些许纠结。
　　“那你怎么看，温予？我是在问你的想法哦，你想不想离开呢？如果不带有任何顾虑的话，你已经想清楚了吗？”
　　“我……”我背对着身后的砖房，背对着星光，身前纪瑾瑶琥珀色的瞳孔染着星光的明亮色彩直直映入我的心底，我望着她稳稳驻足的身姿，不由自主想着，她看上去好明媚，好耀眼啊……每每看着她时，都会想或许现实也会像她留给我的感触一样美好，那样想的时候，我就会不那么排斥回去，也不那么排斥现实了。
　　曾经我会刻意压下这份冲动，告诉自己那只是我在这里过得习惯了的原因，可事实不是那样。我明白，我早就有一点，不，是格外想念那个世界了。这份想念一点点在我心底融化开，变为了更具体而具有针对性的事物：是家人们，是那个世界的欢声笑语，还有只存在于此岸的阳光……那片阳光存在的土地，即便我选择了离去，也永永远远刻在我的血液中，即使惨痛，却也值得怀念……
　　我不能再逃避了，如果说之前是因为顾虑得多而不敢面对真实的想法，那么现在，抛却一切顾虑的我，一定可以明确地告诉她那个答案。
　　“如果不亏欠任何人的话……我想回去，虽然这里真的很寂静，也很好。我在这里遇到了好多温柔的人和事，可就算这样……我还是想回去，回到那个有阳光存在的星球上去。”
　　“你当然没有亏欠任何人啊，从来没有过……”纪瑾瑶先是有些落寞地垂下眼，继而似状无意扫过我的身后，然后怔住片刻，我随着她的视线回头去看时，却只是空无一物。而她很快回过神来，又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大家都很爱你，也从来没有恨过你，所以不管你经历过什么，这都是仅属于你的人生啊。”
　　“我的人生……之前那样痛苦地度过着每一天时，我已经认定自己的人生已经结束了，无论是对父母，还是对朋友……只想着不要再继续被外界伤害了，所以我才……放弃了……我的父母对我其实很好很好，本来……我拥有的该是令所有人羡慕不已的人生，可我放弃了……就这样抛开所有人的期待自私地……”
　　“嗯，我懂的。”纪瑾瑶很了然地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想法，但我要说，温予，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听出过你做错了什么啊。”
　　我摇摇头，无力地笑了笑：“这个世界哪有什么对和错啊……对大家来说，所有人都以为我做错了，我又哪来的底气去执着。就是因为我不够优秀，让大家失望，自己又总和自己过意不去，才会这样……”
　　纪瑾瑶沉默着，再抬起眼正视我时，似乎将眼底的每一丝光亮都涌入心底，传输给我：“温予，你爱那个世界吗？”
　　“我……”我不知道啊，我想爱自己，想爱世界上的每一个人，也想要去爱世界的边边角角，哪怕一颗再平平无奇的小草都想一并去爱……可我，真的还拥有那个资格去说我爱吗。
　　“想爱，就可以去爱的啊。世界会给予任何值得的人爱它的权利。因为我不觉得你有什么错，你只是遵照自己的心意去活下去罢了。”
　　“如果回去，也会有人接纳这么消极悲观的我吗？”就像是在这里的大家……像你一样。
　　“会的吧。至少我觉得你完全没有自己所想的那样啊。况且就算真的有，你有必要忧虑成那样嘛，你自己不也说了你爱的是世界本身而不是任何人啊，要去爱你自己，这样才能让大家放心吧？”
　　“唔……”这种话术倒也不是一次两次听到了，所谓我没有自己所想的那样糟糕，或者我其实很优秀……诸如此类的话术，每每听到我都置若罔闻，久而久之也就麻木。可经由瑾瑶说出口后，居然产生了截然不同的效果，是让人……
　　那样地想要听进去，想要去相信的啊。
　　“我明白了，谢谢你，瑾瑶。”我笑了笑，“我想我也的确该好好考虑一下后续的事情了吧。毕竟一直逃避下去，也的确不是办法。我会好好想一想的。”
　　“坦白说，你还有机会回去，我真的很羡慕。你还会拥有很多很多的目之所及，也一定会有能力让自己得救的。”纪瑾瑶撩了撩刘海，“这也是我的直觉哦！”
　　我轻轻勾起嘴角，仰视着这片熟悉不已的星空，第一次生出如此希冀而喜悦的心绪。
　　纪瑾瑶，你看，我也已经挑明了一切，也已经决定要试着面对了哦，既然如此，我也绝对不会留你自己在这里挣扎。
　　“那你呢？你不离开吗？如果只局限在这里，和黑漆漆的夜在一起的话，是找不到什么更多灵感的。因为荒芜的无论是世界还是内心，都不可能再生长出全新的东西了啊……”即便残酷，可这就是明晃晃刻在眼前的事实，是她……始终想要去视而不见的事实。
　　可这里绝不会存在什么崭新的风景，因为变故极少，所以连心境都有一天会消耗殆尽。她已经在这里努力很久了，所以即便即便放弃也不会也不该被苛责任何。
　　“欸——我就说你很敏锐嘛。”纪瑾瑶不哀伤也不恼火，反而轻快地笑了出来，“的确我是想创作属于自己的故事，那时我一直以来的心愿，因为生前没能完成，所以带到这里来后，仍然不停发掘，只不过……”
　　我静下来，等待她的下文。
　　她，终于准备坦白了吗？
　　她笑了笑，最终还是双手背在身后，微笑着看我：“温予，你认为呓羽的结局是怎样的呢？”
　　她说什么？
　　见我一言不发，她还是双手举过头顶，伸了伸腰，然后很大气地将手臂一挥：“算啦算啦，今天先回去吧，你也好好歇一歇，然后去和他们讲清楚吧。”继而，就径自背对我向我身后那一排砖房走去。
　　我茫然地驻足原地，双手攥紧，然后决然地转身。
　　如果是结局的话……假如让我来给予这个故事结局……从最初你就是这样问我的话……
　　那么自最开始，我就会好好地告诉你，去告诉你我的想法。
　　不要再停留在这里了，不要再自欺欺人，连同自己的那一份也剥离掉不去看啊！
　　“纪瑾瑶！”
　　我叫住她，望见她远远地听见就止住步伐，然后缓缓启唇，将那个早已明晰不过的答案脱口而出。
　　“我想她会做自己喜欢的事吧。”观察到她神情一滞，我接着说，“不会依靠任何人，也可以将自己的舞蹈传播到各个地方。因为留在原地只会徒增痛苦，所以她的远去充满意义，她不会止步不前的，哪怕表象看上去是那样……可也一定会有那么一天，她将愉快地奔赴新生，然后将舞蹈真正融为她的一部分啊！所以所谓热爱并不是一定要坚持下去，就算放弃，有时也会是一种贯彻热爱的方式。如果是我的话，会这样去写。”
　　纪瑾瑶，这会是你要的答案吗。
　　我一口气将自己封藏内心许久的话语全盘托出，轻轻喘气。
　　“真意外啊……”纪瑾瑶缓缓转过身来，分明眼角的泪克制不住流淌而下，她却像是如释重负般笑得坦荡通透，“我原以为那个人的到来会带给我继续写下去的动力，结果你给出的答案居然会是这样啊。”
　　“因为要获得救赎的力量就不得不自己一个人，不得不承受苦难，所以我以为所谓磨炼都只是成为英雄必不可少的一环，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可以做到的……而且，我答应过，一定会写完那个故事。”她笑着轻叹道，“那之前提到的，这个世界无法诞生全新的事物，就是你这么讲的原因吗？”
　　“那是事实啊，”我告诉她，“无论是思维还是见识都不会在这里增长，大概这也是橘想要告诉我的事情吧……所以每个人都不得不走，那是事实，是个有那么一点残酷的事实。可是我想就像迈过死亡这道坎一样，只要选择面对的话，应该也会拥有全新的视野，拥有全新的人生，这就是死亡能够带给我们最大的财富，对我来说也会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呀，你果然……很特别呢。”她拭干泪，眼底像星光一样闪耀，“那时候，妈妈也说过类似的话，现在想起来还蛮应景的呢。我收到啦，关于你的回答。”
　　所以这样，算不算得上帮到她了呢。
　　我无法知晓她的内心所想，只知道她神色宁静地取出那一沓稿纸时还在轻颤的双手。
　　入眼是大片空白，什么也没有记录，没有留下关于这片世界的任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