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秒》惊橖

1、死亡通知 他接到了他

　　云港刚下过雨，潮湿还未完全退去，烈阳将柏油路的水分蒸发，热气从地底钻出来，甚是燥热。
　　裴潮落回到家，瘫在沙发上上，摘下眼镜，按了按太阳穴，疲惫的闭上了眼。
　　昨天半夜从镜湖市飞回云港，还没休息，办公室就收到了一条紧急预约。
　　他只得急匆匆地赶往办公室接待病人。
　　女孩只有16岁，个子高挑，脸长得也漂亮，但却有暴躁症。
　　刚进门就大喊大叫，嘴里咒骂着陪自己一同前来的母亲，看到什么便砸什么。好在在小助理的连哄带骗下，女孩才勉强坐下接受心理疏导。
　　裴潮落戴着口罩，银丝眼镜下的眼睛冷淡到极致，丝毫没有被刚才的事所影响。
　　他仔细看了遍女孩的资料，随即问道:“你叫桑妤，对吗？”
　　女孩双手抱胸，瘫着一张脸，看谁都不顺眼，从鼻子里发出了声冷哼，便别过脸不再看他。
　　她母亲急忙说道:“是是是，她叫桑妤。我是她妈，叫张慧珍。医生啊，她就这样，你别介意。”
　　裴潮落没有回答，反而扭向一旁观察着女孩的表情，发现她在自己母亲说完话后，脸上的表情有些狰狞，仿佛在克制什么。
　　裴潮落心下了然，朝小助理使了使眼色，后者立马上前对这位中年妇女说:“这位家长，为了更好地了解孩子的情况，我们裴医生希望能单独和她聊一会儿，您可以暂时在外面等候吗？”
　　母亲急忙抓住小助理的胳膊:“医生，是我家孩子哪里做得不好吗？”
　　说完又冲女孩大喊:“桑妤，快回答医生的话啊！这个时候了还装什么哑巴！”
　　裴潮落看见女孩抱胸的手在颤抖，嘴角动了动，好像下一秒就要站起来大吵大闹。
　　他说:“这位家长，桑妤并没做错什么。未成年接受心理咨询时，家长都会在外等候的。这样可以更好的让孩子敞开心扉，她也可能会更愿意分享一些感受。您可以放心，我们会保护孩子的隐私，请您稍后再进来好吗？”
　　张慧珍咬咬牙，看了女孩一眼，还是点点头跟着小助理出去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女孩开口:“我没病，心理好的很，不需要咨询。”
　　“是吗？”裴潮落道，“那我可以问你几个小问题吗？与病无关。”
　　桑妤扭头，直视裴潮落，好像要从他的眼睛中看出点什么。
　　裴潮落也不急，回视着她。
　　半晌，桑妤说:“问吧。”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快点。”
　　“第一个问题:最近有按时吃饭吗？”
　　话一出口，桑妤有一瞬的诧异，但还是回答:“当然。”
　　“第二个问题:最近睡眠质量怎么样？”
　　“切，”桑妤嗤笑:“我是高中生，你说睡眠质量好不好。”
　　“第三个问题:你在哪所中学读书？”
　　“裴医生，你怎么问些与我的病情无关的问题？”桑妤把俩胳膊肘抵在办公桌上，双手托着脸，笑眯眯地观察着对面穿白大褂的男人。
　　裴潮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又问了一遍第三个问题。
　　“啧，你们医生可真难说话。”桑妤感到很无趣，于是又靠回椅背，恢复了之前那副冷淡的样子。
　　“云港市第四中学。”
　　“你们学校走读生不用上早读对吗？”
　　“嗯。”
　　“我一会儿会给你母亲说，给你办个走读。”
　　本来烦躁到想砸东西的桑妤一听这话，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真的？”
　　“嗯。”
　　桑妤明显心情舒畅起来，脸上也扬起了从进门后的第一个开心的笑容，她嘴里不停念叨着:“太好了太好了，终于要告别烦人的早晚自习了……”
　　“那现在，”裴潮落说，“可以认真且诚实的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可以可以。”桑妤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你觉得你有病吗？”
　　桑妤愣了下，垂下眼帘，轻轻说道:“有。
　　“可我觉得你没有。”
　　“为什么？”桑妤没想到裴潮落会这样回答，顿时有些诧异。
　　裴潮落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轻轻擦拭镜片，语气平静：“因为你的暴躁和愤怒，都是有原因的。”
　　桑妤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眼神闪烁：“什么意思？”
　　“刚才你母亲在场时，你的情绪明显更不稳定。”裴潮落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温和，“而当她离开后，你虽然态度抗拒，但能够正常交流。这说明你的问题，很大程度上与家庭环境有关。”
　　桑妤的脸色变了变，咬住下唇没有说话。
　　“你砸东西、咒骂母亲，是因为这是你唯一能表达不满的方式，对吗？”裴潮落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她层层伪装下的真相。
　　桑妤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渐渐红了。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你懂什么？！你以为随便问几个问题就能看透我吗？！”
　　裴潮落没有被她激烈的反应吓到，反而点点头：“愤怒是对的。至少比压抑自己要好。
　　这句话像一根针，瞬间戳破了桑妤的气球。她的肩膀垮了下来，眼泪夺眶而出：“她从来不听我说话……永远都是她的安排、她的决定……我连呼吸都是错的！”
　　裴潮落递过一盒纸巾，等她情绪稍微平复后，问道：“能告诉我，最近一次感到真正开心是什么时候吗？”
　　桑妤擦了擦眼泪，思考了一会儿：“上个月……我和朋友偷偷去看了场演唱会。那三个小时里，我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你母亲不知道？”
　　“当然不能让她知道！”桑妤苦笑，“在她眼里，除了学习其他都是浪费时间。”
　　裴潮落在病历本上记录着，突然问道：“你喜欢音乐？”
　　“嗯。”桑妤的眼神亮了起来，“我偷偷学了吉他，已经会弹好几首歌了。”
　　“很厉害。”裴潮落真诚地赞叹。
　　桑妤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符合年龄的羞涩表情。
　　“桑妤。”裴潮落合上病历本，“我会建议你母亲让你走读，也会建议她给你一定的个人空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每月来这里两次，不是作为病人，而是作为……”他顿了顿，“一个需要倾诉的朋友。你可以带上你的吉他，我办公室隔音很好。”
　　桑妤怔住了，眼泪再次涌上来：“为什么……要帮我？”
　　裴潮落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因为有人曾经也像你一样，可我却没能帮他。”
　　他转回头，对桑妤露出一抹微笑：“现在，要听听我的建议吗？关于怎么和你母亲沟通。
　　桑妤用力点头，眼中的光芒比来时明亮了许多。
　　当张慧珍再次被请进办公室时，她惊讶地发现女儿虽然眼睛红肿，但神情已经平静许多。更令她震惊的是，桑妤主动开口：“妈，裴医生说我需要走读……可以吗？”
　　裴潮落观察到，在女儿示弱的那一刻，这位强势的母亲眼中闪过了心疼和愧疚。他明白，这场漫长的治愈，才刚刚开始……
　　裴潮落刚闭上眼，桌子上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睁开了眼，紧皱的眉头可以看出他此时的不悦:“喂？”
　　“啪——”
　　手中的手机滑落在地，好在地上铺着地毯，才让手机逃过一劫。
　　裴潮落直愣愣地凝视前方，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慢慢转而通红。他弯腰捡起手机，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对不起，请再说一遍。
　　电话里的女声着急且颤抖，微弱的声音一字不落地落在裴潮落的耳朵里，他脑中的弦断了根，世界在他眼里变得混沌，模糊，随即化作一面镜子，碎裂开来——
　　“裴潮落，我是江云轻。我现在在江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你能来一趟吗？夏潮生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