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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发完 十年故人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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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气候还是那样,明明是春天,清晨还是冷得让人想把冬天的棉衣套上。
这才刚过六点印竹就睁开了眼,虽然他最近在提前休年假,但生物钟没有放过他,早早地将他从梦境中拽出。
刚醒来时,印竹其实还有点恍惚,因为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十八岁,卓满也是十八岁。
那好像是一个周六的下午,他们俩刚放学,丢了书包躺在印竹家的那张床上。
窗外还隐隐传来流动摊贩的叫卖声和中学生们打闹的声响。
梦里他们盯着灰蒙蒙的天花板,疲惫又期待地讨论着未来。
“说真的,我以后一定要买一套城南路路口那套小洋房那种房子。”卓满拍了拍印竹的肩膀。
“紫溪烟酒那个路口对面那栋吗?”印竹问。
卓满点了点头,继续道:“那套房子真的好看,旁边还带个小花园,我们到时候可以种自己喜欢的树。”
“我觉得柚子树不错,又香,结了果又好吃。”卓满掰着指头罗列柚子树的好处。
“而且柚子的缩写和你名字一样。”
“印竹,柚子。”
“柚竹,印子。”
印竹一巴掌拍过去,卓满却有一种犯贱之后的成就感。笑声震得床板都在抖。
梦里出租屋昏暗又温馨,昏暗的是天色和破败的窗,温馨的是卓满描绘的美好未来。他们俩的美好未来。
“你呢?你想怎么装饰我们家?”卓满用手肘拱了拱印竹。
他么?印竹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买下一栋小洋房对他来说已经很幸福了。
“....我要在卧室装落地窗,这样周末下午可以躺床上晒太阳。
“想想都舒服。”卓满转过身抱住他。
印象中薰衣草味的洗衣液好像还围绕着他,那是卓满的味道。
“好想快点考完,快点长大啊!”卓满期待到。
印竹不记得梦里自己给了卓满什么答复,梦醒后,恍惚又看见卓满抱着自己时露出来的满足的笑容。
一转眼,十年了。
印竹已经十年没有见到卓满了。
他们没有一起高考,也没有去想去的城市一起上大学。
回味了一会儿梦境,印竹就从床上爬起来了。他今天约了房产中介,不为别的,只为了买下梦里卓满说的那套房。
尽管他现在只是临时回到南城,但他还是决定要买下那栋房子,因为那里寄托着他的思念。
这些年印竹在林城起早贪黑,和大学室友一起创业,做出了不小的成绩。过去只敢悄悄张望的地方,终于要成为现实。年少时蜷缩的出租屋,印竹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出去了。
今天印竹穿的很随意,不同于在林城上班时的正装,他只是随意从行李箱里挑出来一件卫衣套到了身上。
照了照镜子确认自己状态还不错后就出了门。
印竹逛到从前最常去的包子铺前。
店主夫妇老了很多,十年的光阴爬上了他们的鬓角,可隔着这十年,他们居然认出了印竹。
“是你呀!好久不见了,你回南城啦?”店主阿姨笑眯眯地问他。
“嗯。”印竹点了点头。
“大学毕业啦?现在真的长大了,我记得你成绩可好了,上林城读大学了吧?出息啊。”阿姨的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
“以前你还老和同学一起来,我都记得的勒!”阿姨将东西递到他手上,“一笼小笼包,两个菜包,两杯豆浆,对吧?”
印竹摆摆手:“不对阿姨,我没买小笼包,也只要了一杯豆浆。”他今天是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拿去找以前那个小同学呀!多的是阿姨送你的,不收钱。”阿姨朝他笑着摆了摆手。
推脱不过,印竹只好拎着早餐走了。
爱吃小笼包的是卓满,但人现在早不在他身边了。
印竹不得不承认,他这些年不回南城是正确的。
一回到南城,关于卓满的记忆便会一股脑地涌上来。
他会溺毙在思念里。
紫溪烟酒离得不远,走路五分钟就到了。路上印竹收到了房产中介的信息,说是今天除了他还有一个客户来看这处房产。
开什么玩笑,难道这种时候搞价高者得吗?
尽管不满,印竹也决定先去看看情况。
印竹到的时候房产中介和另一个买家都已经到了。那位刚好被中介遮挡得严严实实,印竹走进时他们错开身影才看清了对方。
那瞬间,印竹的天地安静了。
“印竹,我今天就要走了,你来送我吗?”
“不了吧,卓满,祝你前程似锦。”
这是他们俩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这句话在这一瞬间又重新在印竹脑海中响起。
“好久不见,印竹。”卓满走过来了。
于是脑子里的声音消失,那句'好久不见'回荡在印竹的心中,激起不息的涟漪
印竹说:“好久不见。”
印竹在来的路上脑子里构思过很多种方式把房子抢过来。
没想到那些方法现在看起来通通失效了。如果是卓满也要买这套房子怎么办?
他不知道。
印竹忍不住去偷瞄他,卓满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这么多年不见,他的五官出落得比过去更加成熟,T区比过去还要锋利立体。
岁月啊,过去日夜描募的脸居然有一天能让人常出陌生的滋味。
房产经纪人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这种微妙的气氛。
“哈哈,哈,二位认识?”自知理亏的房产经纪人讪讪开口。
忘了还有这么个欠收拾的了。
印竹点了点头。
“带路吧,不是要看房吗?”
于是三人终于迈入了小洋房的门。
只是刚走没两步。
咕~
卓满的肚子响了。
于是印竹看着自己手里的小笼包,犹豫了一会,还是问他:
“你吃吗?”
卓满看着这袋小笼包,有一瞬的怔愣,又很快接过了。
“我记得你…”不爱吃肉馅。
卓满开口,但似乎又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不适合再问这个问题,于是没继续下去。
印竹听着他只有半截的话,点了点头说:
“我也记得你。”
房产中介带他们逛了一圈,介绍的话说了不少,只是没几句传进二人的耳朵。
他们早在少年时就畅想过无数次的房子,在卖房广告上看了无数次的户型,连哪间屋子当书房,哪间是卧室,装修时涂什么颜色的漆都想好了。
根本用不着多余的介绍。
房产中介看着二人,这位卓先生来得晚,但开的价高五万;这位印先生是先来的,他理应把房子留给他。
中介内心很混乱,看着寡言少语的二位内心就更混乱了。
这这这,他们俩要是都不满意可咋整!
印竹先开口了:
“按理说,先来后到,房子应该归我。”
卓满却没有接腔,反而调出微信二维码。
“加个联系方式吧,我们私下聊聊?”
印竹犹豫了一瞬,还是拿出手机加了。
走回宾馆的路上,好友申请通过了。
双方都保持着沉默。
其实他们以前就有联系方式,只是那年删掉后,就再也没有加回来。
那天,在卓满去机场的路上,印竹就删掉了他的联系方式,十年间音信全无。
在印竹眼中,卓满要去拥抱更好的人生,那他就没有理由再拦着他。
他不要卓满和他一起困在狭小的出租屋里,他要卓满拥有一个灿烂的未来,哪怕那个未来没有他,他也愿意。
【ZM】:好久不见
卓满发来信息。
【印竹】:嗯。
【ZM】:晚上有空吗,我想和你聊聊。
【印竹】:房子的事,微信上聊就够了。
【ZM】:那我们的事呢?
……
印竹没法回复了。
晚上,站在过去一起吃过的烤肉店门口,印竹总感觉双腿有几千钧重。
这家店,是他们过去一起吃过的一家。他们俩上学的时候都很穷,印竹靠自学校发的贫困生补助金和自己打工上学,而卓满被父母丢在这里不管不顾。所以两人基本不下馆子,那次来这里…好像是…好像是……
哦!印竹的期末考考到了全市前100名,能拿到5000的奖学金。
他还记得那天他们俩喝了酒,他整个人都挂在了卓满身上。
这家店的味道,印竹真的已经记不太清了。他站在这只是有点难以面对那些过去。
过去的十年里,他没有一秒钟是不想念卓满的,但这和坐在卓满对面,直接面对这些往事又不同。
但他还是进去了。
久别重逢,两个人都有点像上了锈的机器,说起话来,好像怎么接都不对。
等到尴尬地点完东西,印竹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你走后,在英国过得好吗?”
卓满没有立刻回答他,他盯着印竹看了好一会,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还凑活。”
印竹听到了他的答复,也跟着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呢?过得好吗?”
“我过得很好。”印竹回得很快。
但随即,又有点后悔。好像他一点也不想念卓满一样。
“我还有机会吗?”卓满突然说。
印竹分不清他是在说房子,还是…他们俩。
“什…什么?”
“我还能不能回到你身边?”
卓满这次说得很慢,要让印竹一个字一个字听清楚。
仿佛飓风在内心刮过,印竹的胸口涌现出一种酸胀的感觉。
“不是,等等。”
“你恋爱了吗”
“没有。”
“那你不喜欢我了吗?”
“没,没有…”印竹回地很轻。
“喜欢我,为什么不和我在一起。”
“等等,卓满。”印竹感到很奇怪。
当年卓满的亲生父母找回来时,卓满是不肯跟他们走的。原来,卓满是被人贩子拐到这个县城的,他的父母对他不管不顾,原来只是因为这不是自己的孩子。平白受了十几年的苦,一朝相认,也算是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
卓满的父母要带着他去英国,去那里上学。
卓满的不愿意,印竹都看在眼里,他知道,卓满是为了他。
可印竹不能接受。
那么光明的前程啊,卓满走了,可以少吃多少苦。不必再忍受爬着蟑螂和老鼠的屋子,不必再为学杂费而发愁,不必再因为落后的教育资源而为前程发愁……
印竹知道,只要自己放手。
松开手,让他飞得更高。
于是分手的第二天早晨,当卓满站在印竹小小的出租屋前,他问:
“印竹,我今天要走了,你要来送我吗?”
印竹站在门后,盯着那扇木门,仿佛想盯穿它,再看看门后的人。
“不了吧,卓满,祝你前程似锦。”
印竹不知道为什么当年那样的情况,卓满却毫不在意地和他提复合。难道不恨吗?
“印竹,我知道你还喜欢我,对吗?”卓满隔着烤肉升起的烟看向他。
“十年了,我们已经不在那个出租屋里了,我们已经有了更好的人生了,难道还不能在一起吗?”
卓满懂得他们之间横亘的是什么。
那不是感情的不忠,他们之间横亘的东西是爱。是爱让他们在一起,也是爱让印竹甘愿放手,让卓满拥抱更好的未来。
爱让人勇敢,也让人软弱。
“可是,已经十年了…”印竹说。
卓满的神色渐渐染上慌张和失落。
“没有机会吗…我回来晚了吗。”
一种奇怪的冲动从印竹内心爆发,他真的好想好想卓满,每一个失眠的夜晚,他都好想卓满。如果现在不说,那他真的没有下个十年去错过了。
印竹终于开口了:“不是的。十年里,我很想你。”
印竹不敢看卓满的眼睛,将眼神落在面前的啤酒杯里。
“当年,我也很舍不得你。所以这些年,我也很努力。努力变得更好一点,然后有一天去找到你。”
印竹的话总是这样,轻飘飘的,很努力?他那已经是近乎拼命的程度了。没日没夜的工作,上班时周转的像个拥有无限能源的机器人,没有让自己闲下来一刻。
“今年,我攒下了足够的钱,当我从伦敦出差回来的时候。我和你坐的是同一班飞机。”
“下飞机的时候,我推着行李箱跟在你身后。只是你那天没回头。”印竹顿了顿,慢慢将眼光移到卓满的脸上。
“我本来打算,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你。可是上天垂怜,你直接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卓满起身了,朝着印竹走过去。他擦掉了印竹眼角的泪。
印竹才发现自己哭了。
可能是酒精让人脆弱,可是这么多年来,印竹的酒量已经好了很多了。
那为什么会哭?
卓满抱住了他。
印竹声音闷闷的,回答了卓满的第一个问题。
“有机会的…”
因为我也在等你。
后来卓满也告诉印竹他苦苦坚持了十年的原因:
那天离开印竹的出租屋后卓满就坐上了前往机场的车,他的眼神一刻不移地落在印竹家紧紧拉着的窗帘上。可那窗帘盖地那么死,似乎传不出印竹不舍的证据。
当车驶过转角时,卓满看见窗帘被掀开了一角。
他知道,他一定要回到这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