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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教室惊遇 颜听澜遇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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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卷着滨海城市特有的咸湿气息,漫过青禾中学雕花的铁艺校门。香樟树浓密的枝叶在晨光里筛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崭新的校服裙摆上,像谁随手打翻了一罐碎金。
颜听澜站在教学楼下的公告栏前,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帆布画袋的带子。那张印着分班名单的A4纸被晨风吹得簌簌作响,她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游移,最终定格在"高一(3)班"栏目的最后一行——颜听澜。
画袋里的素描本边角硌着掌心,她低头瞥了眼腕表,七点五十五分。距离早读铃响还有五分钟,而从这里到三楼的教室,至少需要两分钟。
喉咙突然泛起熟悉的涩意,像被揉皱的宣纸浸了水,沉甸甸地堵在那里。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股熟悉的慌乱,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教学楼里已经响起熙熙攘攘的脚步声,穿着同款蓝白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跑过,笑声和打闹声撞在走廊的瓷砖上,反弹出尖锐的回响。
这些声音像细小的针,扎进她裸露的皮肤里。颜听澜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公告栏冰凉的玻璃,指尖开始微微发颤。
"同学,让一下好吗?"身后传来清朗的男声。
她猛地回头,撞进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男生很高,穿着敞开拉链的校服外套,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沾着点草绿色的颜料,肩上随意搭着个篮球,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
是陆沉舟。
这个名字后来在颜听澜的素描本上出现过无数次,有时是侧影,有时是投篮的弧线,有时只是潦草几笔勾勒的眉眼。但此刻,这三个字还只是陌生的符号,和眼前这张过分明亮的脸,尚未产生任何关联。
颜听澜慌忙往旁边挪了挪,指尖却不小心勾到了对方校服的衣角。陆沉舟似乎没在意,目光越过她落在公告栏上,手指在"高一(3)班"的名单上点了点,语气轻快:"巧啊,同班。"
她没接话,只是攥紧画袋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有些急,帆布鞋踩在台阶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书包里的画具随着动作碰撞,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像在替她表达某种难以言说的焦躁。
刚走到三楼走廊,早读预备铃突然尖锐地响起。颜听澜心里一紧,加快脚步往前冲,却没注意到拐角处突然冲出的人影。
"砰——"
肩膀被狠狠撞了一下,画袋的拉链应声崩开,里面的画具哗啦啦散了一地。铅笔滚到走廊尽头,水彩颜料摔在地上,洇出一小片蓝紫色的水渍,像不小心打翻的星空。
颜听澜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眼前瞬间泛起白雾,耳边的铃声变得模糊,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玻璃碴般的疼。
又是这样。
开学第一天就搞砸了。
她蹲下身,指尖颤抖着去捡散落的画笔,视线却越来越模糊。那些画笔像是长了脚,怎么也抓不住,反而滚得更远了。
"抱歉抱歉!"熟悉的清朗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慌乱的歉意,"你没事吧?"
颜听澜没抬头,只是固执地够向那支滚到墙角的HB铅笔。手腕突然被轻轻握住,温暖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上来,驱散了些许指尖的冰凉。
"我来捡吧。"陆沉舟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半跪在地上,动作利落地将散落的画具归拢到一起。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颜听澜盯着他手背上那道浅浅的疤痕看了几秒,那是刚才捡颜料管时被金属盖划破的,正渗出细小的血珠。
"你的画。"陆沉舟突然递过来一本素描本,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惊讶。
那是她昨晚没来得及收好的速写,画的是凌晨三点的窗台,月光透过铁栏杆落在地板上,像一道道苍白的伤痕。角落里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春天什么时候来?
颜听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被人窥见了心底最深的秘密。她猛地抢过素描本抱在怀里,指尖用力到泛白,连声道:"谢谢。"
说完转身就往教室跑,甚至没敢再看他一眼。
高一(3)班的教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班主任严厉的训话声。颜听澜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所有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她。
讲台上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颜听澜同学?"
她低着头站在门口,指尖攥着画袋的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喉咙里的涩意越来越重,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让她几乎要站不住。
"报告老师,她是因为帮我捡东西才迟到的。"
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颜听澜惊讶地回头,看见陆沉舟背着书包站在门口,额前的碎发依旧微湿,脸上却挂着坦荡的笑容。
班主任皱了皱眉,没再多问,只是指了指教室后排:"进去吧,陆沉舟你也是,下次注意时间。"
陆沉舟冲老师笑了笑,侧身让颜听澜先走。经过他身边时,颜听澜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杂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很干净,像刚洗过的白衬衫。
教室里的座位几乎都坐满了,只剩下最后一排靠窗的两个空位。颜听澜选了靠里的位置坐下,刚把画袋塞进桌肚,就听见旁边的椅子发出轻微的响动。
陆沉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将篮球放在桌腿边,从书包里掏出课本。他翻书的动作很轻,却还是让颜听澜紧绷的神经又收紧了几分。
早读课上,语文老师在讲台上领读《兰亭集序》,"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颜听澜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在语文课本的封面上画着圈,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
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书页上,跳跃着,像一群不安分的光斑。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在窗边教她画画,阳光落在母亲的发梢上,染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心口突然一疼,眼眶瞬间就热了。颜听澜慌忙低下头,用刘海遮住眼睛,手指用力掐着掌心,试图用疼痛驱散那股汹涌而上的悲伤。
"你画得很好。"
低沉的耳语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颜听澜猛地抬头,撞进陆沉舟带着笑意的眼睛里。他正看着她课本上的涂鸦——刚才走神时画的一小簇玉兰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她的脸瞬间涨红,像被抓住现行的小偷,慌忙用手捂住那片涂鸦,声音冷得像冰:"要你管。"
陆沉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但他很快又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阳光落在他脸上,整个人像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抱歉,"他挠了挠头,语气诚恳,"我只是觉得,画得很有感觉。"
颜听澜没再理他,只是将课本往前推了推,挡住了那片涂鸦。耳朵却不受控制地发烫,刚才他说话时的气息拂过耳廓,留下一串细密的痒意。
早读课下课铃响起时,颜听澜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抓起画袋往美术教室走。她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需要画笔来安抚这颗乱成一团的心。
美术教室在教学楼的另一端,平日里总是安安静静的。颜听澜推开门,却看见一个穿着同款校服的女生正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相机,对着窗外的香樟树拍个不停。
女生闻声回头,露出一张明媚的笑脸,眼睛像盛着星光:"嗨!你也是来借画具的吗?"
她的声音像刚剥开的橘子,带着清甜的气息。颜听澜看着她胸前的校牌——苏晚晴,高一(3)班。
原来也是同班同学。
苏晚晴几步跑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画袋上,眼睛一亮:"你也学画画啊?刚才在教室没注意到你呢,我叫苏晚晴,你叫什么?"
"颜听澜。"她小声回答,不太习惯这样热情的靠近。
"颜听澜,"苏晚晴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笑着晃了晃手里的相机,"好听!我喜欢摄影,以后说不定能找你当模特呢?你的气质很适合拍胶片!"
颜听澜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被对方拉着走到画架前。苏晚晴指着她昨天没画完的素描,语气里满是赞叹:"这是你画的?太厉害了吧!这光影处理得绝了,你看这树叶的层次感......"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风铃在风中摇晃。颜听澜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听着她喋喋不休地说着构图和光影,心里那股紧绷的感觉,不知何时悄悄松动了些。
窗外的香樟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玻璃落在画纸上,暖融融的。颜听澜低头看着自己的画,突然觉得,这个九月的早晨,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
也许,春天真的在悄悄靠近。
只是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场在教室走廊的意外相撞,这场在美术教室的偶然相遇,会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沉寂已久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而那些关于爱与救赎的故事,关于追寻春天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陆沉舟坐在教室后排,看着美术教室门口两个女生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被颜料染蓝的指腹。他想起颜听澜刚才撞进他怀里时,那双苍白却倔强的眼睛,像迷路的小兽,带着种让人心疼的脆弱。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贴在手背上的伤口上,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高一(3)班的教室里,早读课的余音还未散尽,窗外的蝉鸣刚刚开始,而属于他们的青春,正随着这九月的风,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