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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蓝调时刻 心理vs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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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有些暗了,刚刚被夕阳渲染成橙红的云现在已经被大片的幽蓝悄悄赶走,云旁甚至还有几点星光缀在上面。
顶楼的风景很好看,伴着风,陈乐身旁喝剩一小半的啤酒罐被风吹的微微动了动,他伸手扶住,再一次把目光投向远方。
他指着天,和身旁的友人继续之前的话题:“就是这时候,在这里已经很好看了,不过在海边更好看,夕阳把余晖投进海面,像海面上撒了金色细闪,我就是在那里突然想继续活下去的。”
友人点点头,抿了一口啤酒,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这个时刻好像还有个专业名词,叫什么……蓝……蓝天……”
“蓝调时刻。”陈乐补充,“名字和景色一样好看。”
陈乐曾无数次出神地看向这个时候的天空,他感叹着怎么会同一时间出现这么多这么有层次的颜色,后来无意间知道它还有个有趣的名字,叫“蓝调时刻”。
蓝调时刻是别人告诉他的,陈乐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是在大二,一个平常的下午,整个宿舍就剩自己一个人,他本来坐在椅子上,后来也许是发了病,意识逐渐不清醒,再清醒起来时,手里多了一把刀,刀尖直抵左手手腕正中心。
这不是第一次了,自从上大学以来。
他眼神飘向窗外,天已经擦黑,再远一点的天际是蓝橙交织的晚霞,他很喜欢这个时候的天,于是他放下刀,拖着身体用最后一点精力和力气出了门,静静坐在门口角落里的小板凳上,沿着郁郁葱葱的枫树盯向那抹绚丽的颜色。
等到蓝色一点点吞没了整片天空,那个“别人”拿着一个袋子回来了。
天已大黑,旁边灯光足的空地来了几个人打羽毛球,陈乐视线转为盯着闪着绿色灯光左右乱飞的羽毛球。
下一秒,眼前就被一团黑暗遮挡住,陈乐下意识抬头看,那团黑暗背着光,陈乐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知道这是谁。
“方林止。”陈乐开口,后半句在嘴里炒了一遍才吐出来,“挡到我了。”
“知道,故意的。”那团黑暗开了口,位置没挪,倒伸出了一只手在他眼前招了招,“起来,我买了烧烤,有你爱吃的烤牛肉。”
说完没再过多停留,转身就走向宿舍大门,陈乐盯着他的背影,方林止双手插兜,右手腕上挂着什么东西随着他走路一晃一晃,陈乐恍惚了一下,想起来今天是方林止复诊的时间。
于是他起身了,他得跑过去问问结果是什么。
和方林止的寝室是三楼,虽然是四人寝,但是因为一些特殊原因,导致寝室里暂时只有他们两个。原来寝室是四楼,知道自己寝室号是404的时候,陈乐无意识愣了几秒,被方林止看到后,过了几天寝室号又改成了304。
灯光恍满整个屋子后,陈乐眯了眯眼,视线盯上那个大塑料袋。
“病历。”方林止扬了扬手里的袋子,随手把袋子丢在一旁,把一捧的烧烤串放在陈乐桌子上,转身从自己桌子上掏出了几瓶酒,拧开了各倒了点在两个杯子里,再拿到陈乐桌子上时,两杯酒呈现着漂亮的粉白分层。
方林止把烧烤袋打开,香味迅速扩散在小屋里,陈乐吸了一口气,还是把手伸向了那个病例袋。
“哎。”方林止拦住他的手,递到他嘴边一个牛肉串,“先吃。”
陈乐不说话了,还是盯着病例袋。
“这犟种,你要是我儿子我高低得打你两下,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方林止把牛肉串放下,把病例袋扯过来,里面是一张胶片和几张纸,陈乐掏了最大的那张,一目十行看向诊断结果。
“右颞……星形细胞瘤……是什么意思?”陈乐眉头皱了起来。
方林止抿了一口酒:“字面意思。”
他抬眼,看着站在一旁习惯性头快埋在胸前的陈乐,招招手:“看完了就过来,庆祝一下。”
陈乐照做,坐到他对面,听了后半句眉头又皱紧了一些:“脑瘤……庆祝什么?”
“庆祝我们正式成为病友,开启互相照顾第一天嘛。”方林止说。
陈乐没再说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个“哦”字,闷声拿起了给自己调的那杯酒,仰头一口气喝了半杯。
“病友”这个概念是方林止开学初提出来的,大二下学期刚开学,学校通知让部分学生搬宿舍,签是方林止抽的,后来的宿舍也是方林止调的,陈乐没参与,只是说让他抱着行李卷走就走。
那时候方林止头痛了三四天,每天都带着鸭舌帽皱着眉,左手撑在脑袋上,一副忧郁青春疼痛文学男主形象,出门就被要了微信。
第四天方林止翘课去了医院,但因为没有预约,只检查了大概,医生说情况怕是有点严重,叫他过几周再来复诊,直到今天,确诊了脑瘤。
“脑瘤也没什么。”方林止已经把酒喝的见底,“初期,能治。”
陈乐从嗓子里挤出了个“嗯”字,乖乖坐下吃烧烤了。
“有时候我觉得你真像一个被上好发条的小鸡,你见过吗,儿科医院门口经常卖的那种。”方林止两只手比划着,看到陈乐投过来的没什么焦距的目光,“就是一定要做完上了发条的事,才会有一点空闲继续下一次上发条。”
陈乐嘴唇抿了抿,最终没说出什么。
这顿烧烤其实并不好吃,北方的三月末依旧很冷,即便烧烤是护在方林止怀里带回来的,牛肉串和烤脆骨也硬的像土块一样,方林止吃了两个相对软的就放下了,边摸着肚子边慢慢把酒喝了大半。
剩下的大部分陈乐都吃掉了,先是牛肉串,然后是烤虾,接着一样一样消失慢慢剩了一堆签子,最后是静静躺在那里的鸡皮串,陈乐盯着它们看了半分钟,酒喝的见底,才伸出手缓缓伸向其中一串。
“放那里。”方林止说。
陈乐手一顿,没有抬头。
“放在那里。”方林止又重复了一遍。
陈乐缩回了手,半晌像是固定程序一般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方林止气笑了,他从座位上直起身,撂下酒杯,把签子和冰凉的一口没动的鸡皮串都包在一起丢进了垃圾桶。
“不想吃就不吃,你什么时候能学会拒绝?”方林止笑问。
陈乐抬头,张嘴想说什么,但是最终也没有说出口,他现在不太能完整说出一句话,话语在心里磕磕绊绊生成,沿着声道摸爬滚打来到喉咙,本以为能见识美好世界,但很不幸的被会厌软骨截停,又生生打道回府咽回了肚子里。
“行吧,现在不会就不会吧,反正我看你的眼睛也能看出来,在我癌细胞压迫视神经之前,我都能看出来你的拒绝。”方林止无所谓的自言自语,挥挥手让陈乐靠边站,他越过桌子取了湿巾纸,仔细把桌面的油渍擦干净,回头就看到陈乐又拿起那张CT片子看得出神。
“你能看懂吗?”方林止把胶片抢回来,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点开了什么软件,陈乐撇到一眼,备注是“亲爱老妈”,他又赶紧低下头。
不要过多参与别人的私事,这是家教问题,但是陈乐并不是因为家教才懂得这个道理,诚实点说,是用命。
初二那年,那时候的陈乐还不叫陈乐,叫陈芃,在那个文盲比稻子多的小城镇,“陈凡”俩字是他在学校的专属名称。
那年青春期懵懂的少年火力最盛,在北方零下三四十度大雪纷飞的冬天,单裤和单鞋是时尚的标配,宿管阿姨看不得这么小的孩子个个冻得像个鹌鹑,出门的时候都会挨个检查他们穿的是否够多,但总有些漏网之鱼,用些能给朋友吹嘘一天的小手段就可以蒙混过关。
后来手段被看穿,阿姨又联合主任抓了一堆时尚新星,在办公楼门口严厉批评了一中午。
其实在陈乐眼里,这并不算批评,只是年长者苦口婆心的劝说,内容无非是“穿的多一些”“北方的天很冷,不要年纪轻轻就落下病根”之类,但很不凑巧的是,这些青春期的孩子正是好面子的时候,充耳不闻是家常便饭。
回了宿舍,几个大聪明调侃起这件事,哄笑声充斥着一整间屋子,陈乐默默看着他们,心里没什么波澜,直到有个更大的大聪明突然提问,是谁走漏了风声?让主任都发现我们没穿秋裤了?
大聪明各自交换了信息,最后一致认为,是宿舍唯一的异类,也就是陈乐告的御状。
那时候的陈芃,还是有一些辩解能力,听了推理结果之后连忙摆摆手,说不是我,我什么都没说。
但一群人想不从内部瓦解,是需要一个共同的敌人的,陈芃很不幸撞了枪口,理由是,他们上周集体带手机的时候,一个宿舍除了陈芃都被抓了,每份检讨都是八百字,这占用了他们晚自习宝贵的抽烟时间,当时就怀疑是陈芃搞的鬼,否则为什么只有他没被抓。
陈芃很无奈,陈芃想解释,一个破破烂烂不知几手的翻盖机,似乎并不在校规的管教之内,况且,这个翻盖手机还是他妈和老师嘱托过的,说自己有事出远门,给孩子留个手机好联系。
新旧怨气在这时候一起被发泄出来,先是冷嘲热讽,后来是陈芃受不了去了厕所,回来时在狭窄的过道和一个人撞到了肩膀,战争一触即发。
后来学校里把这场战役统称为赤壁之战,倒不是兵戎相见的打打杀杀,只是陈芃最后是被撕烂了半边袖子,被人一脚从门口踹出去的,穿着单衣,胳膊还漏了一大半,叫“赤臂之战”简直信达雅。
学校为此举办了三天的反校园霸凌宣讲会,真正受益的只有连续三天上午不用上课的学生们,陈芃等人的“光辉事迹”在演讲台上说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只有一句结尾:“为了美好校园的建设,我们要关爱同学,杜绝校园霸凌!”
很有宣传力,仅仅三天,全校将近千人都知道了事情原委,最后流传的版本是作文考最高分的添油加醋的产物。
陈芃被拉到演讲台上只会嗯嗯啊啊的回应,脑子也只停留在了那天晚上的狂风暴雪之中,从西伯利亚吹来的冷空气让陈芃烧了一天,病刚好就被拉到宣讲台陈述了病后感,他向着台下望去,没有鲜花,没有掌声,甚至没有视线,有的只是最前排的那几件单裤和几双单鞋。
陈芃思来想去,最后把原因归结在自己太过分关注别人的私事,如果那天自己没有出门之前排在时尚人士的前面就好了,或者在被当正面教材说给他们听的时候,不要再好奇回头看一眼单裤被挽起的裤脚并且试图理解这种超脱世俗的时尚。
这并不是疾病开始,当然也不是结束,只是自己无力人生的小插曲,曲调够激烈,旋律够激昂罢了。
陈乐叹了口气,思绪又飘回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