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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未署名的雨   图书馆 ...

  •   图书馆的窗户将午后的阳光过滤成温柔的金色,洒在木质长桌上。宋渐青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舒郁今天穿着oversize黑色卫衣,破洞牛仔裤被马丁靴扎进靴筒。齐刘海下,黑曜石般的长发垂至腰际,随着她伸手够书的动作泛起绸缎般的光泽。她总是用头发遮住半张脸,仿佛给自己筑了道流动的屏障。宋渐青看着她踮脚去够最高层的那本《荣格自传》,发梢扫过书架带起细小尘埃,在光束中宛如游动的金粉。

      他的耳尖突然发烫,急忙低下头假装整理借阅卡。这是舒郁这学期第七次来借这本书了,每次都会在还书期限的最后一天匆匆赶来,书页里夹着几片干枯的树叶或花瓣作为临时书签。

      "又到期了?"宋渐青接过她递来的书,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舒郁的手很凉,指腹有常年玩吉他留下的薄茧。

      "嗯。"舒郁简短地应了一声,眼睛盯着他胸前的工牌,"宋...渐青?名字挺文艺。"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舒郁歪着头,齐刘海微微分开,露出完整的琥珀色瞳孔。黑发从肩头滑落,在阳光里泛起一圈光晕,宋渐青感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呼吸变得小心翼翼。他在借阅卡上盖章的手微微发抖,墨水晕开一小片蓝色的云。

      "你喜欢荣格?"他鼓起勇气问道,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沙哑。

      舒郁将一缕滑到胸前的长发别到耳后,露出小巧的耳垂上三个银色耳钉。"只是好奇他做的那些梦。"她耸耸肩,"你呢?整天待在图书馆,应该读过不少书吧?"

      宋渐青没想到她会反问,一时语塞。他确实读过很多书,但此刻大脑却一片空白,只记得舒郁每次来借的书名:《梦的解析》《存在与虚无》《局外人》...全是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著作。

      "我...更喜欢诗歌。"他最终说道,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干净的借阅卡递给她,"新卡,填一下信息吧。"

      舒郁接过表格,龙飞凤舞地写下名字和学号。宋渐青偷偷瞥了一眼:舒郁,美术学院,油画系。这解释了她指甲缝里总有的颜料痕迹。

      "好了。"她把表格推回来,发丝随着动作扫过木质柜台,"谢了。"

      宋渐青看着她走向书架的身影,长发随着步伐在腰间轻轻晃动,像是黑色的河流。他低头看那张表格,舒郁的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处方,却在联系方式一栏认真地画了个笑脸。他小心翼翼地把表格收进抽屉最里层,那里已经躺着六张同样的表格,每张的联系方式都是那个孤独的笑脸。

      雨来得突然。宋渐青站在图书馆门口,望着如注的暴雨发愁。他没带伞,而宿舍在校园的另一端。

      "喂,图书管理员。"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舒郁靠在门框上,长发被雨水沾湿了几缕贴在颈侧,手里转着一把黑色长柄伞。"没带伞?"

      宋渐青点点头,看着她把伞递过来。"那你呢?"

      "我等人。"舒郁望向雨幕,长发被穿堂风吹得凌乱飞舞,"你先用吧。"

      宋渐青接过伞,金属伞柄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谢谢,我明天还你。"

      "随你。"舒郁摆摆手,转身走回阅览区。

      宋渐青撑开伞走进雨中,雨点砸在伞面上的声音震耳欲聋。走出不到十米,他鬼使神差地回头,透过雨帘看见舒郁仍站在门口,长发披散着望向天空,完全没有等人的样子。

      他停下脚步,内心挣扎了三秒,转身跑回去。

      "一起走吧。"他把伞举到两人中间,雨水顺着发梢滴到眼镜上,"反正顺路。"

      舒郁挑了挑眉,黑发随着动作扫过宋渐青的手背。他们挤在一把伞下,肩膀偶尔相碰。宋渐青闻到她身上有松节油和薄荷烟的味道,奇怪的是,这两种本该冲突的气息在她身上却莫名和谐。

      "你等人是骗我的吧?"宋渐青小声问。

      舒郁笑了,接过伞柄时齐刘海沾了雨水,细碎地贴在额头上。"被你发现了。"她将伞面往宋渐青那边倾斜,长发在雨中泛着湿润的光泽,"我来拿吧,你太矮了。"

      宋渐青红了脸。他一米七五的个子在男生中不算矮,但舒郁穿着厚底靴,看起来比他还要高一点。

      "你为什么总借同一本书?"走在雨中,宋渐青终于问出这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舒郁沉默了一会儿,雨水打湿了她的左肩。"因为每次都没看完。"她说,"就像人生,总是读到一半就被迫归还。"

      这个回答太过沉重,宋渐青不知该如何接话。他们沉默地走到美术学院楼下,舒郁把伞塞回他手里。

      "明天见,图书管理员。"她挥挥手,冲进雨中。

      宋渐青看着她奔跑的背影,长发在雨幕中绽开墨色花朵。他突然喊道:"我叫宋渐青!"

      舒郁回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像是眼泪。一缕湿发黏在苍白的脖颈上,她笑着点点头,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雨停了三天,借书卡上第七个笑脸开始发皱时,宋渐青终于带着伞来到美术学院。松节油的气息在走廊里流淌,画室玻璃上还挂着未干的水彩,像被雨淋花的妆容。

      "舒郁?"他拦住抱着画板走过的女生,"她上周办了休学。"女生用沾着钴蓝的手指推了推眼镜,"听说是去瑞士疗养院?她总说阿尔卑斯山的雪能镇住脑子里乱窜的火车。"

      宋渐青握紧伞柄,金属卡扣硌得掌心生疼。画室角落的画架上蒙着白布,掀开时扬起细小的尘埃,在斜射的阳光下与那日书架的飞尘重叠。
      画布上是大片纠缠的靛蓝与绛紫,无数双眼睛从颜料裂缝里往外张望,右下角用刮刀刻着小小的"SY"。

      管理员递给他牛皮纸袋时,秋雨正敲打着窗棂。"她嘱咐要等第七次还书。"
      纸袋里是七片不同颜色的树叶标本,枫红槭黄银杏金,每片叶脉都用工笔描着《荣格自传》的页码。最后一片白桦叶上写着:当候鸟忘记迁徙路线,就会变成永不停歇的雨。

      宋渐青在还书期限最后一天打开那本书。干燥的鼠尾草从238页飘落,夹着张泛黄的拍立得:舒郁站在暴雨中的操场,长发被风吹成破碎的旗帜,背后教学楼的灯光在雨幕中晕成模糊的光斑,像溺水的星星。
      照片背面用炭笔写着:"你看,雨是倒着下的流星。"

      深秋的某天,《荣格自传》的借阅卡彻底写满了。宋渐青准备将书移入珍藏区时,一张水彩纸突然滑落。

      画中是图书馆的穹顶视角,无数本书籍漂浮在金色光线里,穿黑色卫衣的女孩坐在窗边,发梢垂落的弧度刚好触碰到管理员制服的第二颗纽扣。画纸边缘晕着淡淡茶渍,像是永远干不了的雨痕。

      后来每个雨天,宋渐青都会在借阅台留把黑伞。有次他看见美术系新生在临摹那幅水彩画,女孩转头时发梢扫过画纸,带起的风把伞柄上的雨珠震落,在实木地板上绽开透明的年轮。

      宋渐青的手指抚过画布凸起的肌理,松节油凝固成的海浪在他指腹留下细小伤口。

      管理员说舒郁总在凌晨三点来画室,把音响开到最大声画暴风雨。"有天她突然扯下所有画布,说颜色在尖叫。"老人指着墙角成堆的空白画框,"就像候鸟拔光自己的羽毛。"

      雨又下起来时,宋渐青在《存在与虚无》的书脊夹层发现半支薄荷烟。烟纸上用针尖刻着极小的字:"当我说等人,其实在等二十年前的妈妈。"
      他想起那个雨天舒郁被淋湿的左肩,终于明白为什么她的伞总是往□□斜——那日雨中等待的,是个永远赴不了约的幽灵。

      学期末整理旧书时,某本《局外人》突然自动翻开。泛黄的借阅卡背面,七颗用钢笔画的笑脸排成北斗七星,最末那颗的嘴角沾着点点锈迹。宋渐青用放大镜才看清那是干涸的血渍,排列成小字:疼痛是活着的邮戳。

      毕业典礼那天,有人寄来没有落款的包裹。拆开层层油纸,是把磨损严重的吉他拨片,边缘刻着荣格手稿里的句子:"阴影里开出的花,花瓣是未寄出的信笺。"
      宋渐青把它放进装树叶标本的玻璃罐,发现所有叶脉在特定角度下,会拼出瑞士某个疗养院的经纬度坐标。

      但他始终没有拨通那个号码。就像舒郁的油画永远留着最后一道空白,有些故事不需要结局来完整。
      每当雨季来临,宋渐青就坐在当年那个靠窗位置,看雨水在玻璃上勾勒出长发晃动的虚影。

      有次他摘下眼镜擦拭,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书本坠地的轻响——回头时只见阳光穿过空荡的书架,尘埃在光柱中跳着永恒的圆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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