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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诡谶 “从前有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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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座山,山上有个庙。这庙里啊,有个老和尚。”
这早已滚过数不清喉咙的起头,甫一出口,不出所料话音未落嘘声已响遍四周。
本想驻足听个新鲜的蓝衫青年也不由得被掐了兴头,正待继续前行,不知怎的脚下蓦地一沉,似撞到了什么。
恰不远处有人在对他招呼:“伏六爷,恭喜恭喜啊。”
伏晏连忙抱拳回礼,未及看脚下,便又听见那引得嘘声四起的嗓音遽然一变,声腔缥缈如梦呓,竟穿耳入脑,直取灵台:
“东门若洒龙须血,迎作祥光镇喜宅。”
那声腔震得耳枕部嗡嗡作响,伏晏心头一悸,登时想起夜夜盘绕于心的梦魇,青天白日油然升起一股恶寒,饶是此行为的是喜事,却也克制不住地心如擂鼓,步子便也迈不开了。
五年梦魇,磨心摧肝,到底刻进血肉免不了惊乍的。
他杵在原地透过行人往发声处看去,日头炽烈本也不像梦。而茶馆外背阴一隅,零星几个散座,短打模样的人作休憩状捧着茶碗或坐或蹲,面孔上神情松散也令伏晏略略松了一口气,逐一看过,并无异常。那些茶客的视线都集中在茶幡下的某一处,间或谈笑几声,倒真一副听下文的平常模样。
伏晏掐了把掌心,疼得倒嘶一口气,霎时松了精神笑了一声。
一为自己分不清梦魇与现实之可笑;二为自己这一掐,也平地生出些付诸于纸笔的素材来,而这些笔墨所落之处,正是不日便与之成亲的甄家二姑娘。
他心怀欣喜路过此处,原本也是料理婚事的缘故——这岂非是一桩大喜事么?
想到此,伏晏平了气又鼓了胆往茶客的视线尽头看去,但见一个男人,着黑衣,黑褂,黑纱帽,执黑拂尘,听声音不超过三十,一张脸隐在纱帽垂下的乌纱之后看不细切,但瞧那身肩,谅也是个习武之人,可不知怎的光天化日之下做的竟是嘴上营生。
伏晏觉着新奇望了几眼,咀嚼着那句梦呓似的言语,眉头忽地一跳,这喜宅,莫非指的是自己?
“伏六爷,赶明儿甄家二姑娘进门,这不就真成了伏大当家了?双喜临门着实羡煞我等啊!”
伏晏闻声再次朝贺喜者作揖,但见那人也是平常街坊的相熟模样,多看几眼亦未觉异常。
但伏晏笑纹浮在颜面上,心下可愈发忐忑,这巧合也未免太巧——脑中才闪过喜宅两字,立刻便有人出声招呼了——仿佛是顺着他脑中的细线,兀自着墨将现实书于眼前,倏地便引来一阵贺喜连连。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造化在提点着,抑或自己的梦魇,延续到眼下,竟是一个谶言?
伏晏蹙着眉头左思右想,不得要领。遂招了招手,双眼盯着那黑纱罩面的男人,问小心凑过来的护卫梓三:“那人说的你可听见?何谓龙须血?”
柳梓三既是护卫也作伴读,从小跟着伏晏识字念书,说学问,也不在伏晏之下。此刻不作声顿在原地仿佛绞尽脑汁在思索,可伏晏眼珠一错,就见那黑纱男人拂尘一抬,面纱微微一动,依稀见那眉目朝自己的方向瞟了一眼。
“喵——”脚下遽然传来一声猫叫。
伏晏低头,与此同时梓三才猛一回神似的,在伏晏耳边恍然地啊了一声。
“少爷,约定之时将至,再不动身,准夫人的嫁衣便取不着了——咦,哪来的黑猫?莫要将晦气沾咱身上!”
说着便举了腿脚作势要赶。看这架势,梓三人在伏晏身边可所见所闻似乎都差了一截——从“龙须血”开始,梓三就没听见。既如此,那黑衣人莫非也……
伏晏再抬眼,但见茶客仍在原处,或坐或蹲。可茶幡之下惊堂木拍案之处,哪有什么黑衣男人?
这一惊非同小可。
“少爷,怎的了?我瞅着你先前就觉得不对,莫不是那梦魇,白日里也发作么?这可如何是好?”
说着便托住伏晏,力贯于臂,也顾不上将要误了时辰,领着伏晏便要去茶幡下讨碗淡茶坐上一坐。
可他家少爷此时却连连摆手,只道快走快走,竟然率先迈开步子,跌跌撞撞似要奔逃。他只得冲到前头,一手护住伏晏胳膊以免跌倒,一手握住佩刀刀柄,替少爷拨开路人领向所要前往的东门方向。
伏晏被梓三拉拽着快步前行,绕过茶幡时终究没忍住,定睛打量过去,那说书人捋着白须俨然一个瞎眼老叟。
惊堂木之下,潮涌般的喝彩早已迥异于先前的嘘声,一落一起勾着众多茶客听者的魂,抛砖引玉不仅奔着芸芸众生、也似乎奔着伏晏而去。
到底愁肠百结五年未有开解。伏晏细叹了一声,生硬地迫使自己不去寻思噩梦的因与果,拨转心神往伏家备置妥当的喜堂、往来于甄二的书信去想——阴霾终只是夜里侵袭,何须青天白日亦惊得两股战战?姑且不论噩梦始与终,若如此下去,哪还有人生乐事在!
霎时长舒一口气,伏晏想着甄二的芳笺,抖擞了精神,催促梓三不要误了取嫁衣的大事,自己转身,远远地对着那些道喜的声音,一揖到底,劝作致意。
这一躬身,余光瞥见四方桌下一碗咸鱼汤,旁蹲餍足饭饱的油亮黑猫。虽说叠到眼下层出的异端令他属实觉着不自在,但眼看东门将近加之青天白日明光高悬、梓三的拳脚又当真不歹,伏晏想着取过嫁衣后再转拂香观,若有不洁之物,定也在大罗宝殿的仙光中消失殆尽。遂抹了把突然又轻巧的腿脚,依着梓三将茶幡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许是要冲淡被黑猫沾惹的阴晦感,柳梓三健步走在伏晏身侧,捻着佩刀刀柄捉了个话头便开了口:“少爷你方才似要问我什么来着?”
梓三是有功夫的,眼力耳力远在伏晏之上,是以若说柳梓三未觉异样,那症结便在伏晏这边了。
但这即将成亲的伏家六公子并未答话,反而模棱两可地以笑虚应了过去,微一甩袖,似要掸扫颓丧之气,在梓三担忧的视线中另辟话头:
“我差人送到你房中的礼袍,可有试过?倘若不合身也改不及了。早知罂楼做工如此缓慢,纵然甄青青非他不可,我也该推了才是。也好过如此这般依着规矩亲自去请,还非得‘午时三刻过时不候’。”
伏晏是决心要摆脱不知是走神还是梦魇所致的不自在,以至于最后仿着那罂楼东家的腔调,捂了唇,垂了眼,敛了表情做出几可乱真的姿态,终于惹得梓三捧腹大笑。这一笑,顿时两人便松快了许多。
午时迅猛的日头蒸得两人额上浮出一层细汗,也瞬间驱散了方才茶幡下沾染的阴翳之气。东门牌坊下,罂楼的雪花银招牌已近在眼前了。
然而门板是合着的,缝隙一丝也无。
柳梓三见状一个箭步上前,猫腰探看那严丝合缝的窗板门板,再看看投在地上的自身影子,朝伏晏撇了嘴——“没到时辰,等呗。”
罂楼处在东门大街的一段岔路口,若说岔路似剪,那罂楼便是剪刀冲的方位,不知怎的一反常态极其僻静。伏晏寻思速去速回敲过几次门板,未得任何应门之声;与梓三轮流附耳在窗板上,也不闻一丝声响,若非招牌刻着当今圣上的御书题字,真要疑心踏错了门槛。
两人面面相觑到底也是自小混玩在一处的,当即梓三后退几步,仰头去望碧空下的罂楼飞檐,被伏晏识破动向一把扯住衣袂。两人四目一对,未及交流倏地一声铛然作响,像是铜锣被猛力敲击余音不绝震得人心头也随之震颤了起来。两人登时一同仰头,朝声源方向看了过去。
连茶幡那处的茶客都被声响惊动聚拢了过来,三三两两并列在不知何时已显得挤挤挨挨的人群末尾,都伸长了脖子同伏晏一道往前方眺望,半晌后,伏晏收回视线,庆幸自己除了后脑勺再看不到其他。
还是梓三率先击掌作恍然样,不等伏晏发问,拳头已在掌心摩挲了一个来回:“这罂楼还真会挑时辰,你道今儿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梓三不答话,将伏晏引到罂楼檐下,推了推门板正待说话,忽地又咦了一声。
黑猫抬头,金黄的虹膜针状的瞳孔,尖牙裸露,对着两人拉长腔子嘶吼了一声。
与此同时,挤挤挨挨的人群正中爆出一阵喧哗。梓三来不及驱赶黑猫,拉着伏晏朝罂楼尾门走,佩刀吊在他腰侧闪着幽光,一条羊肠小道蜿蜒向上,是一处坡头。
伏晏如有未卜先知能力,此时应当甩脱梓三直取拂香观,可惜他除了感到腿脚再度发沉,脑中也浑浑噩噩,只回头看了眼,见着黑猫未跟上懵懵然已被梓三拉到了坡顶。
“少爷,我听人讲,噩梦缠身最好的解法便是亲眼目睹死囚斩首。”梓三信手一指,伏晏顺势看去,此时身处坡顶,视野开阔,乌泱泱人群中间砌着一块高台,膀大腰圆的汉子横展右臂,正提着一颗冒着热气的头颅,血柱如泉涌,洒满高台边沿,竟然还有人用杯钵接那些喷涌的腥红液体,推挤着,倒把伏晏看得脚底发凉。
一霎时凉气上脑,如棒当头如遭雷击,定得伏晏涕泗直落,转眼间生死一线的震撼冲得伏晏五内如灼,梓三扶住他手腕也浑然不觉。朦胧中茶幡下黑衣男人或真或幻已排挤在伏晏意识之外,一阵风吹来,他顿觉自己仿佛大梦终醒,不由抚了头,泪珠洒落。五年噩梦仿佛在歹人被绳之以法的瞬间,邪不压正的浩荡正气冲撞荡涤中,完全被驱散了。
“倒真是因缘际会啊。”
呢喃般自言自语后,伏晏扶着梓三的肩,心念到底还是顺着这“缘”、从头到尾,动了一动。
他从未对甄青青言明自己噩梦缠身,只因这噩梦每次醒转都大汗淋漓却完全不记得所梦为何。若非他与甄青青相识相知互定终身,顺理成章的提亲后预计着明媒正娶,这罂楼嫁衣便也不会取上,如此一来,便也不会在这一日愈伤般舒展了胸臆。
正因这片秒痛快,他忘了问梓三,这解法从何而来。
咚的一声是头颅被扔进盆钵的声响。同样也是罂楼门板又再度合拢的声音。
两人起先一愣,待意识到之后,再怎么敲那扇尾门,也无任何回应了。
梓三当即剑眉一竖,与伏晏四目相对,两人下颌同时一点,伏晏往罂楼正门走,梓三足尖一点施展轻功旋上了飞檐。
“何至于此啊。”伏晏在正门握拳捣着自己掌心,似乎对着那还在原地的黑猫在倾诉不甘,“在下也身为掌柜,真正是不敢如此待客,不过差了一时片刻,何至于拒我如此?”
“在下身有要事,不能多留才冒昧出此下策。”
伏晏往怀中掏摸,捻出一方素帕,展开后取出一张桃红凭信,上有罂楼花押,蝇头细楷描着甄青青三字,想了想,又掏出十两纹银,素帕封毕,才对门一揖。
“除甄家嫁衣的酬金之外,另附十两,望贵店海涵。”
语毕等着梓三入得楼内寻人开门,寻思不过是区区几步路也揖不了多久,便保持着那姿势。可孰料,吱呀一声门开后,迎头撞上的,是梓三苍白的脸。
唬了一跳,手上素帕登时落地,纹银滚将出老远,凭信翻飞。可怎么看,那在地上无风自旋的,是一张符文黄纸。
“少爷……”
梓□□了一步让出罂楼内的一条通路,伏晏身沉如铅,打眼看去,午时的光束穿堂入室,却到处蛛网密布尘土满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