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线》莫无归

8、第七章 “泥

　　“泥鬼子璃，你最近鬼鬼祟祟的，莫不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一满脸狰狞的山魈伸爪作势抓泥鬼。

　　另一虎头伥鬼阴阳怪气：“听说他呀，常往聂小倩的居所跑，指不定藏了啥法宝。”

　　子璃一听提到聂小倩居所，眼神闪躲，脸上立马堆起讨好的笑容：“大人，您瞧我这小身板，哪能藏得住法宝？不过是在寺里各处讨生活罢了。”

　　“少废话！你整日在兰若寺收集情报钻来钻去，会没收获？说！去聂小倩居所干嘛？肯定发现了法宝，想自己独吞！”山魈獠牙显露，怒目而视。

　　虎头伥鬼冷笑着：“无需多言，直接搜身，看他到底藏了啥！”

　　子璃脸上笑容一僵，吞吞吐吐道：“大人且慢……小倩居所书卷众多，我确实在她那发现一物，但并非法宝……”

　　“是……是一张符纸，我瞧着新奇，多看了几眼。哪敢独吞啊，只是还未想好如何处置正发愁呢。”

　　此时，不远处珂毐轻咳一声，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施施然走近，目光在众鬼怪与泥鬼子璃身上一扫：“这是作甚？平日里见诸位行事妥帖，今日怎在此为难一个小泥鬼？”

　　众鬼怪回头，见是珂毐，神情骤变立刻恭敬行礼。

　　那山魈眯起眼讪讪地笑：“珂毐大人，近期他行踪鬼祟，常往聂小倩居所去，我等疑心他藏了法宝，故而想搜一搜。”

　　珂毐目光审视：“聂小倩居所能有何物？你等如此大张旗鼓，若惊扰姥姥，谁担得起罪责？”

　　众鬼怪听闻，心中惶然忙道：“珂毐大人！我等这便去办。”言罢，鬼怪们纷纷离去。

　　珂毐看向惊魂未定的子璃，俯身蹲下，冷厉的面容随即露出温和的笑意：“莫怕，有我在。这兰若寺中生存不易，我与你皆为姥姥差事奔波。近日寺中绪藏未发，似有人背着姥姥谋划诸事，她已有不满，我若不能查明，恐怕自身难保，你亦会受牵连。”

　　子璃身子不自觉后倾，琉璃眼偷喵了一眼珂毐。

　　珂毐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道：“我听闻藏书阁近日有异动，似与一影响寺内局势之物相关。你在寺中四处环游消息灵通，此前既在聂小倩居所有所发现，藏书阁那处可曾察觉异常？”

　　子璃低首不敢直视她双眼，双手紧紧揪着衣角。心中翻山倒海，唇瓣微张，欲言又止。

　　珂毐察觉子璃动作变化，趁热打铁道：“你若能助我寻到线索，我可赠于你此符文，它能全然遮盖你的阴气，让你在寺中行动从容自如。那些想欺你的鬼怪，也再难发现你踪迹，日后，我亦会护你几分。”

　　子璃听闻犹豫许久后，小心拱手道：“大人，小……小的瞅见小倩多次前往藏书阁附近，后觉察东偏殿有股寒息，许是和那梅林有关。小的着实惧怕，不敢随意打听，至今才说，句句属实啊大人。”言时他小嘴瘪起轻颤，反复搓手，潜意识左顾右盼。

　　珂毐微微眯眼，目光探究他一言一行，淡然道：“嗯，你能发现这些，倒是有点本事。不过这消息是否有用，还得证实。你且在寺里照常行事，我自会查探。若真如你所说，好处不会少你的。”

　　她取了枚盈盈符文递给他：“此符可暂蔽你身上阴气，但力道尚浅。你给的消息若查实有用，往后还能寻来更要紧的线索，我便换枚更厉害的符赠你，保你在寺中畅行。”

　　子璃轻咬唇齿，连忙收好跪拜道谢，待珂毐走后才起身，衣袖下的手不自觉攥紧。

　　不知不觉夜幕将晓，山谷依旧冷风刺骨，此刻聂小倩行至山林，指节颤缩了一下。她迅即运转灵力，闭目感应身躯各处，一阵熟悉信号入脑。

　　而后途中，她忆起他把黑袍下摆打理得一丝不苟，如今却拖着伤在泥水里躲藏。也不知……那枚可压制蛊毒的符，他可曾用了？

　　她沿着小径绕过一处山壁，便有片藤蔓荆棘丛生之地。

　　隐约听闻鸟啼声与一股扑鼻的秽气，她下意识掩唇，收敛阴气施法隐蔽身形。杂草丛生遇数残缺不全的夜叉尸身，几只秃鹫俯啄外露脏器。

　　素色绣鞋沾到废血，她轻轻按住心口。足步微顿，眼睫轻颤张望周遭，一处草木像是阵法残留。脑海里唯一念头，莫要中了埋伏。

　　她喃喃念咒，顷刻间几个魂魄飘然而至。便与其灵识沟通，魂魄便四散探路，她谨慎提步朝山谷深处潜行。

　　而此刻，爱德华藏身山谷调息，东侧旁水流湍急，似传来微弱恶臭与细响渐近。

　　他忽感左臂、肩、腿部肿痛，察看伤口竟已肿麻发黑。眨眼间麻意袭来，他头晕目眩，视线模糊。

　　四肢肿得几近麻木，他无暇多想，手探衣襟袋中，取出小瓶龙血树汁液，忍痛涂在发肿发黑的肌肤上。而后指尖轻抚额间，按压着面上穴位。随着力度加重，身子微颤，混乱的痛感渐渐减轻。他轻舒一口气，与之沉心琢磨着眼前危机。

　　方才那细响与似有似无的恶臭，他辨出是那怪物溃烂之味与尸虫蠕动声。又料想蓝皮夜叉等鬼定未离去，自己身处异地，伤势沉重，实难与夜叉鬼周旋，同时他担忧小倩的安危。当下只盼求生机，不经意念及她所讲古寺路线。

　　他抬眸间，顺着水流见东侧草木上有大量尸虫，似往自己所在地聚集。又记起她详述古寺禁区周边灵力繁杂，便猜测这东侧或许与那禁区相仿。

　　与此同时，蓝皮夜叉等鬼在山谷一处正察着溪流，一只尸虫在草木蠕动，赤毛夜叉凑到他身旁：“队长，这尸虫气息和溶洞尸体上的一模一样！”

　　蓝皮夜叉看向北侧草丛中堆积的尸虫，抚眉暗自憾叹：竟疏忽怪物尸体上的尸虫，真是大意了！

　　他当即下令：“顺着尸虫踪迹搜！两两一组，保持阴气联络，遇异动先自保再传讯！”

　　众夜叉立刻分组行动，依尸虫动向潜行逼近。

　　一阵凉风经过，谷中草木沙沙作响。爱德华边在方才料想中推测风险，边将寻到尖锐的树枝埋在泥土铺平，上面遮盖杂草。再拧开小瓶龙血树汁液，在瓶内滴落几滴他的血液，最终将鲜红液体倒在反向杂草蹊径上。

　　之后他耐着腿伤，冷水刺激着伤口，蹙眉缓缓潜入水中，顺流而下游。

　　游中，他顿时头颅晕眩，扶额被水流险些冲走，手指攥紧池面礁石稳住身形。他晃了晃头，用匕首割断身旁树枝，左臂伤口忽地发痛，费了不少周折才取到石块绑好，用其把控方位，继续顺流向下。

　　他见前方小瀑布有深潭，岩石崎岖似有缝隙，稍作迟疑。缝隙虽不知通向何处，此处躲避或能转机，能避一时是一时，于是他便落入潭底探索。

　　不久，寻到凹陷的洞穴，周围布满水草，他藏于几块巨石后方掩盖洞穴痕迹，连抓泥沙掩盖气息。

　　此时瀑布四边，数只夜叉探察中。一赤毛夜叉左嗅右嗅，蹲身查着湖畔：“怪哉，尸虫气息怎会至此消失？”

　　另旁黄衣夜叉直起身道：“这四周地势复杂，那贼子莫非使法子躲起来了。”

　　赤毛夜叉起身，望向瀑布下方的深潭：“想必那贼子已跃瀑布逃脱。”言罢，他立刻灵符传讯至蓝皮夜叉。

　　蓝皮夜叉听闻，尸虫气息忽消，心下生疑，赶到后取出尘粉洒在深潭，入水后尘粉形成淡金色碎光，却被急流冲散大部分，只余小部渗透潭底水草。

　　他便喝令：“看来尘粉在此地效果不中用，都仔细查瀑布周遭，看草木有无折断、地面有无符咒痕迹！”

　　众夜叉正要散开，他又召回：“尸虫气息消失，那人定耍了手段。列位依现有线索，各抒己见，共推那人可能逃脱的方向。”

　　瘦夜叉上前：“此处水草似有重物拖痕，像往下游去了。”

　　一女夜叉道：“我方才查到西侧杂草蹊径处有刻意为之的血迹，而且部分同将踩到泥内暗器，我见血迹指向东侧密林，那处有尸虫堆积，怕是声东击西。”

　　蓝皮夜叉心中有了主意，大声下令分工：“你二人擅逆水追踪，速往上游。你俩去下游，查水面漂浮物。你等二人与我在潭边监察水面，其余拿钢叉清理潭底水草。”

　　众夜叉接令分工，一夜叉清理潭底水草时，发觉水草倒向异常：“此处水草根部有反向弯折的痕迹！”部分夜叉随后连续入潭。

　　洞穴内的爱德华听闻外头夜叉搜查声渐近，知此处不可留，欲逃时差些被一钢叉刺中。

　　钢叉尖端几近擦过他耳侧，潭水被那夜叉搅动浑浊。他因连连闪躲，四肢伤口撕裂，水草亦缠上伤口，一阵灼痛。

　　爱德华咬了咬牙，用匕首一一割断身旁水草，扶额靠在泥沙处遮伤，试图掩盖血腥气。那夜叉左查右查巨石以及水草，一无所获便与同将游至别处。

　　他见那些夜叉全然离去后，拖动着伤腿，伤口却再次裂开，血珠滴落于水草。忙撕下黑袍一角包扎，后沿潭壁艰难摸索朝前潜去。

　　他双臂肌肉紧绷，竭力悄无声息潜游，良久在水中见湖面一片菖蒲倒影。他缓缓探头，遮脸露目察四周丛林茂密，确认无威胁后才出水潭。心中权衡利弊，他判断沿着溪流下游沿岸或能找到暂避之地。

　　缓行抵达此地，灵力浓郁，却只是与瀑布仅隔的一片丛林，他捡石块依灵力脉络布下标记，自言自语：“能挡夜叉鬼片刻也好。”一阵利爪窸窸窣窣声传入他耳畔，爱德华潜意识躲进草木阴暗处。

　　下游巡查的矮夜叉俯身见石块标记，他正疑惑时，暗处的爱德华手指攥紧衣袖，贴身亚麻衫内一处微震，于是摸到衣襟里小倩给的符。

　　符力与溪流灵力混杂，同时掩盖他的气息，他急中生智通往至溪流沿岸，将符放在水下流击石处，用匕首折断树枝引流冲击符纸，符力随冷风扩散而开。

　　此时，蓝皮夜叉正率部分夜叉在溪流沿岸搜查。

　　下游巡逻的女夜叉觉察灵力异常，传讯蓝皮夜叉：“队长，我方灵力波动与以往所见不同，定是障眼法！”

　　那矮夜叉拿着石块亦传讯汇报，蓝皮夜叉颔首，权衡后分组：“分二路，我已再加一位去下游，继而沿标记追。其余跟我周边巡查，防他耍花样。”

　　众夜叉开始周边行动，而此时爱德华头颅晕眩忽而再次袭来，意识略乱，连扶额揉穴继而在沿岸丛林前行。

　　刚行到半途，一寻下游的赤毛夜叉嗅到一股泥腥味夹杂着淡淡的松柏香，见前方草木折断，便发现了他，立刻阴气联络同将：“那贼子在这！休逃！”

　　蓝皮夜叉收到传讯，立即调整：“下游多礁石，他受伤难行，派二位绕到前方礁石区埋伏，其余正面追击！”附近巡逻的夜叉疾速集结，渐成前后夹击追寻。

　　爱德华浅眸瞪大，加快脚步，却因伤势一阵踉跄。

　　那赤毛夜叉追至，狞笑着挥爪扑来。他侧身躲闪，乍觉剧痛搅乱着思维。

　　部分夜叉袭来，他连连躲避，四肢再添新伤，鲜血“嘀嗒滴嗒”响，落于草木与一块刻着符文的黑璀石上。

　　生死攸关之际，山谷忽地发出隆隆巨响。前方地势突现一处断崖，部分夜叉因此深陷崖下。其余夜叉赶忙止步，察前后左右。

　　爱德华借机咬牙再避，却被那赤毛夜叉逼至断崖前，他望崖下云雾里隐约可见枯松残骸。

　　赤毛夜叉在断崖边冷笑：“你跳啊？崖底有千年瘴气，落地就会侵蚀，比被我抓住还痛苦！”

　　他腿部微麻，稍作停顿，身后赤毛夜叉却步步紧逼。仓促间他瞥见崖壁纹路，下意识记在心底，轻弹左肩骨，心中默念：“愿她勿受牵连。”薄唇紧抿，便纵身跃下。

　　赤毛夜叉见状，疾甩带倒钩的锁链，直勾向他腿。

　　锁链只勾住黑袍下摆，拖拽扯动到他腿伤，迫使其失衡。他却仍忍痛而跃，赤毛夜叉大骂：“这贼子，倒是狠！”

　　不久蓝皮夜叉赶到，见崖边残留的血迹与崖下。

　　“队长，这崖底的千年瘴气，他掉下去必死无疑，再搜恐有不测。”

　　蓝皮夜叉道：“未必，他既能屡次逃脱，定有后手。瘴气虽烈，万一被他寻到缝隙躲避，后患无穷。”

　　他继而组队分工，冷声道：“你俩沿崖壁用绳索下去探查，若瘴气过浓无法接近，便在崖底边布下阴气结界。其余随我在崖顶周边警戒，他若没死，绝非许久避于瘴气之中！”

　　部分夜叉微顿，而后随众夜叉禀令，招呼同将取来绳索，准备下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