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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昏时的骨骼标本 苏晚棠转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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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市的九月带着夏末的余温,苏晚棠站在初中部教学楼前,望着对面高墙上的爬藤植物出神。她的校服领口别着崭新的校徽,金属别针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极了顾承舟警服上的肩章——尽管他还只是警校的预备生。
“晚棠!”同班同学林小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马尾辫扫过苏晚棠的手背,“快来看,高中部在操场军训呢!”
教学楼的走廊与高中部操场仅隔着一道铁栅栏,苏晚棠跟着林小夏挤到栏杆边,一眼就看见了顾承舟。他站在军训队伍的排头,白色军训服被汗水浸得半透,后颈的碎发紧贴皮肤,露出淡青色的蝴蝶骨。她想起昨晚帮他缝补校服时,指尖触到的布料下的体温,像块晒过太阳的鹅卵石。
“那个学长好帅啊,是哪个班的?”林小夏掏出小镜子补口红,镜面映出顾承舟的侧脸。苏晚棠攥紧书包带,指甲掐进掌心:“高三五班,顾承舟。”
“原来他就是传说中的‘警校预备生’啊!”前排的女生突然转身,“听说他爸爸是刑警队队长,难怪这么有气质……”
苏晚棠的思绪飘回上周六的下午。当时她在顾承舟的房间整理书架,指尖划过他的警校招生简章,封面上的青年穿着笔挺的制服,目光如炬。顾承舟倚在门框上吃冰淇淋,忽然说:“以后想当法医?”她慌忙合上简章,撞翻了桌上的模型飞机。他却蹲下来帮她捡零件,手指擦过她手腕的银镯子:“挺好的,离真相近。”
“全体都有——解散!”教官的口令打断了回忆。顾承舟摘下帽子扇风,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栏杆,与苏晚棠的视线相撞。她像被烫到般后退半步,后腰抵在栏杆上,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他嘴角微微上扬,举起水壶喝了口水,喉结滚动的弧度让她想起解剖课上看过的人体骨骼模型。
“晚棠,你脸好红!”林小夏伸手摸她额头,“是不是发烧了?”
“没、没有。”苏晚棠转身往教室跑,书包上的卡通挂件晃得厉害——那是顾承舟去年送的生日礼物,一只抱着警徽的小熊。她想起他把礼物塞进她书包时的别扭表情:“初中生就该背这种幼稚的东西。”
整个下午的课都像浮在云端。苏晚棠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公式,却看见顾承舟后颈的蝴蝶骨在阳光下忽明忽暗。直到放学铃响起,她才惊觉课本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顾”字。
“晚棠,一起去买奶茶吗?”林小夏收拾着书包,发梢沾着橡皮擦屑。苏晚棠摇头,抓起书包就往操场跑——她记得顾承舟说过,每周三放学后要去器材室整理警体课装备。
高中部的走廊弥漫着雄性荷尔蒙的气息,篮球鞋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苏晚棠躲在楼梯拐角,看见顾承舟抱着一箱警棍从器材室出来,白衬衫的第二颗纽扣松开着,露出锁骨下方淡淡的疤痕。那是他初二时爬树救猫留下的,她曾在他换衣服时偷看过一眼,像片淡粉色的月牙。
“承舟!”体育委员远远招呼,“明天和一中的篮球比赛,来当裁判呗?”
顾承舟放下箱子,从裤兜掏出薄荷糖丢进嘴里:“不了,要带妹妹去图书馆。”
“妹妹?”体育委员吹了声口哨,“藏得够深啊!”
苏晚棠的心脏漏跳一拍。她想起今早顾夫人叮嘱顾承舟:“晚棠刚转学,你多带带她。”他当时正往面包上抹果酱,头也不抬地说:“知道了,小孩。”这个称呼像颗软糖,在她舌尖化了一整天。
“给你。”顾承舟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苏晚棠抬头,看见他递来瓶冰镇汽水,铝罐上凝着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滴在她鞋面。她这才发现自己蹲得太久,腿已经麻了,起身时差点摔倒,被他伸手扶住腰。
“笨死了。”他迅速收回手,汽水塞进她怀里,“去图书馆还是回家?”
“去图书馆。”她盯着他喉结上的汗珠,想起解剖课上学过的甲状软骨,“我、我要查资料。”
顾承舟挑眉,转身时带起的风掀起她的刘海。他的书包带子擦过她手背,上面挂着她送的钥匙扣,蓝色小熊在夕阳下晃啊晃,像片不会融化的海。
图书馆在两栋教学楼之间的连廊里,弥漫着旧报纸的霉味。苏晚棠跟着顾承舟穿过摆满工具书的书架,看他熟门熟路地推开“教师参考资料室”的门——这里平时不对学生开放,但顾承舟总说“知识不该被门锁住”。
“查什么?”他拉开台灯,暖黄色的光晕里,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解剖学图谱上,肩膀宽得像能挡住整个世界。苏晚棠翻开笔记本,却看见首页贴着的一寸照——那是去年顾夫人带他们去拍的“全家福”,她穿着粉色连衣裙,站在顾承舟身边,像株矮半截的小树苗。
“人体骨骼。”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生物课要用。”
顾承舟弯腰从书架底层抽出一本《系统解剖学》,书脊上贴着“内部资料 禁止外借”的标签。他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苏晚棠想起在法医纪录片里看过的血管铸型标本,美得像蓝色的珊瑚。
“蝴蝶骨,学名肩胛骨。”他翻开书,指尖点在插图上,“连接上肢和躯干,是重要的骨性标志。”
苏晚棠盯着插图,却看见他后颈的碎发扫过衣领,想起今早帮他熨校服时,偷偷闻过的雪松洗衣液的味道。他忽然转头,两人的鼻尖几乎相碰,她慌忙后仰,撞翻了桌上的镇纸。
“这么怕我?”顾承舟捡起镇纸,金属表面映出她通红的脸。他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歪掉的衣领,指腹擦过她锁骨,像片羽毛掠过水面,“初中生就是初中生,衣领都不会翻。”
苏晚棠屏住呼吸,闻见他身上混着汗水和薄荷糖的气息。她想起母亲生前说过,人类对初恋的记忆,往往和气味绑定。此刻她脑海里炸开烟花,每个火星都印着“雪松+薄荷+少年汗水”的味道。
图书馆的钟敲了五下。顾承舟合上书本,手指在她笔记本上画了个骷髅头:“明天考试,记得复习蝴蝶骨的位置。”他的字迹力透纸背,骷髅头的眼睛被画成了小熊的形状,和书包挂件上的一模一样。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顾承舟推着山地车走在前面,车筐里放着她的粉色公主车——下午她发现车胎没气了,他只说“笨手笨脚”,却蹲在操场边帮她打气,夕阳把他的睫毛照成金色,像撒了把星砂。
“给你。”他忽然停下,从书包侧袋掏出个纸袋递给她。苏晚棠打开,里面是盒创可贴,包装上印着卡通小熊,还有袋温热的板栗。她想起刚才在图书馆,他盯着她膝盖上的旧纱布看了很久。
“谢谢哥哥。”她剥开板栗,甜糯的热气扑上脸,“你不吃吗?”
顾承舟摇头,摸出薄荷糖丢进嘴里。她忽然伸手替他擦掉嘴角的糖屑,指尖触到他的皮肤,烫得像火烧。他猛地后退半步,山地车撞上路边的梧桐树,惊飞了两只麻雀。
“发、发什么呆。”他别过脸,耳后红得滴血,“赶紧吃,吃完回家。”
苏晚棠低头看手中的板栗,发现每颗都被细心地划开了口,露出金黄的果肉。她想起上周顾夫人说:“承舟从小就会照顾人,以后谁嫁给他啊……”当时顾承舟正在喝汤,呛得直咳嗽,而她攥着汤匙的手,差点把碗捏碎。
路过便利店时,顾承舟忽然停住。苏晚棠跟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橱窗里摆着最新款的手机,屏幕上循环播放着情侣款手机壳的广告。他的目光在粉色小熊款上停留了两秒,转身走进店里。
“给你的。”几分钟后,他塞给她个纸袋,“上次看见你手机壳裂了。”
纸袋里是个蓝色的小熊手机壳,和他钥匙扣上的那只一模一样。苏晚棠想起自己破旧的按键手机,鼻尖突然发酸——她的手机还是小学毕业时买的,每次和顾承舟发消息都要按很久键盘。
“谢……”她刚开口,顾承舟已经跨上山地车,风掀起他的校服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他的后背宽阔而温暖,像座不会塌的桥,而她只是桥下的流水,只能无声地倒映他的影子。
“七点前到家。”他骑出几步又回头,夕阳在他身后熔成金红色的海,“路上别磨蹭。”
苏晚棠站在原地,看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手中的手机壳还带着便利店的暖气,小熊的眼睛是两颗黑色水钻,在暮色中闪啊闪,像极了顾承舟笑起来时的眼睛。
回到家时,顾夫人正在厨房炖银耳莲子汤。苏晚棠刚换好拖鞋,就看见顾承舟的白衬衫搭在沙发上,领口处有块淡淡的汗渍。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摸,布料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像团即将熄灭的炉火。
“承舟说你喜欢吃板栗。”顾夫人端着汤碗出来,“特意绕路买的吧?这孩子,嘴上不饶人,心里最细了。”
苏晚棠慌忙缩回手,不小心碰倒了沙发上的靠垫。靠垫底下露出本相册,她一眼就看见封面上的照片——七岁的顾承舟抱着三岁的她,站在顾家花园的秋千旁,他穿着蓝色背带裤,她穿着粉色连衣裙,脸上都沾着奶油蛋糕。
“那时候你刚学会走路,总缠着承舟哥哥抱。”顾夫人笑着摇头,“一眨眼都长这么大了。”
苏晚棠翻开相册,看见无数个重叠的自己:五岁时拽着顾承舟的校服哭鼻子,八岁时偷穿他的运动鞋摔在花园,十三岁时在他的毕业纪念册里夹了片银杏叶……而他的表情从无奈到纵容,像棵树看着藤蔓慢慢爬上自己的枝干。
“晚棠?”顾夫人的声音打断了回忆,“汤要凉了。”
餐桌上,顾承舟已经换了件灰色T恤,头发还滴着水,显然刚洗过澡。他的T恤领口松垮,露出锁骨下方的疤痕,苏晚棠慌忙低头喝汤,却被莲子烫到舌尖。
“Slow down(慢点)。”顾承舟递来纸巾,指尖擦过她嘴角,“又不是没人和你抢。”
他的英文发音带着警校生特有的利落,苏晚棠想起上周偷听到他和顾先生的对话。顾先生说:“当警察要吃很多苦。”他答:“但总得有人去做,不是吗?”那时她躲在楼梯拐角,手里的作业本被攥出褶皱,忽然觉得他离自己好远,又好近。
夜深了,苏晚棠坐在书桌前,盯着手机壳上的小熊发呆。按键手机在蓝色壳子里显得格格不入,像只穿着西装的企鹅。她咬咬牙,拨通了顾承舟的电话。
“喂?”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背景音里有轻轻的翻书声。苏晚棠想起他有睡前看《福尔摩斯探案集》的习惯,床头永远摆着台灯和笔记本。
“那个……”她攥紧手机壳,“手机壳很漂亮,谢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忽然传来低低的笑声:“就为了说这个?”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早点睡,初中生。”
挂掉电话后,苏晚棠发现手机屏幕上有团水痕。她摸了摸脸颊,才惊觉自己在哭。不是难过,而是某种太过浓稠的欢喜,像夏天的暴雨,劈头盖脸砸下来,让她无处可躲。
窗外,初秋的夜风带来些许凉意。苏晚棠趴在窗台上,看见顾承舟的房间还亮着灯。他的影子在窗帘上晃动,时而抬手翻书,时而托腮沉思。她想起今天在图书馆,他指尖划过解剖图谱时的专注神情,忽然觉得,他注定属于更广阔的天地,而她的喜欢,不过是他人生里的一颗星砂,微小,却固执地发着光。
她摸出枕头下的日记本,用钢笔在扉页写下:“顾承舟,你的蝴蝶骨是我见过最美的骨性标志。”字迹力透纸背,最后那个句号洇开小片墨渍,像滴未落的泪。
夜更深了,顾承舟房间的灯终于熄灭。苏晚棠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戴上顾承舟送的小熊手机壳,按键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像在给星星们发电报。
有些喜欢,注定只能在暗处生长。但此刻的苏晚棠不知道,若干年后的某个雨夜,她会在解剖台上再次见到这具让她心动的骨骼,而那时,她连触碰的资格都不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