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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亲情和自由 约定下次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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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漫华阁酒楼时,沈辞枝眼角余光便已扫见高弃景的身影。方才竹园那番“指教”犹在耳畔,她心下微虚,索性目不斜视,只当未见。佳肴美酒当前,烦恼暂且抛却——今朝有酒,自当尽欢。
谢平婉夹了一箸细嫩的鱼肉,叹道:“此间菜肴吃多了也腻,倒是这酒醇香。下回带你去城外寻些野趣。”
沈辞枝执壶为二人斟满酒盏,举杯相碰,闻言眼眸微亮:“可是暮春时节,城外竹林那场诗会?听闻寒门士子多聚于此,一展才情,博取清名?”
“正是!”谢平婉点头,“那才是真正的雅集。即兴赋诗、流觞曲水、击鼓传花、琴箫和鸣……我想着你素爱诗书,不如同去散心,也开开眼界。”
沈辞枝欣然应允:“甚好!届时记得来唤我,否则……”她无奈一笑,未尽之意不言自明。
隔着一道精巧的屏风,高弃景指腹缓缓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凤眸微阖。诗会?倒是个……有趣的地方。
暮色四合,沈辞枝依言乘谢平婉的马车归家。管家沈驸早已候在门首,见她下车,忙迎上:“小姐可曾用过晚膳?老爷夫人正候在正厅。”
“午膳在漫华阁用过,晚膳还未。”沈辞枝答着,脚步不停,径直往正厅去。
厅内,菜肴刚布齐,沈行东、李氏及幼子沈知礼已落座圆桌旁。
“爹、娘,女儿回来了。”沈辞枝拉开座椅坐下。
沈行东瞥了眼窗外天色,面色沉沉,语带讥诮:“哟,稀客!老夫还道你要在县主府安家落户了!”
沈辞枝垂眸坐下,小声嘀咕:“也不是没住过……” 忆起那次尽兴而归却被亲爹拒之门外的窘境,她仍觉气闷。
李氏见状,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一把年纪,还跟孩子置气!快些用膳,菜都凉了。”
一家人默默举箸。沈行东忽地想起一事,放下筷子,对沈辞枝道:“四月初九,家中设宴款待杨府上下。那日你需留在府中,不得外出。”
沈辞枝何等灵透,心思电转间已明其意。她抬起眼,学着父亲方才的口吻,唇角勾起一丝讽意:“款待杨家?还是款待那‘未来亲家’?”
沈行东正要开口,却被女儿抢白:“烦请改期,或提前一日。四月初九,女儿另有要事。” 诗会之约,并非非去不可,然父亲这般命令口吻,反倒激得她心意愈坚。
沈行东夹菜的手一顿,挑眉看向女儿,语气转冷:“要事?你能有何要事?莫不是又约了平乐县主?闺阁女儿整日流连在外,成何体统!”
“一月不过五六回……”沈辞枝低声抗辩,“父亲还想将女儿困在这四方宅院里一辈子不成?”
“啪!”沈行东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震得碗碟轻响。他沉沉叹息,眼中是难掩的疲惫与焦灼:“留不住你几日了!看看昔日与你交好的闺阁姐妹,杜家三小姐、刘家二小姐……如今何在?嫁作人妇后,可还与你往来?”
沈辞枝心头一刺,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发白。那些曾经亲密无间的面容浮现眼前——发髻高挽,言谈间多了几分陌生的沉稳与世故。她曾登门拜访,却总被府中琐事匆匆打断,久而久之,情谊便淡了。她强辩道:“她们……只是琐事繁忙,女儿不愿叨扰罢了。”
沈行东的语声却如重锤,毫不留情地落下:“过了今岁生辰,便备嫁吧。杨家二郎才貌俱佳,今科中举,是个上进的。我与你娘替你相看过,嫁过去……不会委屈了你。”
“替我相看过?”沈辞枝猛地抬头,眼中积蓄的泪意瞬间被灼人的怒火取代。她“啪”地搁下碗筷,直视父亲,声音带着颤抖的冷意:“父亲既已相看妥当,何不替女儿嫁过去?!”
“放肆!”沈行东勃然大怒,一掌重重拍在桌上,碗碟“哐啷”作响,汤汁溅出。他额角青筋跳动,厉声斥道:“逆女!你当为父为何如此?!跟着平乐县主便能肆意妄为一生?她至今未嫁,只因她是宗室女!漠北王庭近来蠢蠢欲动,一旦和亲事起,陛下舍得将亲生骨肉送往那苦寒之地?届时,便是她谢平婉!”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饭厅。沈辞枝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父亲冰冷的话语像一把利刃,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与谢平婉无忧相伴的幻梦,将残酷的政治现实血淋淋地摊开在她面前。分离,竟已近在咫尺。
她喉头哽咽,缓缓站起身,垂首敛目,声音低哑:“爹,娘,是女儿思虑不周,言语无状。女儿……回房思过。” 语毕,她转身疾步离去,背影仓皇。
回到闺房,沈辞枝反手闩上门,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她走到床边,掀开被褥,取出一沓小心存放的银票。指尖微颤地点数:三百五十两。又将今日高弃景所“赠”那张百两银票叠放上去——四百五十两。这笔钱,是她为自己谋取生路的底气。
正欲将银票重新藏好,一个稚嫩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阿姐,你在做什么?”
沈辞枝一惊,迅速将银票拢入袖中。回头一看,七岁的幼弟沈知礼正端着满满一碟东坡肉进来,还机灵地掩上了门。“阿姐晚膳没吃几口,”他踮脚将碟子放在榻边小几上,“跟爹爹赌气,也不能饿坏了自己呀!”
待他看清姐姐袖口露出的银票一角,惊得瞪大了眼,小手捂住嘴巴:“阿姐!这……这么多银钱?你哪来的?”
“攒下的。”沈辞枝含糊道。
“攒这么多钱作甚?”沈知礼凑近,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沈辞枝看着弟弟天真无邪的脸庞,一时语塞。此事,她本不欲牵连家中任何一人。
“阿姐,”沈知礼眼珠一转,压低了声音,小脸绷紧,“你是不是……犯了事,要跑路?”
“胡说什么!”沈辞枝轻斥,“你阿姐行事光明磊落,纵有差池,也敢作敢当!”
“那……”沈知礼歪着头,眼神却格外清亮,“你是准备……逃婚了?”
沈辞枝眼前一黑。这孩子的敏锐远超她预料!她无奈地看着眼前的小人儿,叹了口气,神情转为严肃:“既被你猜中……便把嘴巴闭紧了!若敢在爹娘面前泄露半字……”她故意做出凶狠表情,并指在颈间一划。
沈知礼非但不怕,反而“噗嗤”笑出声来。他灵巧地爬上床榻,晃悠着两条小腿,声音忽然低落下去:“阿姐……你走了,还回来吗?”
沈辞枝动作一滞,诧异地看向他。只听弟弟小声道:“阿礼……舍不得阿姐。”
一股酸涩涌上鼻尖。沈辞枝将银票仔细掖回褥下,转身紧紧抱住幼弟,声音微哽:“阿姐会回来看你的。若……若回不来,也定会给你寄信,可好?”
沈知礼用力点头,小脸上努力挤出笑容:“阿礼不说!阿姐放心!圣贤书里说‘从心所欲’,阿礼虽舍不得阿姐,可若阿姐嫁去杨家会不开心,阿礼也会难过的。” 童稚的话语,却带着超乎年龄的通透。
沈辞枝心中酸软一片,轻抚弟弟柔软的发顶。生离死别,终是这人世必经的功课。
“好了,不说这些。”她松开弟弟,指指那碟东坡肉,“光顾着端肉,筷子呢?”
沈知礼这才惊觉忘了拿筷子,不好意思地咧嘴傻笑。姐弟俩大眼瞪小眼,沈辞枝忍俊不禁,抬手拔下两支绾发的素银钗递过去:“喏,凑合用吧!” 一碟肥而不腻的东坡肉,很快被两人用发钗“消灭”干净。
酒足饭饱,沈辞枝揉揉弟弟的脑袋,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洒脱:“放心!待阿姐在外头闯出一番天地,定回来接我的知礼,吃香的喝辣的,咱们姐弟……纵马江湖,逍遥四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