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谢平婉带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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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顺上京城，朱雀大街车马喧阗，胡商蕃客络绎，东西二市珍宝罗列，运河千帆竞流。金吾卫倚戟，目光扫过鼎沸人潮，锐利如鹰隼。田垄间农人含笑低首，琼林苑鹤鸣清越，与檐角风铃共奏一曲《太平令》。海晏河清，盛世煌煌——只是那宫墙投下的阴影，似乎比往年更沉了些。
一抹鹅黄掠影，倏忽穿过沈府回廊。绣鞋踏碎青砖晨光，银铃脆响，惊得枝头海棠簌簌纷落。谢平婉循着琴音奔至后院，未及立稳便扬声唤道：“阿辞！”
海棠树下，蓝衣少女指尖一顿，琴音余韵未绝，已然抬眸含笑。柳眉杏眼，朱唇微扬，正是沈家嫡女辞枝。
谢平婉脚步不停，朝院中沈父沈母草草一福：“伯父伯母安好！”话音未落，人已凑至琴案前，一把拽住沈辞枝的袖角，压低声却难掩兴奋：“前朝顾恺之的《洛神图》真迹！我刚从君羽书房‘请’来的，去迟了可就被旁人捷足先登啦！”
沈辞枝指尖假意拂过琴谱，轻叹：
“琴未终曲，书未温完，今日怕是……”
“沈大小姐！”
谢平婉杏眼圆睁，屈指作势要弹她眉心，“本县主的帖子，满京城谁敢推拒？”
沈辞枝偏头躲闪，袖中却早有准备地滑出一包松子糖。四目相对，俱是心照不宣的狡黠。
见沈行东夫妇仍无松口之意，谢平婉眉梢一挑，转向沈辞枝，声音清亮了几分：
“怎么着？本县主请不动你，还得劳烦宫里的三姨夫下道口谕不成？”
她口中的“三姨夫”，自是当朝天子。沈行东与夫人李氏对视一眼，无奈之色更深。自家这闺女，每每被拘着诵诗习琴，玩心一起，自有法子“通风报信”。不消半刻，这位平乐县主便会“应召”而来，三言两语，连哄带“胁”，将人“劫”走。三年间，沈家门槛几被踏平。
“罢了罢了，”沈行东摆手，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县主盛情，辞枝岂能怠慢。去吧。”
李氏亦含笑点头。
谢平婉立时笑靥如花，一把将沈辞枝拉起：“多谢伯父伯母！”话音未落，已拉着人风一般卷出庭院。
沈辞枝临出院门，回身招手，留下一句清音：“爹，娘，女儿傍晚便回！”倩影随即消失在影壁之后。
李氏望着空落落的庭院，摇头失笑，对丈夫道:“早与你说了，莫把官场那套严苛搬回家来。你治得住闺女，可架不住人家有座通天的靠山。”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咱们在永州十余年，方迁来这上京。你官居四品不易，朝中风云……阿辞能与县主交好，圣前也算有几分香火情。”
沈行东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这十余年苦心经营攒下的家业亭台，沉沉一叹：“年近半百，唯此薄产，膝下一儿一女……我总得为他们谋条退路。让阿辞诵诗书、通音律、习书画，不过盼她日后得配良缘，一生安稳无虞。”他语速放缓，字字似有千钧，“这身官袍……指不定哪一日，便穿到头了。” 那话中沉甸甸的忧思，李氏未曾深想，只低头侍弄花草。
长街之上，马车辘辘。
甫一上车，谢平婉便与沈辞枝笑作一团。“得手了！”谢平婉拍着沈辞枝的肩，豪气道，“走，漫华阁，今日我请！”
“那《洛神图》呢？”沈辞枝挑眉。
“傻阿辞！”谢平婉笑着戳她额头，“哄你爹的由头罢了！不过话说回来，伯父拘你至此，就为着将来攀门好亲？”她敛了笑意，真心为好友不平，“嫁人归嫁人，可为了嫁人便要将自己拘成个木头美人？图什么？”
沈辞枝唇边笑意淡去，低眉轻抚袖口繁复的绣纹，声音平静却透着一丝冷清：“亲事？怕是他心中早有盘算。一句‘为你好’，便定了乾坤。这沈府深宅，何时容得我做主？”她抬眼，眸中清亮，不见半分闺阁弱女的怯懦。
谢平婉心下一凛。相处三载，她深知沈辞枝绝非逆来顺受之人。“牛不喝水强按头……伯父他，真做得出来？若真有那一日，你……”
“我会走。”沈辞枝截断她的话，语气斩钉截铁，“离开上京。天高地阔，何处不可容身？”女子逃婚，家族蒙羞，世情如刀。此言可谓大逆不道。
谢平婉惊愕于她的决绝，却也深知她言出必践。沉默片刻，她握住沈辞枝微凉的手：“过几日便是你十七生辰。若真有那一日……定要提前告知我。三年情谊，我至少要护你平安离京。”她眼中是真切的忧虑。
沈辞枝心头一暖，反手捏捏谢平婉的脸颊，笑容重现：“船到桥头自然直，未必真到那一步。好端端的，倒惹你伤心了。”
谢平婉闻言，立刻将那点离愁抛开，扬起下巴：“谁伤心了？本县主是舍不得这上京少了个能陪我撒野的妙人！漫华阁的席面早订好了，今日定要玩个痛快！”
漫华阁。皇家所筑，王侯云集之地。非正三品以上官眷，不得其门而入。虽名“阁”，实乃一片精巧宫苑。琼楼玉宇居中，雕栏回廊九曲，五处园林掩映，移步换景，极尽天家气派与森严。
离宴席尚早，谢平婉便拉着沈辞枝步入清幽的竹园。
“瞧这竹子，生得比御苑的还精神！”谢平婉抚过翠绿挺拔的竹竿，“若能移几株到我那小院……”
沈辞枝随她漫步，对此地已无初时的拘谨。竹叶沙沙，静谧中，谢平婉仍在琢磨方才车中之言，忽道：“移竹子我是没那本事。不过你生辰那日，我把君羽叫来，她兴许有法子。” 她话音刚落，沈辞枝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方才那一瞬，她颈后寒毛微竖，仿佛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盯上了。
竹影深处，一片青翠的叶片悄然飘落。缝隙间，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正牢牢锁定了她们。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