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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叔秦 暮色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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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窗棂时,秦妄尘正在煮茶。
他披一件竹青鹤氅,眉峰似远山含黛,眸色却比常人浅淡,烛影一晃便泛起琥珀般的冷光;长发以青玉簪松松绾起,侧脸被炉火镀上一层柔光,乍看不过三十余岁——若非眼尾几道细纹渗着岁月淬的毒,几乎与周玉记忆里灭门夜救他出火海的“秦叔”毫无分别。
铜炉沸声如絮语,他舀起一勺雪水淋过壶口,水雾裹着松香在周玉鼻尖打了个旋。
“吏部的调令下来了。”周玉攥着文书跨进书房,袖口沾满墨渍。
秦妄尘转身一笑。他笑时唇角先向上勾,而后眼睫才徐徐垂下,像一尊悲悯的神佛泥塑被匠人点了睛,倏忽活了七分:“九品司谏?我们玉儿志在御史台,倒是委屈了。”
“不妨事。”少年人脊梁笔挺如淬火的剑,“鬼差与朝臣勾结的证据,我已集了三册。待我入朝,必从这九品之位烧穿他们的铁幕。”
他说“烧”字时,瞳底映着烛火一跳,仿佛真能燎尽人间魍魉。
秦妄尘低笑一声。
笑声惊动梁上栖鸦,影子扑簌簌掠过周玉眉间,像一道阴翳的谶。
“玉儿,你可知这世间的火……”他推过一盏茶,茶汤血红——是西域来的赤柘藤,周玉最厌的腥苦味,“从来不是烧出来的,是喂出来的。”
周玉蹙眉推开茶盏:“秦叔你又打哑谜。鬼域吃人,我便断它们的粮。明日面圣,我定请奏彻查户部‘阴税’!”
袖风带翻了案头镇纸,露出底下压着的旧账册。秦妄尘状似无意地按住册角,封皮上“安”字朱砂未干。
“若圣上不肯呢?”
“那便死谏。”少年咬字如掷金石,“史书丹青,向来是人血写成的墨……”
秦妄尘忽然伸手拂过他鬓角。
苍白的指尖缠着一根断发,倏忽没入炉火:“我们玉儿……果真像极了你父亲。”
周玉一怔。灭门那夜他只有十岁,父亲的面目早被火舌舔成焦灰,唯记得秦叔冲进火场抱起他时,腕骨凉得像玉。
秦叔抬手添茶,袖口滑落露出手腕——苍白皮肤下血管泛着诡异的青黑,如瓷器冰裂纹般爬满小臂。
窗外骤雨忽至。
秦妄尘的影子被烛光拉长,扭曲着爬上满墙治鬼策论,如同巨蟒绞住猎物的颈:
“去吧。秦叔等着看你,烧出一片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