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晃尾向前 ...
-
“天啊,造物主为什么要创造出我这样的废物?”
“别想那么多,只是因为我闲而已。”一个声音仿佛就在耳边传来,却空洞得像是隔了一个世纪。
我一愣,开始四下张望,“您好?”
“怎么?来聊聊你的诞生?”随后我的肩膀被猛地拍击,使她整个人顿时弹了起来。
“啊?当然。如您所愿。”
“我没有所谓的共情能力。我能理解一个人为什么会做出某种决策,但仅仅只会根据此人的性格通过逻辑推理得出结论。”
“那生活岂不是比别人麻烦?”
“倒也没怎么麻烦。在我的眼中,一个人做的所有决策都是那个人所携属性导致的,怎样的属性会做出怎样的决策,我还是能理解的。但也仅此而已……包括我自己,我也有自己设定好的行为模式。”
“我没听明白,这和我的诞生有什么关系?”
“我所创造的人,都是死板至极的角色。所以我想创造一个不一样的角色,一个活生生的角色!因为无法与他人共情的特性,我将我的一部分赋予了你。要说所有我创造的东西中,我最喜欢哪一个,那绝对就是你!我在生活中始终找不到与我相似的人,所以她我渴望从你身上看见与我相同的地方。”
“你的一部分?这么说来你跟我一样糟咯?”
“可以这么说?甚至可能更甚……你瞧——与优爱在一起的时候,你是否有一瞬间感到了美好?”
我点了点头。
“那样就好。经历了这样的美好过后,继续寻找下一次的这样的美好吧。哪怕痛苦一个月能换来一天的快乐,也是有希望的——只要能得到些甜点,痛苦也有没关系。即便抑郁,只要生活中还有一刻能令你感到美好,只要还有一丝光芒就请好好活下去!”发丝遮盖下的眼睛逐渐附上一层忧伤,“但我已经不会有那样的感受了……至少,到我这个状态再考虑自杀的事吧。”
紧跟在长久沉默之后的是深沉的叹息声,“因为我一直想找到与自己同样痛苦的人,好让自己有点‘能被理解’的感觉,所以我一直自私地把你当成另一个自己。我现在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是特别的,也是孤独的。没有人能与我感同身受,也没有人会理解我。我不该把我的东西强加给你。不存在同类的人是我才对!活着只会感到痛苦的人是我才对!该亲手杀死自己的人是我才对!我的痛苦人生只属于我自己。你不必走我的道路。我会给予你一个独属于你的人生。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的‘皮套’,你只代表你自己。”
模糊的话语与列车的呼啸声重合,变得有些不真切,“我有些时候,还挺羡慕大家的犬尾的——但就算有了欲望,我也会后悔吧?”
“你说什么?”我焦急地上前一步,想要听清那片虚无传来的最后声音。
“我说啊——日出会很美吧!拜托你替我去看今天的日出!”费尽全力的嘶吼中却添了一分笑意。
眼前的一切在女子的嘶吼中瞬间化为泡影。再次回过神来,我再次站在了优爱的家门前。头顶的月亮回到了天空的正中央。
“请原谅我的自私!我还是做不到放任唯一愿意帮助我的人离开!”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优爱突然从门内冲出,并在一瞬间抽出我外套中的匕首,狠狠地将对方的手扎在了门上,一气呵成。
优爱太了解我了。所以她清楚,失去魔法的我一会始终在外套中放一把匕首以维持安全感。
“如果不剥夺你的行动能力,你一定不会好好听我说话的。我不会让你逃掉的!”
“好痛……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爱你。”优爱俯下身子,让我感到自己被死死按在门上,“你凭什么要让我失去我的爱人?没有人可以剥夺我生命中的唯一的光!就算是我的爱人也不行!”
“你疯了吗?我可不是你的所有物。我是独立的个体。”
“你不是抛弃自己的生命了吗?所以它现在是我的东西了!”
“哪来的道理?你个疯子!”挣扎中,手掌开始渗血。
“是你让我爱上你的!你要为帮助我的行为付出代价!我们的命运已经交织在一起了!你也别想逃掉!”
“什么意思?”
“不要再对自己的内心视而不见了!如果你对我没有任何感情,又为何会出现在我家门口?你也已经陷入情感的牢笼了啊!”
我忽然停止了挣扎,因为对方所说的话是我从未思考过的部分。
“你只需要面对自己的情感,别的什么都不用做。交给我就好,我会帮助你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窗外的那片空虚一点点亮起来,随之升起的焦虑感几乎令我窒息。
“如果我的第二天不再到来,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事啊!”
“怎么啦?”枕边的优爱忽然开口。
万千思绪涌入我的脑海:她是被我吵醒了吗?难道她和我一样整晚都没睡?我该怎样回答?
我没有时间继续想下去,“抱歉。我没法在短时间内改掉自言自语的习惯。”
“你就没有什么还未实现的愿望吗?”
我一时竟不知道心中是打扰他人睡觉时的歉意更多还是被听到自言自语时的尴尬更多。
我笑了,“自我了断算不算?”
不知是否是因为我嘴角上翘的弧度不够完美以至于略显诡异,优爱的表情附上了一丝局促。
我正想出言缓和这尴尬的局面,对方却在我启用声门前开口,“我们还要结婚,还要一起过我们的新婚生活,对不对?”
望着对方眼角晶莹的泪珠,我不禁在内心发笑,“天呐,我为什么要和你结婚?”
“因为你若是不和我结婚,或是就此死去,我就要为你守一辈子寡的!”
即便我得承认眼前那副认真的表情很可爱,但是……“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与小我5岁的人结婚!”
虽然同性婚姻并不是个例,但依旧与“少数”一词有着强烈的联系。而且,我的道德真的允许我那么做吗?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感动到一塌糊涂,然后同意和我结婚!你现在不愿意也没有关系,我会一直陪你到那一天的——”
我有些感到无聊了,于是想要打断她。可优爱却猛地扑到了我身上,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总有一天!我会给你带去活下去的希望与幸福!到那时,你便不再厌恶第二天的到来!所以,拜托你等等我!”
“谢谢你。曾经从未有人对我说出这样的话……就这样吧。”
明明此等回应就应该让对方双手,为什么紧紧环绕着我身体的压迫感并没有减轻?
“求你了!不要离开我!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做到的!相信我!”
“也许,那天夜晚我就不应该开门的!我甚至能因此白得一笔不意之财!”
“什么?”
优爱可以清晰地听出我话语中的难以置信,但她依旧步步紧逼,“我就应该关紧门让你离开!然后拿上你留下的钱去过好日子!”
“也许吧。无论对于谁,那样做都是最省事的。但你却亲手破坏了那个对大家都好结局!”我并不喜欢口上埋怨他人,所以不打算按照这条线路继续说下去,“意思是你现在后悔挽留下我吗?”即便满腔怒意,我依旧显得那么不知所措。
“后悔!无比地——”
没等说完,被怒气控制的刀刃便插向了她的大腿。
“啊!你捅我?你捅我!好痛……”看来,我的难以置信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是啊,我现在要让你更后悔。我要让你全身上下都后悔将我的计划打乱,并与我牵扯上关系!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根本不会走到现在这步!”这番话中并不存在任何一个谎言。
“你以前是当侦探的,不至于连捅哪些部位能瞬间致命都不知道吧?难不成心里对我有特殊的情感?”明明疼痛难忍,嘴上却步步紧逼。
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我将刀刃拔出。鲜血涌出的瞬间,我感到自己的皮肤几乎变得冰凉,好像某种不知名的水果在我脑中炸开。
鲜血逐渐占据地板,形成了正在雨中成长的小小池塘。也许是因为失血过度,优爱的话语终于变得柔软,从中渗出有气无力的音调。
“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恨我……那天夜晚……我很抱歉。”优爱颤抖着抬起手,像是抚摸文物那般将手指放在我的脸上摩擦着。“如果没有你,我根本无法活下去……其实,我从没有过一丝后悔!”
“怎么忽然说这些啊!”
“因为我担心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优爱毫无征兆地在我的脸上重重落下一吻,“我希望你知道我爱你!这样就死而无憾了!”
尽管我紧紧抱住对方,但是代表优爱的那份温暖还是在一点点散去。
“我都做了些什么啊!对不起!请不要离开我!”
“没关系的,不要自责。我原谅你……”
眼看仅存的温热逐渐从优爱的身体中流失,不安感如一滴墨水自我内心扩散开,晕染了一切美好。
本能驱使我抽出皮带,定位、捆绑一气呵成。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完成了止血带的固定。
“对不起……”
泪水淹没了一切……连同我的愤怒与不解。
我抱起优爱还没有成为遗体的身体夺门而出。
头顶是倾盆的大雨,脚下是冰凉的地面。可我的内心只希望自己的步伐能够再快点——除此之外,一切都不重要了。
恐惧随着风衣上浸湿的面积逐渐累积,可其中属于血液的部分却逐渐被冲散。怀中的温度在暴雨中越来越无法被感知,“求求你,别离开我!”我不愿意接受无情的雨水将这仅存的温度从我身边带走!
我不知道四周投来的目光中带有怎样的情绪,也不在乎自己闯过了多少个红灯。我的世界里,只有优爱残存的心跳在催促着我。
医院大厅的灯光成为了希望的化身。
“救救她!我什么都愿意做!”
优爱的重量转移的医务人员身上的那一瞬间,我跪倒在雨水与血液的混合中。
有人尝试扶起我,可我无论给肢体传达任何指令,我的全身都只是在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在优爱睁开眼前,我始终保持清醒,只为了能在她醒来后的第一时间说声“对不起”。
“这下,你又救我一命啦!”
听到这样的话,好奇心战胜了歉意,“我之前什么时候救过你?”
“高架桥上那次呀!你不记得了?”
在优爱的病床前,面对那个可以畅所欲言的人,此时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最后还是生硬憋出了“对不起”这三个字。
“我原谅你啦!谢谢你帮我付了医药费!最爱你了!”
“你为什么不生气?”我不确定她是否真的没有生气。
“我爱你,所以你对我做什么都没关系。”
“为什么?”
“我得到我想要的了,你现在因为感动而更加喜欢我了吧?”
“才不会!你真是疯了!”
“疯得和你拿刀捅人一个程度?”
车灯穿过我们之间的缝隙,投影落在我的身前。本能更快作出反应,我下意识地伸将靠近行车道的优爱扯向我。
转头却发现优爱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其中蕴含着的情绪既像是困惑,又像是惊讶,其中似乎还蕴含着一丝喜悦。
“我说,你其实是在乎我的吧?”语气像是在同导师探寻某种严肃的课题。
我原本认为关于这个问题的重点,对方应该早已从我的言行举止中得出了答案:“我若不在乎你,就不会留下来了。”
每一句话,都经过了我的层层思考才如脱口而出般顺畅。
“如果我对你反感,我会选择在那天夜晚永远地离开你,而不是虚伪地留下来并同意与你同居。我这么说,你安心了吗?”
“可我该怎么安心?”我的话似乎触动了对方心里某个隐藏的旋钮,她的眼角开始分泌泪水,“自从那天夜晚过后,我内心中的不安不曾散去!我总是控制不住地害怕你又会像那天夜晚一样想要离我而去!我总是一遍遍思考:你恨我将你留下来吗?你会恨我——”
“啵。”
用手指勾起优爱低垂下的头,在被泪水刷得亮晶晶的瞳孔中所映出的倒影里轻轻吻上了优爱的唇,吞下来了那个未完全说出口的“吗”字。
我想告诉她——我从来都不恨她。
“多亏了你,不然我这存了二十多年的初吻就交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