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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九重宫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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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姚被拽着往外走,回头对商羡听投去求救的目光。商羡听却只是笑着挥挥手,袖口露出半截兔尾手链的绳结。
"这位公子住下后,只剩一间厢房了。"佝偻着腰的老掌柜眯眼笑道,"不过床够大,小夫妻俩..."
宋知姚耳根通红:"我们不是..."
"多谢。"段举舟扔过去一锭银子,"再要床被褥,我睡地上。"
老掌柜露出"我懂的"表情,颤巍巍退下了。
段举舟正慢条斯理地往地铺上扔软枕。
"跟夫人相处,"他屈指拍了拍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可真是委屈了本世子啊。"
宋知姚坐在床沿,看着这位金尊玉贵的世子纡尊降贵地窝在砖地上,寝衣领口微敞。明明说着抱怨的话,眼底却漾着促狭的笑意。
**猫蛋在罗帐顶上滚来滚去:(? ???ω??? ?) 宿主!他嘴上说委屈身体却很诚实!**
"嫌委屈可以回客栈。"宋知姚扯过锦被。
烛火摇曳的厢房里,宋知姚盯着腕间的兔尾手链出神。
——"这是最后一条了"。
老摊主的话言犹在耳,可商羡听袖口那根雪白貂毛,还有他那刻腕间若隐若现的绳结......
**猫蛋突然弹出放大镜特效:宿主!三皇子那条手链的编绳手法和您的一模一样!**
她猛地攥紧手腕,绒毛蹭过突突跳的血管。
"夫人?"段举舟抱着被褥站在屏风边,"你盯着手链看了一刻钟了。"
宋知姚下意识用袖子盖住手腕:"...只是想起阿初。"
"是吗?"段举舟突然起身,衣襟扫过他膝头,"那商羡听袖口沾的貂毛,也是兔子的?"
烛火剧烈摇晃。宋知姚在明灭的光影里对上段举舟的眼睛,那里面沉着比夜色更浓的东西。
"忘了说,"
"你腕上那条...是母貂的尾毛。"
**猫蛋: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雪貂尾毛分阴阳。
母貂毛柔软如云,
公貂毛锋棱隐现。
段举舟却不再追问。"睡吧,明日还要应付那位小祖宗。"
————
"姐姐昨夜睡得好吗?"祝月容突然凑过来,杏眼里闪着疑虑的光,"听说你们住的客栈...只有一间房?"
"噗——"
宋知姚的茶喷湿了前襟。段举舟淡定地递来帕子,指尖在她掌心一触即离:"夫人,小心烫。"
商羡听放下茶壶。 茶盏翻倒的瞬间,商羡听已抽出雪缎帕子。可他的手刚伸到半空——
段举舟突然伸手,指尖不轻不重地扣住宋知姚的手腕,拇指正好压在那条兔尾手链上。他没用剑,只是用另一只手慢悠悠抽出自己的绢帕,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根一根擦净她沾了茶水的指尖。
"笨手笨脚的。"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昨晚踢被子,今早打翻茶——夫人是存心要人伺候?"
商羡听的手悬在空中,最终缓缓收回。他腕间的手链随着动作滑入袖中,只余一抹白影。
宋知姚目光掠过商羡听手腕时突然一颤——那截雪色绳结果然还在,随着他的动作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她迅速低头,热茶腾起的白雾模糊了发烫的脸颊。
九公主突然指着商羡听的手腕惊讶说:"三哥!这兔子手链不是只有一条了吗?!"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焦——商羡听皓白衣袖下,赫然缠着条与宋知姚腕间一模一样的兔尾链。
"尚服局仿的。"三皇子从容饮茶,袖口滑落半寸,露出编绳处暗藏的金线。
"月容。"三皇子温和地打断,"你胭脂蹭到领子了。"
九公主低头查看的功夫,段举舟已经就着握手的姿势,把宋知姚拽到自己身侧的座位。他指尖还在她掌心画圈,面上却正经八百地讨论起行程:"你们今日先去观潮亭,听说..."
宋知姚耳尖通红地想抽手,却被他借着桌布遮掩十指相扣。
"不要不要,今日先去西市看胡商杂耍,再去..."九公主祝月容兴致勃勃地掰着手指。
段举舟却突然起身:"今日我不能奉陪大家了。"
"举舟哥哥为什么?"祝月容猛地站起,金步摇撞出清脆声响。
段举舟系紧腰间,玄色锦袍在风中微动:"来京城不去会见老友,那有什么意思。"
商羡听把玩茶盏的手突然一顿,青瓷映出他晦暗不明的眸光。
"我们可以跟你一起去呀!"祝月容拽住段举舟的袖子,"正好认识认识举舟哥哥的好友~"
"不必。"段举舟抽回衣袖,对伞九使了个眼色,"走了。"
宋知姚盯着他远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兔尾手链——这次,他竟连她也不带。
阴冷的甬道里,新来的狱卒横刀拦住二人:"来者何人?"
段举舟亮出大理寺令牌。伞九眼眸泛着寒光:"放肆,还不见过世子殿下。"
"拜、拜见世子!"狱卒们慌忙跪了一地。
郑昱盘腿坐在干草堆上,正在用碎瓦片划墙——那墙上已刻满密密麻麻的"正"字。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五年零四个月又十八天...。"
段举舟的抵住铁栏:"看来师兄在诏狱过得不错,还有闲心数日子。"
最深处的五号牢房,段举舟精准停步。透过铁栅栏,可见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正蹲在墙角。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抬头——
"许久不见。"沙哑的嗓音像磨过粗粝的石板,"世子风采依旧。"
"郑昱,你倒是落魄了不少。"
(郑昱与段举舟同出师门,本是至交,后成为锦衣卫指挥使。五年前奉皇命杀害段母林临,并伪造其自缢现场。事后皇帝升段父为镇远将军,实为变相发配边疆...)
“你可知今日是我母亲生辰?”段举舟声音微颤。
“不敢忘。”
阴暗潮湿的牢房中,郑昱缓缓站起身,镣铐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起头,凌乱发丝间露出一双疲惫却清明的眼睛。
"当年......我也不能选择。"他嗓音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
段举舟冷笑一声,指尖轻抚墙上的纹路:"不能选择?"他猛地抬眸,眼底寒意刺骨,"你本可以选择救她。"
"那天晚上..."段举舟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杀意,"祝时乘召母亲入宫赏梅,却在梅林里..."他的指节捏得发白,"事后母亲强忍屈辱,只想尽快回府告诉父亲..."
“你们散布谣言,说母亲是自缢身亡。”段举舟的声音像是淬了冰,"再假惺惺地升父亲为镇远将军,把他打发到边疆..."
郑昱苦笑,抬起手腕,露出那道狰狞的旧伤——那是当年段举舟盛怒之下留下的剑痕。
"可我是锦衣卫。"
"皇帝的走狗吗?"段举舟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刀,"你我昔日同窗,同出师门,曾为挚友。你虽对皇帝忠心耿耿,可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他向前一步,阴影笼罩郑昱:"你以为替他杀人灭口,就能换得信任?"唇角勾起讽刺的弧度,"你看,你如今,不也沦落至此吗?" 可他脸上却看不出悲喜。
牢房内陷入死寂,唯有远处滴水声清晰可闻。
郑昱忽然低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是啊......我终究还是..."他抬起头,目光复杂。
郑昱的镣铐在寂静中发出轻响,他望着眼前这个曾经最疼爱的师弟,忽然发现段举舟眼角已有了细纹——五年前那个会在练剑后缠着他买糖糕的少年,终究被血与火淬成了锋利的剑。
郑昱忽然重重跪倒在地,抵在冰冷石板上:"对不起......"
铁链哗啦作响,在死寂的牢房里格外刺耳。
段举舟静静看着这个曾经亦师亦友的男人,想起少年时他们一起在后山练剑,郑昱总爱用木剑敲他脑袋:"举舟,你这招太急。"
如今那柄木剑,早已和母亲的命一起葬在了五年前的暴雨夜。
"举舟..."郑昱哑声道,"这江山..."
"这江山不该如此。"段举舟突然打断,他猛地攥拳,墙灰簌簌落下,"我母亲的血,不过是这潭污水里的一滴。"
郑昱瞳孔骤缩。他从未见过段举舟这样的眼神,像深渊里燃起的火,烧得人脊背发凉。
"你以为我只为报仇?"段举舟低笑,从怀中取出一卷染血的画卷。画卷在潮湿的地面铺开,饿殍遍野的墨色刺得郑昱别过脸。
"我要那把椅子。"段举舟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不是为了坐上去,是为了..."他指尖点在图卷中央佝偻的老农身上,"让这样的脊梁,能直起来。"
“所以你必须活着,活着看我怎么...”他顿了顿,“怎么把金銮殿的蛀虫,一个个碾死。”
郑昱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突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小师弟在师门比武夺冠后,也是这样昂首离场的姿态。只是如今,那袭玄衣上绣的不再是青竹,而是噬人的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