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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新帝 ...

  •   “珰咣”。染血的金剑被李寅望随意丢掷在地,玉砖上的冰纹宛若因血而生。楚离貌若冷静挡在众妃面前,自己才知她有多怕他,多少次午夜惊醒,是因他而起的梦魇。那张被血溅染的脸,透着诡异的俊美,仿若神鬼画本里吸人精血的精怪般,顿时唤醒了封锁的记忆。青年单手攫着宦官被捏得扭曲的脖颈,鲜红的血从他玉润白皙的手中渗出来,他亦是这般风轻云淡噙笑,剑眉微挑,墨潭般的眸仿佛沾染了赤红。她在竹林之中噤声看着,生怕被他发现,一步也不敢挪动。倏然,李寅望回转头来,琉璃般漂亮的眼睛紧盯着她。“阿离瞧够了吗?”画面变形,梦魇便一次次轮回。楚离攥紧了拳头,护甲抵进皮肉的刺痛唤醒了些许的理智,记忆中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与现实重合,她即使刻意不去看,余光便能注意到德妃死不瞑目的尸身和晕厥在地的妃嫔。鲜血顺着冰玉砖纹逶迤,眼看要舔舐到熟睡的李未邀宝蓝的袍角,她迅疾将孩子抱在怀里,趁李未邀挡住男人视线,将浮雕令牌藏入他衣襟,故作镇静地面对着李寅望:“朝堂之事,后宫中唯有本宫身涉其中,信王可将无关人等送回。”李寅望眯起锋锐眸子,笑得愈发温润,楚离却莫名觉得他有所不满,犹疑间,听他轻启薄唇道:“四弟年幼,不宜见此血腥,梁振,将他送回重华宫。”竟是犹如施恩。楚离不安地望着他,抱着未邀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天潢贵胄沦为他人阶下囚,命运皆在李寅望唇齿之间。他缓了下,似在沉吟,好整以暇,欣赏着战败者的彷徨失措。尚清醒着的妃嫱们已是伏身不敢看,也许在羡慕那些晕倒的,等待着缺乏怜悯即将登位的新帝宣判自己的生死。楚离身子绷紧,水润清澈的眸祈求地望着李寅望,思绪犹如失控的西洋钟钟摆般急速地摇晃。“无干人等,的确可以滚远一点。”李寅望寒潭般的眸聚精会神盯着楚离,因慌张而泛起红润的那张脸,倏尔眸中划过凉薄无情的冷冽,“你们无能的储君已被我挑断手脚筋,绑上巨石沉入灞河。四弟是生或死,却在母后手中了。”楚离和李寅望隔着一众嫔嫱对峙着,仿若是一个柔懦无依甚至眸含秋水,一个占尽优势宛若天生的赢家,可是两个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火光,并不知晓彼此有多少筹码。她不确定他能做到多狠绝的手段,已是弑杀了皇兄,难道嫡母和幼弟也不顾了么?须知木秀则风摧于林,他若不在乎树敌颇众,群臣攻讦,必是有铁血手腕镇压,除掉那些软弱的,以儆效尤。楚离倏忽一笑,虽笑意不达眼底,芳华却宛如千万层莲花,静绽于碧水天澜。她是怕他,要让他看到楚家鱼死网破的决心,但在那之前,为让他安心,也免于未邀卷入夺嫡风波,她得狠心将未邀交出去。李寅望静看着她,墨眸里有极深暗的情绪,似是不怕她翻出什么水花,不怕她使尽一些计谋。楚离下定了决心,有些惶惧,但很快让自己定下心来。她已将令牌揣在未邀衣襟之中,往日教导,幼子聪慧,危难之时可作退路。至于真正的自保,保住未邀性命,她只能尽力与李寅望周旋,实在情急之下,父亲亦是手中筹码。巍巍皇权,纵是再至高无上,也需众人拾柴的火焰,楚国丈便是其中好用的柴。只不过他若想烧硬柴,也得看他能否消受得起。楚离不信李寅望会弃之于不顾,权衡利弊如他,定是要尽力争取楚家的支持,当即忍耐下不舍:“信王重诺,想是会善待弱小,宫中女子及稚童便交由殿下安置。”说着抱起李未邀柔软的小身体,将睡得正香的李未邀送入他亲卫怀中。李寅望似是没注意到楚离对孩子的担忧,无可无不可地抬了下手,亲卫便将孩子抱下去。剑南军铁幕般包住众嫔妃,无论是站着的还是倒着的,将她们或推或拽地带下去了。就连昔日不可一世的将门虎女德妃,也是草席一卷带走了尸身,有条不紊得仿佛没有感情的军士,动作麻利地把玉砖擦拭干净,冰裂纹被清洗得一尘不染。染血的金剑陈在地心,养心殿里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唯有年轻妩丽的皇后与野心勃勃的佞王相对而立,竟是绮谬如画。孩子送出去了,楚离方后知后觉地发现有点腿软,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单单留下这把血剑,装作很硬气地望着李寅望。他则是颇有些爱怜地笑了,略指向金门旁雕花的座椅,指上红犀角扳指有些诡艳的晕光,她并不客气地坐了,正好掩饰慌张,等待着他先开口。李寅望立在不远不近处,目光在殿内逡巡,巡视过规训帝王的对联,金门,和被他掷在地上的金剑,俊逸面容仍带着被溅上的血迹,平添几分妖冶,偶尔不经意瞧她身上,很快移开了,转着手上的扳指,似乎没有说话的意思。楚离突然想起自己进宫时,李寅望才十三岁,恰逢皇家狩猎,清风朗月般的小少年,已然抽条而高挑起来,站在柳树底下,束起的发微微地摇,身后是流动的溪水和山风,一臂高举向她展示着他插中的肥鱼,笑吟吟地道:“阿离,你快夸夸我!”后来她虽让他惊吓过,其实心里还觉得他是当初那个少年,想到他是要自己先打破僵局,昭显他作为得胜者的主动权,像孩子一样。正要说话,却没想到他开口了,那双漂亮的眸子怅惘伤感:“你原不会唤我信王的。”楚离怔然,不知如何回答,好在这是殿外传来喧闹之声,有种强烈的预感驱使着自己过去,顾不得李寅望还静等着,起身往外迎。“母后!”一道宝蓝色的小旋风卷过。带着哭腔,李未邀泪眼朦胧地闯入殿中,肉乎乎的手臂大张着要人:“天杀的狗奴才骗我说,你在重华宫等我,可我一定会找到你的!”孩子声音震怒,可是不失中气,楚离惊喜唤了一声阿狐,爱怜地将他揽在怀里,李寅望的人应该未对未邀动手,不然也不会容一介幼童乱闯信王所在之地,稍稍放下心来,顾不上取丝帕,以指尖为他拭去额头细密汗珠。大景高祖子嗣艰难,皇子多早夭,当时的国师占卜天象,为当时的皇子公主们都取了身体强韧动物的乳名,如虎狼狮狐等,那些皇子公主从此后未再夭折,大景皇室便沿用了惯例。李未邀被楚离揽入怀中,仍然气恼无比,澄澈漆黑的眼慌乱地盯着她:“母后不会抛下阿狐的,是吗?”这孩子向来好眠,竟会中途转醒。楚离状若无意地按过未邀胸前,感觉到浮雕玉牌还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她赌的便是李寅望不会对孩童搜身,他许是也料不到如此重要之物竟在五岁孩童怀中保管。虽则李寅望的兵力恐怕比她想象的更多,只要令牌在,他们母子便会多一重保障。儿子深入虎穴的恐惧本被她压抑住了,未邀猝不及防的出现却将封存打破,骤然让她意识到自己的担忧之心,以至慈母方寸大乱。“锵”的一声脆响。楚离正心疼如绞,没来得及回答,闻声惊了一跳,才发觉自己忘记理会李寅望了。他不知什么时候又去把地心那把血剑提在手中,穿锁子甲的剑南军在他身后殿外跪请失责。李寅望并未理会,一扫方才娓娓道来的态度,对他们母子阴测测冷视着,她浑身一抖,想起他是怎么谈笑风生间杀了一条活生生人命的。楚离被他看得浑身发冷,李未邀不满楚离的视线不在自己身上,摇着她的宽袖央求:“你说呀,母后?狗奴才定是在骗我,本王要将他们千刀万剐!”却没有得到应答,顺着母亲的视线,转而看到那陌生的大哥哥,不由打了个冷噤。李寅望盯着楚离笑,过于精致的眉眼不显情绪,如画本中浴火而生的琉璃,手中金剑上血迹已然干涸,他流水行云挽了个漂亮利索剑花:“楚离,过来。”楚离有些踌躇,她知道李寅望恨毒了自己,一旦得位,必是折磨得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种结局,在入宫时她便已经设想过。但再多的心理准备也不如亲生血脉至亲的挂牵。她可以死,甚至可以生不如死,她只求李未邀能好好活着。李寅望见她站在原地不动,手里还紧紧牵着别人,她眸中闪过的挣扎刺痛了他的眼,他分明知道她从来都不会选择自己。除非是像现在这样,把她逼迫到了极致,她选龙明帝、选李辰跃,用生命庇护李未邀,唯独不会多给他哪怕一个笑容。她为什么就不肯好好看一看他?看看他的心是不是和别人一样是肉长的,她只要看了就会知道他远比龙明帝那个老家伙更爱她百倍千倍,他不在乎一切,他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烧灼了起来,痛得仿佛千万只蚂蚁啃噬着他的心。李寅望冷着脸,侧颜英俊而冰冷,嗓音有些嘶哑了,像是恳求,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你选他,还是选我?”愤恨声音沉沉回响在大殿,李未邀吓得要哭,往楚离怀里躲,楚离揽着他的头,自己也没出息地差点落泪,生为丞相府嫡女,宫中六年生涯,何时不是被疼宠着度过的,现在却无比残忍地知道,她身后再也空无一人了。“你到底想干什么?”楚离有些崩溃地喊道,要杀要剐不给个痛快,在这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让人猜又猜不透,钝刀子割肉般折磨着她,仿佛头上时时悬着一把铡刀,逃又逃不掉,死又不敢死。选李未邀还是信王,这还用问?未邀是她十月怀胎从身上掉下来的肉,是龙明帝与她爱的证明,信王狠戾阴鸷她向来不喜,什么选来选去的,仿佛她始乱终弃般。她是站错了队,信王你一朝得势,干脆像杀德妃一般,一剑捅死她痛快。他连二十万赵家军都不在乎,还怕得罪楚丞相么?一味地问她,不过是想让她低头,他给出了一个荒谬的选择,她知道有一个更加荒谬的答案,就是向自己曾不看好的皇子俯首称臣,承认他李寅望才是最出色的那一个。幼稚至极,但现在命在人家手里捏着,她能否选到他心仪的答案,恐怕他都不会放过,不如直接了结!楚离便固执倔强看着他,一步也不动,李未邀怕得不敢哭出声,躲在楚离怀里把她翟衣哭湿了一大片,楚离更不忍心丢开手,一心想着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们母子也要在一起,与龙明帝团聚。“我数三声,选不对,我就杀了你,再杀了他。”楚离只觉得李寅望的声音像条阴湿冷血的蛇,无处不在地缠绕着她,无时无刻逼迫着她,把好好的日子搅合得一团乱糟,断金截玉般道:“选对选错,你还不都是会动手。既如此,不如干脆利落些。”楚离勉力抱起李未邀,一步一步坚定向李寅望走去,后者手持金剑指着他们,楚离却是气场全开,背后的冷汗都要打湿衣裳,面上却是镇定自若的。李寅望初要登基都不怕树敌,大不了就是同死,她干嘛瞻前顾后。李寅望见她一步一步地逼近了,深青色的翟衣抵着金剑雪亮的剑尖,那上面是斑驳血迹,可能发生的场面在脑中一闪便让他心中发紧,薄唇抿成一条线道:“不许再动!”楚离心念一动,发觉不知为何李寅望似乎并不真的想要让自己死,许是要留着她的性命慢慢折磨,但总归不会就这么简单对自己动手,似乎是个破局之法。当即又进一步。锋锐的剑尖略微上移,停在白皙纤细的脖颈,深青翟衣被挑为两段,露出月白中衣下女子浑圆饱满的曲线,就算是寻常百姓在养子面前,这已是极大的不合礼制,又何况后宫之中,楚离羞愤得不知该往哪看好,见李寅望盯着自己胸前怔了半晌,将他恨了一百遍:“先帝尸骨未寒,你竟敢羞辱嫡母,你的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李寅望闻言,也不生气,十分守礼地移开视线,叹了口气:“你何必逼我,我所求从来不是权势,为何不肯乖乖听话呢?”大景史书记载,龙明二十三年春,帝骤崩,太子辰跃惊闻噩耗,于皇家林场南海子快马驰回,距紫禁城三十余里,遇马惊,摔于地,断右腿。太子仁爱友悌,深知兄弟之中,除他之外,唯有三弟寅望既嫡且长,允文允武,才德双全,故特禅让新帝之位。一月后,寅望于天坛祭拜天地祖先,过午门中央孔进入紫禁城,仪仗辉煌,文武百官相随,于太极殿登基。大景王朝,改元昭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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