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暗春明》难言春

2、青的涩苦 许谨行

　　许谨行心情差到了极点。五年没回来，曾经熟悉的街道如今已然有些陌生了。江苑别墅是三年前才买的房子，他只在这里住了一个暑假，父亲不怎么在家，也很少带他出门。许谨行对着这一片陌生的建筑，随便导航了一个附近的商场。
　　许成平刚给他发了消息，叮嘱他一定别在外面待得太晚，又给他转了点钱。
　　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天色已经黑沉了下来，空气很冷，伴着泥土腥气的风裹挟而来，激起了一阵寒意。一件短袖衬衫显然还是太单薄了。
　　鹤卿吗？许谨行以为这个跟着她的妈妈“寄人篱下”的孩子肯定不好过，但从父亲的语气里，这家伙似乎挺会讨人欢心的，和谐的家庭氛围，父亲更爱他的继弦，也更喜欢她带来的孩子，他们已经是一家人了。
　　“寄人篱下”的应该是我。许谨行只有这一个想法了。
　　“妈妈……”他小声呢喃了一句。许谨行低头看了看手机屏上的聊天框。那个号码早已被注销了，密密密麻麻发出去的信息后面无一不跟着一个红色感叹号。
　　天上淅淅落了雨点，三五滴下来，逐渐绵延成朦胧雨幕。
　　许谨行按熄手机屏幕，四周没有什么大型建筑，他已经不记得到这里走了多久了，周围很陌生，只有不远处有一家营业中的书店透出暖黄的灯光。
　　当许谨行躲到书店的挡雨棚下时，身上的衬衫已经快湿透了。打车平台依然显示无人接单。
　　加价。
　　无人接单。
　　再加价。
　　依旧无人接单。
　　……不打了，十公里不到将近一百，全世界都没有出租了吗？许谨行皱着眉取消了订单，抬头看了看夜色下的雨帘，打算在这里等雨停。
　　店员不知道偷看了他多少眼，许谨行在门口站得有些不自在，犹豫着打算进去买上几本书——至少让那个店员别再反复打量他了。
　　就是这个时候——“你需要伞吗？”
　　是陌生的声音，许谨行下意识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握着一把黑色折叠伞正看着他。在他的目光下，黑框眼镜后的那双眼睛垂了下去。“啊，我注意到你身上都湿了，一会儿有人来接我，这伞我不大用得到，所以，问一下，或许你能用得上。”
　　“谢谢。”许谨行接过了伞，这真的帮了他大忙，“加个联系方式吧？回头我好还你。”他对男生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来自陌生人的善意，或许是今天唯一的一件好事了。
　　依旧是朦朦胧胧的雨在下。淅淅沥沥，几滴几点，串连了天地，连作了斑驳的薄纱。
　　男生似乎还在等着接他的那个人，许谨行也还没有离开。
　　“还不回去吗？一直穿着湿衣服会生病的。”男生的唇角挂着浅笑，额前的碎发有些长了，稍微遮挡了一双带笑的眉眼。
　　许谨行其实并不想回到那个家，但他也不再多留，最后他又看了看那个男生，校徽上写着“江泽一中”的字样，或许以后有机会常见。
　　“谢谢，下次有机会请你吃饭。”许谨行再一次表达了自己的谢意，抬脚走进夜色之中。
　　最后也没听到什么回应，他只记得那个男生柔和的面部线条以及那个笑，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暖色灯光下，男生手里拿着一本教辅正在看——好努力，真是遇到好人了，许谨行这么感慨道。

　　然而，这个好人形象很快就破灭了。
　　许谨行回到家时已经错过了晚饭，许成平和沈如都在客厅，他把伞到伞架上，径直回了房间。
　　二战转折点是在许谨行洗完澡后（注：实际是1942年7月-1943年2月的斯大林格勒战役）。许谨行换了衣服躺在床上，空气中有着茉莉淡淡的香味，他不讨厌茉莉，或许是有点儿喜欢的，但此刻这只让人感到心烦意乱，他犹豫着要不要点个外卖，但这种天气——他看了看时间，将近九点了。
　　十点以后吃东西是很不健康的生活习惯。
　　许谨行看着商家预计55分钟后到达，因为天气恶劣可能延误的提示，叹了口气，退出了外卖平台。
　　烦死了。
　　门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敲响的。
　　“啊，是你？”门外那人显然也愣住了，他们不久前才刚见过面，许谨行也认出了他，是那个好心的“陌生人”。他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内心满是复杂的情绪，他要用什么态度面对这个刚刚对自己施以援手的他爸的新儿子。
　　许鹤卿也把头低了下去，这种场面是……让人不知所措。他勉强地笑了笑，试图缓和一下这尴尬的气氛：“早知道就一起回来了，那里离家还是挺远的。”
　　“嗯。”许谨行简单回应，他不自觉地皱着眉：“有什么事情吗？”
　　“我妈妈让我来问问你吃过饭了没有。”他微微抬起头来，偷偷观察着许谨行的神色，看见对方皱着的眉，他有些不自然地别头。
　　啊……这种表情。许鹤卿叹了口气，看来他的确很不喜欢妈妈和我吧。
　　“不需要。”许谨行将许鹤卿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包括勉强勾起一点弧度的唇，带了些惆怅的眼睛，和在书店那时候很不一样。
　　做出这幅样子来……我的存在让你们很苦恼吗？许谨行移开了目光。
　　在关上房门前，他没由头地问道：“你姓什么？”
　　许鹤卿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他很快——只一瞬间，他就已经知道自己该怎样回答了。
　　唇上挂了浅浅的笑意，他尽量表现得很温良，回答道：“我随我妈姓。”这也不算说谎，他以前的确是随母亲姓的，他不认为许谨行会喜欢他现在的名字。
　　“沈鹤卿？”
　　“嗯，许谨行。”
　　听见这个称呼许谨行先是一怔，随后关上了房门：“别叫我名字。”回应隔着门板传过来，听起来有些失真：“知道了，许同学你真的不打算吃点什么吗？”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