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千年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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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千年纪
【新元1000年，元旦午夜，伯兰克镇郊，无名公墓】
世界是流动的。
在意愿之上，法律之上，时间之上，存在之上。
雨壮烈地下着，天地混沌一色。铅色雨云紧紧压迫着布拉克兰广袤的领土，使象征着工业称霸时代的钢铁巨塔和水泥森林失去光泽和荣耀，体系庞杂的山脉和断山而过的水系使这片平原与大陆上的其他国家完全隔绝，渐进枯萎的树木和暴涨的浑浊江水却像一圈灰色墙壁，囚禁着整个国家数以亿万计的生灵。这便是布拉克兰的雨季。
墓碑在砖道两旁横竖成行排成庞大的方阵，因年代不同而灰白不一。乌鸦隐藏于干枯的树杈间，时而低空掠过，落在墓碑顶端，或是墓碑前残败的白色花束上，静默。铁青色的雨滴敲击着青砖地面和站在那上面的肃穆的人群，无数击打声重叠在一起像是一台巨大而精密的时钟，计算着世界的倒计时。
黑白灰的调子统治着时针的每一格，这便是布拉克兰北方一角，小镇伯兰克的冬天。一场战争刚刚结束，一场关于它的葬礼也是如此。五年前的这个季节，东部自治州莫名发动了独立战争；作为帝国统治对叛逆者的回应，一支号称“不死军团”的特种部队被秘密派往伯兰克；一年前这支部队向首都伊索利亚发送出最后一条前线战报，而现在，那些勇士全部躺在了这里。
每个年轻的战士都得到了一枚军方能够授予的最高级别奖章，一个刻着自己名字和简单生平的白色墓碑，和生者的瞻仰。雨水冲刷着历史和真相，直到最深的土壤之中。而这片土地会随着时间，治愈所有的伤痕。
新千年钟声从小镇唯一的教堂里传出来的时候，伯兰克的居民已经准备好了度过年夜的蜡烛，从公墓隐隐可以窥见点点昏黄温暖的灯光，甚至可以闻到烟囱里飘来的烤鹅香。墓碑之中只剩下隐约的黑色影子，偶尔毫无预兆地窜上天空。哦，不，还有两个显然不属于这里的身影。
“嘿，图苏。”开口的男人提着一盏矿灯，衣着是十足的绅士打扮，举手投足也无比从容优雅——包括他那个用浅蓝色的灯光在对方脸上晃上几晃的动作。
“凯文，你今天有点亢奋。”被称作图苏的男子微微皱了眉，抬手挡住眼睛，“我能把它理解为我们愚蠢的寻宝游戏快结束的标志吗？”
凯文关掉矿灯，开始借着微弱的月光在青砖小路尽头的小灌木丛附近仔细查看，黑暗能掩饰那英俊五官中浮现的笑意却遮不住他声音里的愉悦：“哦，那可不一定。别忘了我们在找的东西整个血族找了一千五百年都一无所获。”
“所以撒旦殿下保佑我们一定能在五年内搞定它。——而且我们为什么不能早几天来？那会儿还不算非法越境。”
“我怎么知道东部竟然会暴动，而且我们的总统阁下——哦，他们的总统阁下居然突然就在那个搞笑的宣言上签了字。”
“我猜他把主要战斗力派到了这儿。”图苏耸耸肩继续搜索，“这片地起码被翻了六个来回。——凯文？”
“嗯？”
“要不是你的意识密度高得离谱，我绝不相信你竟然是那个诺兰家的后代。”图苏叹了口气，“你们不是以避世为美德的吗？”
凯文似乎为图苏的叹息感到由衷愉快，“亲爱的图苏你不也是个另类的魔族么——嘘！” 图苏显然也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两人迅速隐藏进阴影中，图苏立刻念了个咒语，在两人面前张开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月光无声地照耀着墓地，原本是白色的墓碑丛林，翻出浅蓝色的荧光。 “一群魔法师。”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得出结论。“嘿，难道人法联也对血族的小宝藏感兴趣吗？”凯文玩味地听着渐进的脚步声，浮想联翩。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出现魔法师的概率小到可以跟中头彩媲美，更不用说从城镇的反方向，成群出现。
“……怎么办？”凯文看向图苏，后者正想办法掩藏刚才的魔法痕迹。在沉默中那阵脚步声靠近，这样就连凯文也能够看清发出这些声音的是些什么人。
那是几个东部的小孩，年龄非常小，五岁上下，跟那个年龄的所有小孩子一样，女孩打扮的像棉花糖，男孩流着鼻涕。他们显然是打算玩一种很普通的游戏——捉迷藏，因为其中那个女孩已经伏在一块墓碑上开始倒数。如果硬要说不正常的话，那就是在这个时间地点玩捉迷藏有点太诡异——加上五个小孩子的意识密度能让图苏误以为是一群成年魔法师，这件事很不寻常。
图苏显然也在介意这事。
凯文却好像没有想那么多——天知道他有多喜欢小孩子。他从小树丛中站起来走到其中一个小男孩面前，非常和气地打了个招呼。
小男孩径直地走了过去。凯文只好站在原地，尴尬地抓了抓头发，求助地看向图苏。
图苏摆了个“显然，因为我的隐身咒语他看不见也听不见我们”的表情。
“哦，亲爱的图苏你是隐蔽术的天才。”凯文乐呵呵地回头向图苏竖起拇指，图苏却毫无反应。凯文也好像习惯了这样的回应，大大方方地穿过那些小孩，继续向对面搜索，看起来心情良好。
“凯文。”
比起凯文，图苏拥有更中性而妖艳的面部轮廓，他表情和语言并不丰富，但正因为如此所以必要的时候效果足够震撼。他在刚才那一片小空地前反复巡视之后终于用他那略带忧郁的声线发出了一个短暂的信号。
“嗯？”凯文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十分微弱的音节，从小空地另一边的树丛中走出来，优雅地扬手拂去那茶色发丝上的一片枯叶，抬眼，向着他的同伴优雅一笑。 “来看。”他的同伴显然花了些时间来欣赏和回味他的这一串本该很平淡的动作，因为那个“来看”比它应该出现的时机迟了足足五秒钟。
凯文也许没有注意到。
他们很快将注意力转移到那一小块空地中，目不转睛观察着，凯文有时甚至伸出手去在地面以上两英尺处仔细触摸，好像这样可以抓到空气里的什么东西一样。他的同伴专注地看着他的这个动作，并且期待着他能给出一个确切的判断。
“真遗憾，亲爱的图苏，这里没有任何隐藏魔法的痕迹。”良久凯文微微笑着收起了手指，抬头看向他焦急等待的漂亮同伴，道，“所以我想我们这次找对了。”
说着他便伸出手在半空中一划，手指经过的空气像是变得更粘稠，微微起了些涟漪。图苏在一旁皱起了眉。
“天，真是了不起。”凯文丝毫没有注意到同伴的表情变化，还沉醉在那莫名的兴奋中，“这个隐藏法术痕迹的手法比你还要专业，亲爱的，要不是亲眼所见我可不能相信一个二百岁不到的小家伙能干的这么漂亮。” 图苏没有注意那些感叹，他更为紧张地看着凯文的手，紧紧地抿着他那本来就很薄的嘴唇。
“很危险。”权衡了很久之后他狠狠地拧着眉，决定这么说。
“嗯？”凯文顿了一下同时扫了一眼已经在旁边担心得一塌糊涂却不知如何表示的可怜的图苏，很快又恢复到之前的兴奋状态，“啊，当然很危险——想想吧！被整个血族视为‘危险品’的小家伙，会用什么办法对付企图打开他秘密的你和我呢？也许是剧毒的药剂，也许是诅咒，或者顶级的黑魔法——哦，我猜应该是这个，传说他十几岁的时候就把整个北部的黑魔法都找出来研究了一遍，这在整个血族的历史上都独一无二。”
“……” 图苏紧紧盯着凯文那只激动得有些发抖的修长有力的手开始暗自酝酿些什么——显然他的思路已经及时转移到了暴力阻止及其相关。
“想想吧！”凯文显得又紧张又开心，“一个在捉迷藏方面耍弄了整个血族足足一千五百年的天才，竟然在我们面前无所遁形，这可是历史性的一刻。——要不还是图苏你来试试？我认为这方面魔族会比寻宝猎人擅长。” 图苏似乎正在等待这句话般瞬间挡在凯文和那段空气之前。
图苏十分谨慎地伸出手——这并不是摄于凯文刚才的那段介绍，而是与生俱来的危机感。作为一个魔族，图苏像每个高等恶魔一样精通黑魔法，想法激进同时行动谨慎。他比凯文更加仔细地摸索着那段空气，也因此没能感受到背后那中带着激赏的注视。这段空气果然粘稠，它随着图苏的手指改变着厚薄分布，像是要阻挡异物的靠近一样。图苏当然知道这是意识密度和意识含量都极高的咒语才能留下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图苏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伸出食指并让它暴涨出一段指甲，直直插入那一段粘稠的空气中，转动，抓住，施力。那一段空气就如幕布一般被生生掀开，暴露出一口纯黑的棺材。
“干得好。”凯文拍拍图苏的肩，后者因此而产生一个微小的战栗，“……可是为什么是这个？”
接下来的一瞬间没有人说话，月光直直地落到空地上，像是一层水波，在这有限的秘境中缓缓荡漾。那口棺材通体黑色，只在一端有浮雕徽记，昭示着主人非凡的背景。它在月光映照下流动着隐隐的光辉，仿佛里面盛的不是沉睡了千年的身体，而是窖藏了千年的星光。
连图苏都不禁为之赞叹。
“里面会有什么？”图苏研究着那个复杂的又像文字又像花卉的徽记，看向凯文。他与凯文不同，他是个魔族，而且还是个使役魔——他秉承这一族的优良传统只关心契约人的灵魂而并没关心过其他种族的历史。历史那种东西只有凯文这样生活宽裕又需要随时补充灵感的宝物猎人才会发自内心的关心——并且凯文也并不一定就是宝物猎人，至少他本人没这么说过。他只是从五年前突然开始在各地的吸血鬼传说中寻找蛛丝马迹，直到这一刻，显然他找到了，却发现是与料想中不同的东西。
“一个沉睡的神话。”凯文凝视着棺材，“还有阴谋，命运——诸如此类的东西。”
图苏觉得没有比这更无聊的了。原本如果他知道的话，就可以想办法阻止凯文?诺兰干出这么一件危险的蠢事，但事实是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凯文费心寻找的这个“神话”究竟具体是个什么。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时候人类的这次文明还没有一点迹象。”凯文的声音像是读诗歌一样，优美而低沉，他望着天空，和那上面柔和的月亮。“传说那位‘血族的危险品’有一天毫无预兆地埋藏了一个重要的秘密，几乎同时，他自己也销声匿迹，整个血族——包括他的敌人和朋友，几乎翻遍了北部、西部和南部，甚至还打过其他国家的主意，可是别说他的秘密，连他本人的一点影子都没能捉住。……哦我们把它打开吧，我想看看他到底藏了什么。”
“如果我是你，就立刻回家去。”图苏不安地盯着那棺材，小声道，“如果过去十五个世纪都没人解开这个谜，没理由我们就那么走运。这秘密必然很危险，尤其当我和血族都认为它危险时”
“你说得对。不过我还是觉得，没什么阴谋的保质期能超过十几个世纪，况且你能对付它，对吗，亲爱的图苏？”凯文说着迫不及待地扶上棺盖的缝隙处，向图苏一笑。图苏只好在另一头帮忙。至少凯文有一点说的不错——就算有危险，图苏是一定能应付的。这也是图苏允许自己放任凯文追寻这个秘密的最后保证。
“……我还是希望你能稳妥地活到我对你的灵魂产生食欲的那一刻。”盖子很重，图苏不情不愿帮忙的时候提醒，却得到了沉默的回答。
来历不明的小孩子还在同一空间玩着他们的游戏，对于几步之外发生的“历史事件”毫无知觉。
“上帝。”凯文目不转睛地盯着棺材头端移开的那一小块空隙。
月光依然浅淡而温柔，借着月色图苏看到，里面沉睡着一个小男孩。凯文无声地抚摸那张安详、甚至有些甜美的脸。他有着柔软的黑色头发和温柔平和的轮廓。幼嫩的双手交叠在胸前，胸膛缓缓起伏着，睡的安稳而深沉。谁也说不出话来。
图苏觉得，这显然不是凯文不遗余力追寻的那个秘密，但它毫无疑问，是它的无数钥匙中，最关键的一把。
“……一千五百年！”良久，凯文才喃喃开口，声音里却是抑制不住的激动的颤抖，“谁能想到，他一直就在这儿，在他们的眼皮底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千年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