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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午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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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光被厚重的窗帘滤过,桑芙拉几乎是踮着脚尖走近母亲的房间,她的呼吸放得极为轻缓,生怕惊扰了这片刻脆弱的宁静。
父亲一早便出门了,去处理他那些“重要的、麻瓜世界的金融事务”。临行前,他站在门廊的阴影里,用那种惯常的、听不出情绪的声调对她说:“你可以去看看她。”
当她推开那扇沉重门,母亲林昭就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身上裹着一条厚厚的开司米披肩。阳光勾勒出她瘦削的侧影,竟有一种易碎的美感。
最让桑芙拉心惊的不是母亲居然下床了,而是是母亲的眼神——不再是往日那种燃烧的疯狂或死寂的空洞,而是像暴风雨后暂时平静的湖面,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种古怪的平静。
“桑妮,”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桑芙拉只在模糊的童年记忆里才感受过的温柔,“过来,让我看看你。”
桑芙拉迟疑地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不真实感包裹着她。母亲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没有用力,只是搭在上面,一种小心翼翼的接触。
“你果然长高了……”母亲喃喃着,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仿佛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眼神里有一种让桑芙拉鼻尖发酸的、近乎怜惜的情绪,“在家里待着还好吗?”
这寻常的问候,从母亲口中说出,却显得如此珍贵而陌生。桑芙拉喉咙发紧,只能用力地点点头,生怕一开口就会打破这奇迹般的氛围。母亲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一种生疏的、试图表达亲昵的动作。
“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桑妮。”母亲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这完全不像她平日命令或斥责的口吻。
“您说,妈妈。”桑芙拉立刻回应,心中那点疑虑被这罕见的温柔轻易地压了下去。她能感觉到,母亲正在一点点地、笨拙地试图靠近她,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试探着伸出爪子。这种感受让她心软得一塌糊涂。
母亲的目光飘向远处,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去你父亲的书房……他书桌,左边最下面,有一个带锁的柜子。里面有一个黑色的盒子,帮我拿来,好吗?”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哀伤,“那是……我的一些旧东西。”
父亲的书房。那几乎是家里的禁地,一个象征着绝对权威和隐秘的所在。若在平时,桑芙拉绝不会轻易涉足。但此刻,看着母亲眼中那抹罕见的、近乎依赖的神色,她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戒心开始渐渐瓦解。
她甚至在心里为自己刚才的疑虑感到一丝羞愧——母亲能做什么呢?她如今不过是想要一件或许能带来些许慰藉的旧物罢了。
“好。”桑芙拉答应着,轻轻回握了一下母亲的手,感受到那手指微微的颤动,“但是…您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她露出温和的微笑。
母亲沉默了。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桑芙拉的脸上,眼睛里充满了一种全新的情绪——一种清醒的、混合着惊讶的冷漠。
“你不愿意吗?”她声音带着熟悉的冰冷,让桑芙拉想起今天早上门廊阴影里的男人。
离开母亲房间,穿过空旷安静的走廊,来到父亲书房那扇沉重的深色木门前。她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而入。
一股混合着陈旧羊皮纸、优质烟草、昂贵古龙水以及某种魔法木材保养剂的气味扑面而来。父亲的书房,一如他本人,严谨、冷峻、一丝不苟,却又在细节处彰显着不容置疑的财富与力量。
巨大的红木书桌占据着房间中心,桌面光可鉴人,除了一个精致的黄铜墨水台和一支插在笔架上的孔雀羽笔,再无他物,整洁得近乎冷酷。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厚重的、皮质封面的书籍,其中不乏一些看起来就年代久远的魔法典籍,但更多的,是烫金标题的麻瓜商业、经济和法律巨著。
地毯厚实而柔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让整个空间显得更加寂静。空气中残留的那丝凛冽的古龙水味,像是父亲无形的目光,让桑芙拉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动作。她走到书桌旁,依言蹲下身,找到了左边最下面的那个柜筒。
铜制的扣环冰凉刺骨。她轻轻一拉,柜筒纹丝不动,果然上了锁。这并不意外,父亲的东西总是层层设防。
她抽出随身携带的魔杖,低声念出咒语:“Alohomora(阿拉霍洞开)。”
魔杖尖闪过微光,但柜门毫无反应。桑芙拉蹙起眉,这锁似乎比普通门锁要复杂得多,应该是被下了一层咒防止被打开。
她集中精神,回忆起在禁书区某本破旧咒语书上看到的、用于破解更强力封印的技巧。她调整着魔力输出,尝试在基础开锁咒前叠加更具穿透力的前缀。
“Finite Incantatem(咒立停)…Revelatione(显现)…Alohomora(阿拉霍洞开)!”
这一次,魔杖尖迸发出一串更加明亮的火花,柜门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金属机括断裂的“咔哒”声。柜筒终于弹开了一条缝隙,一股陈年纸张和淡淡霉味散发出来。
桑芙拉带着一丝成功的喘息和莫名加速的心跳,缓缓拉开了柜筒。首先映入眼帘的,正是母亲描述的那个黑色盒子。它材质非木非金属,触手是一种温润而沉重的凉意,表面没有任何花纹或锁孔,却严丝合缝,散发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然而,她的目光立刻被盒子旁边,那些随意散落着的、蒙着细细灰尘的旧物吸引了。它们像是被匆忙塞进去,又被遗忘了很久。
她首先拿起那一张张泛黄的纸片——是麻瓜世界里所谓的美国签证。上面的照片是年轻时的母亲,梳着与现在截然不同的发型,眼神清澈,带着一丝初到异国的怯生生的好奇。签发日期遥远得让她心惊,那是在她出生很多年以前。
而那签证的下面叠着几张边缘卷曲的、盖着父亲的英国魔法部入境许可文件,几张商铺地皮的租借单,还有一张大型的、魔法集体合影。
她小心地拿起那张合影。照片背景是伊法魔尼城堡前宏伟的广场,格雷洛克山在远处绵延。穿着蓝莓色与莓红色校袍的毕业生们站成数排,脸上洋溢着青春的喜悦与对未来的憧憬。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搜索着,很快,在照片中间偏右的位置,她找到了他——
那是她的父亲,年轻时的父亲。
他穿着伊法魔尼的校袍,身姿挺拔,在一群大多面带灿烂笑容的同学中,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的沉静。他的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英俊却带着一种天生的、不易接近的冷峻。他没有看镜头,目光似乎落在远处的某个地方,嘴角没有笑容,只有一道坚毅的线条。但即便如此,那股属于年轻巫师的锐气与自信,依然无法掩饰。
桑芙拉的心脏被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父亲在伊法魔尼的痕迹,看到他作为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文化背景下的巫师的模样。这个陌生的、年轻的美国巫师,与她所熟悉的那个在英伦雾霭中变得越发冷漠疏离的父亲,几乎无法重叠。
她指尖微颤地翻过照片背面。几行细小的、魔法印上去的字迹标明了毕业年份和学院。在父亲影像对应的位置旁边,清晰地标注着他的名字。
紧接着,是一本薄薄的相册。她小心地翻开。
相册里,是由父亲的魔法相机捕捉母亲的各个瞬间。一张是在一家看起来很有美国特色的巫师酒吧里,母亲正笑着说什么,身体微微前倾的姿势;一张是在街头,母亲好奇地舔着一个冰淇淋,父亲的身影虽未直接出现,但他举着相机的手臂影子却投在地上,像一个温柔的守护者:一张是某个巫师小镇的暗巷入口,母亲回头招手,笑容灿烂,显然是朝着镜头外的拍照者——年轻的父亲。
还有一张,是在一个摆满瓶罐的工作室里,母亲引导着一缕发光的金属溶液,她侧脸专注带着一丝属于东方的温婉。
每一张照片都在无声地呐喊:他们曾经如此相爱,如此情投意合。这个会用相机记录下爱人每一个笑容的男人,与如今这个冷漠疏离的父亲,判若两人。
桑芙拉怔在原地,胸腔里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塞满。
她坐在地上,指尖冰凉,紧紧捏着那张承载着过往欢笑的合照。父亲的书房依旧寂静冰冷,古龙水的气息若有若无,而她却仿佛听到了一个遥远夏天里,两个年轻人无忧无虑的笑声,那笑声穿透时光,却只让此刻的现实显得更加沉寂和残酷。
黑色的盒子安静地躺在她手边,沉默地陪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