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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漂亮的眼睛不该被遮住(1) 欲行善之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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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枝皱了皱眉,正自感无趣打算起身离开,又被椿恙的手指勾住了衣袖。他停了下来。
那力度很轻,却足以让对方停驻。
“对不起……”椿恙哭红肿的眼里又掉了好几滴泪,“不要走……能不能……对不起。”他努力地想要说些什么,但酒精让他的舌头变得笨拙。
椿恙的意识在酒精中沉浮,他感到自己仿佛被囚禁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不见明月也不见天。他唯一能抓住的,是那微薄的存在。
在深渊边缘处徘徊的人,只要一松手,就会坠入无尽的深渊。
他在挣扎,试图挣脱……他不再多想,只是用最后的力气尝试揽上一缕光线。即使是再短暂不过的光华,他也想抓住,然后紧紧攥在手心,不让它离开。
“我真的已经在努力了……我一贫如洗,所以我一直拼了命地打工。我白天上长期班,晚上又做各种临时兼职..….我甚至没有放过一次假……八小时也……我不敢浪费一分一秒。也许这些并不算什么,但我这样做了快五年了,我今年大三……没有人问过我累不累……也没睡过一次好觉……我没有病……我没干坏事……到底…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讨厌我。”
酝酿良久的情绪,沾上酒精的因子,一下子就化开了。椿恙哭得很凶,他不断抽噎着,说话也断断续续。他哭了很久,哭到后面话也说不出,任凭泪水沾满他的领口。
邬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骨节,整个人被覆盖在阴影下,看不清神情。
时光流逝,难以察觉间,夜色已将外界染成一片深邃,椿恙渐渐收住了泪水,泪眼婆娑地盯着邬枝。
邬枝亦随之停下,抬起眼帘。
在浓厚的夜幕笼罩下,苍穹之巅似乎终于化开一线曙光。椿恙耳边回荡着诱惑力十足的声音:
“再试一次吧,这次会不一样的。”
这次真的会不一样吗?
“……”
椿恙是个孤儿。
或者说是个弃婴更为贴切。他在襁褓时便被一位老鳏捡了回来,没有人知道他的亲生父母是谁,更不可能得知他为何会被抛弃。也只有后来椿恙稍长一些,那老鳏才会同他讲一些小时候的事。
老鳏说他是在一条江边被发现的。
老鳏回忆起那个春日的清晨,那天春光明媚,阳光透过薄雾洒在江面上,江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而其余的树上都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花骨朵。
老鳏像往常一样,沿着江边的小路赶路。他走着走着,忽然在最茂密的那片花丛中,他发现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老鳏小心翼翼地抱起了这个孩子,那孩子的呼吸很微弱,像天地间的蜉蝣,渺小、脆弱。老鳏环顾四周,这里除了江水潺潺、花树灿灿,再没有任何东西。
“当时我心想,这可怜的小家伙是不是没救了,一点声音都没有,也不哭也不闹。但我走近一看,发现他还有点微弱的呼吸。我正想看看丢下你的人有没有留下点什么,你突然就睁开眼睛,冲我笑了起来......那时候啊,我就在想,这小孩的眼睛大得像葡萄,眼珠子比夜晚的天还要黑,可那眼神却比星星还要亮......怎么会有人会把这样的孩子丢弃呢......”
老鳏说这话时,眸子里倒映着钨丝灯的光。椿恙透过他的眼睛,好像读懂了他的未尽之言,老鳏或许这辈子也不会忘记那年槐序的春天,椿恙赶上了四月的尾巴,复苏在这玉阑村。
“我想给你取一个名字,但我没什么文化,于是我就去找了我们村的村长,村长是个读书人,年轻时非常厉害。我告诉他,你是春神的礼物,我想你能够长大成人......于是你有了姓名。阿恙,你比春天更有生机,你一定会平安的。”
到了这里,老鳏就不再说了,就像记忆中那样,每天只讲一小部分,然后无论怎样都不肯继续。椿恙对这个固执的老头毫无办法,只好期盼明天早点到来。他在睡梦中扬起嘴角,就像十年前那样。
那笑容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岁月未曾带走的,都深藏于心底深处。
邬枝的视线从手机上移开,突然顿了几秒。
“少爷,您还有什么吩咐吗?”电话那头传来疑惑的声音。
“没事。你叫保镖不用来了,还有……富山居的房间换成普通单间。”
邬枝挂断电话后,看了一眼椿恙身上半干不透的水渍,皱了皱眉。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椿恙身上,并且不忘扣紧每一个扣子,这才扶着烂醉如泥的酒鬼起身。
这位酒鬼的身体软如烂泥,毫无支撑之力。他的骨架瘦弱至极,压在身上甚至没什么分量。于此同时,他细弱而短促的呼吸喷出热气,空气中交织着酒精与一股淡淡的皂香味道。
邬枝嘴角紧绷,想着让富山居那群厨子在饮食上多花点心思。
欲行善之道,当全力以赴,他冷冷地想。
“客人请稍等!”邬枝刚要走到门口,却被服务员小姐拦住了,“这是鸾凤和鸣的纪念品,请您收下。”
这是一朵青、绿、蓝相间的四瓣花,做工和酒瓶一样富有莹泽,又像一颗玲珑的宝石。
邬枝本想拒绝,犹豫了一下还是接受了,随手放进了口袋。
前来接班的服务员惊叹地“呀”了一声,望着远去的两人,对那位服务员小姐说道:“小曼姐,你这就把东西送出去了?”
那个叫小曼的服务员点头,话音不自觉变得柔和:“我刚就注意到他们了,先是一个人跑来只要了一瓶青,看起来哭过,然后那个高个子男生就来了,要了一瓶绿,前后相差还不到五分钟。小男生喝多了,一直拽着他哭,他就在一旁听着,把人哄睡着了才走的。”
她又笑着补充道:“我也没刻意去看的,那小男生哭得可凶,还哭了好久,反正现在没什么客人,我也就没干预,但他真的很有耐心呢。”
另一个服务员不解地说:“两个男孩子呢,你怎么能确定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呢?要不是情侣怎么办?”
小曼摇了摇头:“他们...会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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椿恙一睁眼便看到了宽敞明亮的天花板,他感到迷茫,翻身时,又发现自己盖着柔软的被褥,彻底怔住了。
他应激性地爬了起来,环视一周,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环境。
这个房间虽不算大,倒也显得宽阔大气,窗外的阳光穿过纱窗,给整个房间洒上温度。
椿恙又发现兜里的手机不见了,摸索了几下,最后是在床头柜上发现的。上面还贴有一张纸条,再附上几个锋利有劲的大字:
[床头旁边的铃按一下就会提供送餐□□,新衣服在沙发上。
——邬枝]
看到这个落款,喝断片的记忆才零碎地拼在一起。
他想起来了。
他丢人丢大了。
但椿恙穿着脏衣服实在难受,只得去沙发拿衣服。邬枝给他准备了一件白衬衫和黑西裤,再旁边便挂着一件黑色夹克,似乎是邬枝昨天身上那件。
椿恙拿起新衣,感受到来自衣物的细腻柔软,他轻轻咬住了下唇。欠邬枝的人情...他是必须还的。
椿恙又在四处转了几圈,走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里也很干净整齐,洗漱台上还有一面巨大的半身镜,椿恙透过镜子看到了一个头发乱糟糟,衣服凌乱皱巴巴的核桃眼青年。
“……”
他硬是把自己锁在卫生间捣鼓了一个小时才出来,然后才拿出手机陷入了沉默。
犹豫了两分钟,细瘦的手指才在屏幕上滑过,解锁、打开信息通知、关上手机……一气呵成。
昨晚喝醉了没给易何发信息,但易何也没发信息问候他。椿恙握着手机,不知在想些什么,呆滞了好一会,直到门口传来一阵又一阵门铃声,他才回过神来。
“吱呀”,椿恙半掩着门,侧出了身子,然后仰着头和邬枝的视线撞了个满怀。
邬枝准备的衣物尺码正好,但椿恙穿着还是略显宽松,脖子下两粒扣子松松散散地敞开着,刺拉露出没有血色、苍白的大片肌肤,还有那两块深凹进去的骨头;视线再往下游走到领口末端,邬枝蓦然顿住。
“那个……邬学长……谢谢你……”椿恙嗫嚅着,声音又细又轻,连身子无意识地往里缩了缩。那红肿的眼睛无时无刻不透露出主人的可怜、无辜,邬枝移开了视线,就这么鬼使神差地垂下头,看到了他凝白的脚踝。
也不知椿恙是怀着什么心理,或是没发现玄关下面的一次性拖鞋,亦或是来时过于匆忙,连鞋也没来得及换,就这么赤脚过来了。他的脚更像一块美玉。五个小小的趾头,脚掌平平的,脚跟细细的,踝骨突起,肉里还微透出淡粉。
邬枝瞥了一眼又迅速移开,无厘头地感到心烦意乱,渺小的、轻柔的,像被风刮过似的——最后又变得密密麻麻,突然堵上心口。
而那些情绪最终又回到了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然后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像受惊的猫一样。其中包含了担心、期待、局促,还有不安,手指也无意识地轻扣着门。
突然间,肚子饥饿的咕噜声响起。邬枝瞥了一眼椿恙的小腹,再转过头时,那人已经心虚地移开了目光,不敢看他。
邬枝觉得有点好笑:“还没吃东西吗?”
椿恙似乎听到了一声轻微的轻笑,但又不太确定。他紧张地点点头,鼻子发出一声“嗯”,然后小心翼翼地观察邬枝的反应。
“你想在这儿吃,还是想去外面?”
“在这儿吃吧。”椿恙在心里盘算着酒店饭菜和酒水的费用,得出自己能够负担得起的结论后,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是记得自己都做了些什么的,那段记忆一直持续到他宿醉睡去才结束,一想到就觉得羞耻。
邬枝注意到面前的人以极快的速度把耳朵染得通红,他柔声说道:“我们进去说吧,地上凉。”
椿恙把人带到沙发上,试探性地问道:“邬学长,那个酒钱和酒店钱我用手机转给你……外套我洗干净后还你。”说完,把手机往前递了递。
邬枝按下床头的铃,然后才向他走去。
“可以。但酒钱不用,算我请你。”他把手机调出了绿泡泡的好友码。
见对方态度模样自然,椿恙宽了点心,他扫了码后,邬枝的个人资料弹了出来。
[昵称: 山复尔尔,性别: 男,地区: 美属外岛,
签名: 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头像就是一座雪山。
椿恙有点惊讶,这个年纪的男生都爱玩,他见过多种花里胡哨的个人资料,尤其是贴吧上的,什么样的都有。但邬枝的却这么简单,一眼望去全是大自然。
他应该很喜欢大自然吧,椿恙在心里想着,向邬枝发送了添加申请。很快,最上面那一栏冒出了一个小红点。
[山复尔尔已通过了您的好友验证,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椿恙打开26键敲了起来:
[杏。: 酒店钱多少? 我转你。]
邬枝看了他一眼,骨节分明的手覆在手机后壳。
[山复尔尔: 199]
[杏。: 这么点?]
虽然椿恙没住过高档酒店,但在高消费的海城里,199住这种房间算是血赚了,还外带提供餐食。
[山复尔尔: 优惠券。]
椿恙连忙给他转了300,然后房门铃又响了起来。经邬枝刚提醒他“地上凉”,这次他穿上了鞋。刚才是发呆没回过神才……
他不再纠结这个,把门给拉开——门外居然是一个全身银白的机器人尾端连接了一个长推车。
“尊敬的2201客户,您好,我是小Fu! 您的餐食已备好,请用房卡领取。”小Fu发出了空灵的童声,语气活泼,有别于其他冰冷的机械音。
椿恙显然没料到这出,然后邬枝就用房卡拍了他的肩头。
“谢谢。”椿恙接过房卡。
接着,他把房卡放进小Fu嗷嗷待哺的“嘴巴”里了。
“滴。识别成功,祝您用餐和生活皆大欢喜!”小Fu控制了系统,推车便和它的主体断开了连接。
“请把房卡带走哦。”小Fu的屏幕上还显现出几个符号。
[^o^]
椿恙便把卡抽了出来,小Fu的屏幕也跟着变了。
[^_^]
他被逗得笑了,有无奈,但更多的是喜悦和新奇,眼看着那又矮又胖、敦实的白色机器人扬长而去。
“把推车拉进来吧,这个机器人是这家酒店的特色。”
椿恙便乖乖地推过车子,在邬枝挪了个身位后推了进来。他走在前,邬枝跟在后面。
因这一小插曲,椿恙的兴致明显变高了许多。
邬枝问他:“你喜欢这个机器人吗?”
“嗯。”椿恙轻轻点头,用手打开了盖子,又被里面丰盛的食品惊呆了。有六个菜——一个汤,都用小碟盛着,饭有一个小电饭煲,还带有一双碗筷。要不是每个菜下面都有标签,他可能还认不出有些菜。
椿恙在查看菜品,而邬枝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见椿恙还是有些拘束,邬枝动了动唇:“你先吃着吧,有事再弹个信息。”
“好。”椿恙丝毫没有察觉,乖巧地应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