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不败秘诀》Daqiao_Li

5、转折点

　　第二日，常红袖的门是被太一阁小厮叩响的，只见昨夜选择留下的人大多数都已然等候在前面会客厅，见到她的出现，各个神态不同。不久后，双眼迷离的芍药和乔春衫与她集合一处。
　　待霁丞公子出现，众人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昨夜，赵九川死了。
　　尸体是今晨在井口打水的两个小厮发现的，他躺在客寝室内的砖板上，面容朝下，七孔流血，死得莫名其妙。身上并没有明显伤口，指甲嘴唇也没有异色，手肘膝盖内部却呈现青紫淤色，更像是被人用深厚的内力震断全身经脉而亡。
　　小厮当场吓得屁滚尿流，水桶摔在地上，洒了一地，手忙脚乱地跑去禀告霁丞公子，霁丞公子知道事情关系不小，立刻去请裴含光和小妹霁芋。裴阁主跑路后，现下就他们三人能做主太一阁。
　　三人一合计，此事怕是需要群策群力，这才把尸体用担架放置在前厅，再让下人召唤大家全部来此一聚。
　　亡者家属梅娘子不哭不闹，额头上绑着白色发带，跪在地上默默祈祷。小童子没有人控制，也乖巧地跪坐在垫子上，黑漆漆的眼珠中没有一丝光亮。
　　剑庐山上没有人精通医术，更别提验尸，故此霁丞提前安排人下山寻找捕头报案，希望到时候可以带着仵作一并上山。但缆车还未启动，要开启缆车，最起码还要等上大半个时辰才行。

　　裴含光仰起头，银色面具寒光一现，“凶手就在我们之中，趁着昨夜天黑之际杀害赵九川。”

　　他的视线依次扫过众人，离得最近的霁丞霁芋兄妹俩面色不佳，知道消息最早的是这两人，忧心这消息会担扰太一阁生意的也是这两人。苏慕梨小姐和琴师翠艳郎倒似乎没受到早起的影响，已然梳洗打扮过了，裙子玉佩和头面都是现在鹤度大城最时兴的样式，好好休息一宿，气色比昨日还要更加鲜翠欲滴。而与二人形成对比的则是易武双和秦汇两个师兄弟，眼圈下焦黑，手指缝隙里有灰泥，不知是认床还是晚间参加了什么不可说的活动。站在一旁的马虚真人将腕间的浮尘一甩，下颌的胡子嘈杂无光，众人中数他年纪最大，眼内的精神头却比几位年轻人要健康许多。赵九川已死，遗孀梅娘子跪在尸体旁边转着香珠手串念念有词，无人打扰。裴含光的视线最后扫过常红袖，芍药和乔春衫，他们是最后到来的三个人，宿寝也离赵九川的位置相隔最远。
　　在场所有人都不轻松。因为这杀人嫌疑包含了所有人，除去太一阁那些做杂活的小厮们，其他有能力动手的都是他们这些留宿的外人。

　　常红袖率先开口，“莫不如先盘点一下赵老兄死前都见过什么人？”
　　易武双将斜跨在胸前的大刀背带调整角度，摇头直言，“没有用的，在座的除了赵大师的内人梅娘子，所有人都是独立寝室，无旁人作证。”
　　换句话说，谁都可以在晚间独自出门对赵九川下手，谁都有嫌疑，甚至连剑庐太一阁的这三位也不能完全排除在外。

　　芍药望着窗外树枝上叽叽喳喳忙着吃早饭的鸟儿，开口询问，“剑庐山，还有其他人吗？”
　　“有。”
　　所有人转头看向作答者，忍不住瞠目结舌。
　　玉衡派。
　　他们来做什么？
　　一行人打头的便是六大派中玉衡派的大师兄玉执简，身旁跟着师弟师妹，玉玄色和玉幼黛等人。常红袖伸长脖子望去，略有些失望，二十一人的队伍中好像没有那位惊艳大美人，鹤惊露。
　　霁丞公子本想把玉衡的到来遮掩下去，却没料到玉执简就是这么一个光明磊落又认真的性子，他不愿意隐瞒身份悄悄而来，所以大大方方带着各位师弟妹们和守卫直接现身。他们也没有等到缆车，清晨卯时一刻用登山锁爬上山，那个时候赵九川早就咽气，故此排除嫌疑。

　　先前要去报案的小厮慌慌张张回禀，“裴小师叔，霁师兄，出状况了，您二位快去看看吧。”
　　“怎么了？”
　　“缆车那六…六根挂链都齐根断了，有人故意将大家囚于剑庐山中。”
　　“什么？！！”众人震惊，那岂不是代表他们所有人都出不去了，捕头和仵作也没有办法上山判案了？

　　六神无主中，突然有一人放声哈哈大笑，“逗死了，逗死了，演技这般拙劣可都别演了，我说‘玉倾城’就在这太一阁内吧。”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突然发疯的琴师翠艳郎。
　　众所周知，普天之下能解开寒雨冰心囚毒丝的必然只能是‘玉倾城’本身，所以昨晚乘缆车离去的人们只是为了捡便宜武器而来，决定留宿下来的几人却是心怀不轨，各有所求。
　　本就不算紧密的窗户纸被一个疯琴师骤然捅破，再大的秘密被曝光于众也就失去遮遮掩掩的价值。不论众人从何种途径听闻此事，如今赖在太一阁不走也证明了都是为那传闻中天工十六器中的‘玉倾城’而来。琴师翠艳郎收声后，太一阁管事的三位年轻人猝不及防地应激反应也不难判断出‘玉倾城’确实就真处于剑庐山太一阁某处。

　　那可是万里山川一带牵，一经现世便名震天下的绝世杀器‘玉倾城’啊，没有一个江湖人面对此等神器会心如止水、丝毫不动抢占邪念。会客厅内，明确知晓离‘玉倾城’只有一步之遥后，所有人都拨弄起了自己的小算盘。连乔春衫这种心思纯净的也低敛眉眼，抿紧下唇思考着获取它的可能性。
　　没有办法，天工十六器‘玉倾城’的名号在江湖中实在是太震撼了。
　　谁都渴望亲眼见识一下它的玄妙之处。

　　神神叨叨又没耐心的马虚真人第一时间掏出宽袖里的青铜小罗盘，掐着指头哼哼有声的算方位。众人眼不错地盯着他，芍药盯得尤其仔细，只见老头摇头晃脑掐了几下指节，直接指向人群中已然换回女装的玉衡派大小姐玉幼黛。女孩子的脸比前不久无名小镇相遇时瘦下两圈，稚嫩却带着英气的五官摆脱婴儿肥嘟嘟肉，整张脸立体许多，想必随队出行这一趟着实受了苦，眼神和姿态都比先前更加镇定干练。离开玉衡经历种种，也不乏心态上小有收获。

　　玉小姐这次没有朝后躲去，反倒勇敢地向前走两步，立于厅中央将腰间玉带展示给大家。只见九片玉瓦雕龙画凤相连而成，中段镂空，镶嵌着各色珍珠宝石，由锦带编织在一起，华丽至极。“虽然此物确实与‘玉倾城’有几分相像，但它并非‘玉倾城’，乃是此前与家父一起去鹤度皇城拜寿得到的御赐赏物。”
　　且不说这腰间玉带究竟是不是天工十六器中的‘玉倾城’，光凭这精美独诀的制造工艺，这玉带都实属珍宝。众人内心感慨，不愧是皇室御赐之物。
　　玉幼黛的说词，众人有的信了，有的没信。
　　万一天底下真有那胆大妄为之辈想要招摇过市呢？当年那谁不就是太嘚瑟才惨遭天谴，命丧黄泉的吗？

　　跟在双胞胎兄长身边凑数的霁芋表面沉静，内心却不耐烦地一直翻白眼，她新购入的靴子不知为何挤脚地很，扰得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为了一个喜欢娃娃的色眯眯破老头嘚吧嘚吧磨叽这么久，她恨不得将所有人都跟赵大师的尸体卷成一个卷扔出太一阁大门。见霁丞腰板挺直装模作样，她一拉身边人的衣袖，悄声和裴含光耳语，“我就说不让阿兄答应那臭老头吧，现在完球了，家里招来这么多苍蝇嗡嗡嗡。”
　　看着她长大的裴含光自然知道她平素是个什么性情，隐晦递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霁芋只能继续保持端庄姿态，继续假笑。离得近些，恰巧耳朵尖又听到几个字的乔苍蝇无奈微笑。他现在也发现了，这江湖女子不论年纪都放荡不羁、鲜活可爱，不愿意因礼忍耐，委屈了自己。这一点与官家女子大不相同，他很佩服。

　　霁丞公子站出来控场，“诸位，且安静听我一言，正如大家所料‘玉倾城’确实在太一阁，乃是我应了一位老前辈所托，将其暂时存放，待月末再行取出。既然此物并非我太一阁私有之物，便不容我等随意支配，各位猎奇心喜之意我十分理解，可还是奉劝各位收了其他没必要的心思，待缆车锁挂修复后便乘缆车离去，日后江湖好再相见。”
　　这话说的不柔不刚，不卑不亢，倒是真的有几分掌家人的风范。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歹是在太一阁的地盘上不好意思硬来，而且谁也不知道裴含光断了一只胳膊还能不能再打，先前怎么说在江湖中也算排得上号的剑客。而且玉衡派二十余人一看就是太一阁同伙，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任由旁人明抢。
　　但临门一脚，若是就此放弃又不甘心，人生后几十年恐怕在梦中都要怪自己怯懦，与天工十六器失之交臂。所以不死心的众人嘀嘀咕咕折中的想出一个好办法来，两方各退一步，他们遥远看一眼，见识见识传说中的‘玉倾城’什么样子便心满意足不再打扰；剑庐山太一阁也可以遵守承诺，保全老前辈的嘱托，两方都不必大动干戈，客客气气，和平解决。听起来好像一个极大的引狼入室借口，可霁丞及霁芋裴含光三人竟然异口同声的应下了。
　　他们这般大方，反倒让心怀叵测的其他人内心忐忑，不敢托大。

　　据说太一阁老祖师年轻时心怀壮志，一心要做不平洲第一剑庐，便斥巨资耗费几十年的心血人力挖空了剑庐山内部，将其改造成前所未有的天然锻造火炉。山壳内里恒温如夏，不拘四季变化，自有乾坤世界，正因如此特性，才让铸剑师十年如一日的潜心锻造，终成就‘青壤剑’，使得剑庐山太一阁在江湖上声名远扬。而被托管的‘玉倾城’此时就锁在山内部锻造火炉旁边的密室中，自裴老阁主携款跑路后，密室的三把钥匙便平等的落入霁家双胞胎和独子裴含光三人手中，换句话说，除非三人都到场，否则单凭自己是绝对无法开启密室机关锁的。

　　将赵九川的尸体交由玉衡派的守卫看管，众人各怀心思，举着火烛灯台跟在三人身后，一起往密室行去。急性子的马虚真人首当其冲，大高个易武双和懒懒散散的秦汇师兄弟二人也紧跟在其后，可见都是急不可耐地去见识传说中的神器的。反倒是芍药、苏慕梨等小女子被遗忘个彻底，她二人心性良善，不忍见对方悲痛欲绝，便蹲身一左一右去扶沉溺在亡夫离世哀痛中的梅娘子。

　　乔春衫一方面担心芍药，一方面又盯着常红袖的走向，见常红袖一副伸长脖子迫不及待跟随大部队见见世面的样子，丝毫不担心毫无自保能力的芍药，忍不住开口提醒。
　　“芍药还在后面呢，不等等她吗？”
　　“没关系没关系，看热闹排第一位。”常掌门贯彻自家门派守则很是彻底。
　　乔春衫对这没人性的家伙一脸不解，回头去帮芍药，见到她已然扶着站不稳的梅娘子往这边走来，才算放心。

　　因为铸剑所需的高温必须保持稳定，所以内部的锻造火炉建在山体的最深处，众人高举烛灯，在密道中折来折去走了好几个来回，却还没有走到路程的一半。越往下走温度越热，为首的几人不断地擦拭脸上的汗珠，用袖子扇着风，连体面的苏慕梨也从袖中取出丝帕子，用来擦拭皮肤表层。
　　走在较后方的乔春衫抬起手掌观察，他天生体温就比旁人高一些，小时候诊断说是血热症，所以才拜师练武，借力将热气散一散。白皙的指尖熬成了艳红色，不运功抵抗，他恐怕很难再继续走下去了。
　　身旁路过他的常红袖嗡嗡两声，“封住内关和极泉穴，现在开始清除杂念，不要再动内力。”
　　乔春衫自觉对方不会害他，谨慎地听从建议封住两臂的内关极泉，效果立竿见影，指尖不再发麻，而且好像也没有先前那么燥热了。
　　再走下一层，众人便闻到刺鼻难闻的气味，想必是内里无窗味道散不出去，久而久之锻造火炉便和铁锈碳条等杂味混合在一处。密室应该是不远了。
　　众人沉浸在难闻的气味和难耐的燥热高温中，纷纷运功抵抗。没有内力的芍药连忙取出怀中手帕捂在鼻口处，还得感谢常红袖难伺候的洁癖习惯，她身上每每备着好几条洗涤干净有清爽香味的帕子，没有香味再换上一条新的。
　　眼看这烛光因缺氧而越来越矮，常红袖加快脚步，从后面反超中间段落的好几人，皱眉头的玉玄色第一个认出来她的，“哎，怎么是你小子？”有礼貌没啊，难道不应该讲究一个先来后到？
　　他的语气高高在上，一看就是在家中被惯得太好了，不知进退的类型。此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常红袖微微抱一个拳不发一言快步走开。
　　玉玄色喂了一声，还觉得她一点礼貌都没有，找她说话都没一个回复。
　　纯纯倒打一耙。

　　那四人高的巨大火炉和一旁散落的各打铁支架工具没什么看头。打头的太一阁三人驻足在精铁打造的大门前，“诸位，待我们三人打开密室机关门，在门外观看便可，绝不能踏进门内一步。”
　　为首的马虚真人点头，身后所有脑袋瓜都维持一个频率点头。
　　霁芋掏出自己的那把钥匙，黄铜扣上还挂着一个紫色皮质的不起眼编织手环，看油层应该颇有些年头了。三人中唯有她是小女子，爱用一些零零碎碎倒也不奇怪。

　　三把钥匙插在上中下不同方位，一起用力左拧。常红袖抬起手指在门框旁捻了一些墙腻子，借着烛光搓搓，泥土呈深灰色，颜色和那位站没站相的秦老弟手指缝里的残余不相上下。莫不是他昨夜趁着无人之时已经偷偷来过一回？可能是常红袖盯着秦汇的眼神过于执着，对方一手虚掩侧腰袋囊，一手握拳，眼带警告地朝她瞪过去。
　　只听到硕大的机关门发出滚轮卷动的声音，缓慢开启一道缝隙，居中二排的秦汇突然近身。
　　霁芋发出短促的叫声，“不可！”二字一出口。
　　众人头顶上突来狂风，高压猛烈袭来，所有人齐齐往上看去，脸色骤然大变。千斤重的门闸顷刻间雷霆之势劈头而落，危险时刻，没有人再敢藏拙纷纷施展轻功慌乱逃避。
　　从天而降的门闸席卷着炉子里的铁砂和木屑，令人看不清状况，只能紧闭双眼保护头脸。

　　待风沙安静下来，紧紧抱着妹妹的霁丞公子才抬起头，可视情况还是不佳，他无奈叹了口气。众人的贪婪他怎么可能看不穿，可他偏偏又不能拒绝，毕竟拒绝这一波人容易，待消息传遍整个江湖，再来一批高手他可就抵挡不住了。毕竟他们剑庐太一阁是以锻造兵器为名，却不是武功高超门徒众多的大门派，唯一一个小有成就的也被人打废了扔回来，当年裴小师叔最狼狈的时候还要靠他来端茶倒水贴身伺候。他如此这般，也实属无奈。
　　不知自己被同门吐槽的裴含光咳嗽两声。埋在霁丞胸口的少女也随着咳嗽两声，霁丞疑惑地嗯了一声，再一低头看，与苏慕梨四眼相对。俊男靓女，都是绝色容颜，两人双双红了脸。
　　场面虽然尴尬，倒也颇为养眼。

　　秦汇趁着这个呆愣间隙，瞬间出手将苏慕梨扯入自己怀中，以手为爪扣住细嫩的脖颈，泛着金光的刀尖卡在小女子的动脉上方。因为最后一刻趁机挤入大门的马虚真人最为狼狈，本来就滚在门边，现在又被狠踹一脚，被秦汇踏在胸口制住。
　　“少废话，‘玉倾城’拿出来！否则我三个数内，解决他们两个。”
　　裴含光最讨厌被人威胁，用手擦拭面具上的灰尘，“随便，反正不是我们的人，你这点斤两还威胁不到我们太一阁。”
　　灰头土脸的霁丞公子确实没料到这种情况，他顾不上其他，只是问，“霁芋呢，她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