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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李殃在整理 ...

  •   李殃在整理老道士的遗物时,从房间里找出了一套崭新的,衣角处绣着殃字的蓝色道袍,衣服上还带着旧衣箱的木头味。他换上衣服,从后院找来老道士平日务农的铁锹,从清晨到日暮,一铲铲刨出恰好足够一人容身的浅坑,打量了半天,索性脱下外袍叠放在一旁的石台上,赤身裸体的躺在了土坑里亲自试了试深浅,等到觉得满意了,又爬出来把衣服穿上。

      他轻柔的托起老道士的脖颈,另一只手搭在尸体僵硬的膝弯,像是抱着初生的婴儿,将怀里孱弱的老人投入终南山永恒的怀抱里。老道士上了年纪,体重很轻,腰背由于上了年纪有些佝偻,常年的风餐露宿让他脸上,手上的皮肤因为干燥而龟裂,难以想象当年也是掷果盈车,意气风发的春闺梦里人。

      如水的月光从稀疏的树影间垂落,又重新汇在一处,漫过这个毫不起眼的小坟冢。殃学着山间的飞鸟,寻来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绕着这新起的孤坟摆了一圈就算是做了标记,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锁上了破道观吱呀作响的半扇柴门,头也不回的下山去。

      李殃花了五天,走走停停,一路从终南山脚下走到老道士的老家,四处打听才知道老道士的弟弟后来也中了举,得了官身,文娘也因为品貌出众,由户部造册,本来要选去宫中做女官的,却阴差阳错被宪宗皇帝许配给瑞王,摇身一变做了瑞王妃,等大婚一结束,又马不停蹄地跟着瑞王去了远在湖广的封地。

      李殃道过谢,寻了个没人的地方,化作一缕肉眼察觉不了的黑烟,决定先找个住所,再从长计议。在赶路的这几天他隐约感觉自己发生了一些变化,需要找个隐蔽的地方验证下自己的猜想。

      他还在终南山上的时候,从来不知疲倦,也不需要休息。白日里用傀儡术隔空指使着干草变成的小人替自己翻书,照着老道士那些旧的发黄的手抄本研习些道家功法打发时间,到了夜里就变成一只猫,一只鸟,或者一阵风,自由的游荡在终南山方圆百里荒无人烟的群山间。自从修成了这具人身,他不是肚中饥饿,就是精神倦怠,连习性都逐渐向人靠拢,这会又刚得了五感,见着什么都觉得新鲜。

      他学着乡间稚童打闹的样子,踢着石子,逐渐沉迷在这种实在不值一提的小小趣味中,直到远远的瞧见从不远处飘荡的两股左冲右撞的浊气。他循着怨气的方向走去,看见有一伙满脸横肉的强盗就在这杂草丛生的官道之上,光天化日之下,肆无忌惮地杀人越货。被杀的大概是群结伴去上京赶考的穷书生,背篓里最便宜的墨条与磨秃了笔尖的几根破毛笔,几卷大抵也是手抄的集子散落了一地,发黄的宣纸被草鞋踩进泥水里,再也辨认不出是什么样被反复摩挲的好词佳句。

      那为首的络腮胡手里还拎着一颗还在往下滴血的首级,几人嘻嘻哈哈了一阵,拽着头发抡了几圈,像是比赛谁扔的远一样,朝路边用力一掷,头颅就顺着草坡和泥土,咕噜咕噜的滚到了路过的李殃的脚边,停下来不动了。

      李殃像瓜农检验一个熟透的西瓜一样蹲下身,替脚边的头颅轻轻拂去头发上的泥渍与草屑,断口处终于不再向外渗血了,头颅的眼眶里,一对浑浊残缺的眼睛直瞪瞪的注视着天,四周呼号哭啸的黑气像是找到了方向,争先恐后的往李殃身上涌去。

      “吃了你的怨气,你也说说你的愿望吧。”李殃叹了口气,轻柔将几颗死相凄惨的头颅都拢在身边,两手稳稳地托着其中一颗,平举在脸前,耐烦的等着那口中仅剩下半截光秃秃一段舌根的头颅呜呜的倾诉。

      “果然是要我为你报仇吗?”头颅眼眶里似乎存着流不尽的血泪,下颌骨咬的吱吱作响。

      “哪怕被我吃掉魂魄,再也没有来生吗?”李殃耐心地又问道。

      “恨……恨……苦……”

      “我明白了。”他怀抱着手中的头颅,转身向那伙强人走去。

      那伙强盗被人撞破罪行,看李殃只做寻常道士打扮,又独身一人,虽然举止怪异,对着几颗头颅自言自语,看起来倒是细皮嫩肉,和普通的江湖骗子也没什么区别。见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还敢向前,几人对视一眼,就要冲上来杀人灭口。

      可李殃就这么在所有人面前,在那柄被颈骨崩出豁口的大刀砍上自己的一瞬间,像一滴露水一样凭空蒸发了——或者,终于显露了原型。那股以他为中心的黑气恐怖的蔓延开来,顷刻间将天地搅的昏黑一片,生和死原本泾渭分明的界限被打破,几个头颅从他怀中争先恐后跳下来,跃跃欲试地向杀人凶手逼去。

      寒窗苦读十余年的不甘,借钱上京赶考的窘迫,壮志未酬的失落……一切都随着始料未及的死亡戛然而止了。一应皮肉,发丝都迅速从首级上腐烂,脱落,最后只剩下其下咯咯作响,不为所动的洁白骷髅——这样苦的来生又有什么好可惜,干脆就把一切都舍弃,只为能换来一个生啖仇人血肉的机会。

      几人脚下原先再普通不过的砂石地,这会也化作了咕嘟冒泡的血池,每往后退一步,脚下暗红色的泥土里都像海绵一样,沁出更多腥臭暗沉的血,天穹像是什么庞然大物的肋骨,连续不断的深色阴影上更覆着一层粉白色的肉膜。大地开裂,一眼望不到头的巨大裂缝两侧犬牙差互,像一张永不餍足的嘴,随着骷髅们上下颚的张合和弹响声,将强盗一节节磨碎在了地缝之中。

      骷髅报完了仇,咯噔咯噔的又跳回到李殃面前,滑稽的磕了三个响头,就这样化成了一地洁白的骨粉,随风而去。

      李殃却注意到自己食指指腹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极细却极深的伤口,他新奇地拉伸着伤口附近的皮肉,心里模模糊糊有了一个猜想。等收敛了几具无头的尸骨,就从那伙歹人遗留在地上的布袋里随便拣了几块碎银,向城中一处僻静的客栈走去。

      “小二,帮我开一间上房。”只有上房才是单间,而他马上要做的事情不能被任何人看见。

      等月光再一次漫过客栈窗棂的时候,李殃对着镜子开始解剖自己——他褪去衣物的动作像是某种蛇类蜕皮,那件蓝色道袍此刻也被仔细叠放在褪漆的方桌上。他熟练的将那柄匕首的尖端抵住喉结下方,沿着苍白肌肤割开纵贯胸腹的巨大裂口,在这个过程中竟没有一滴血渗出。

      他的视线在黏腻的,新生的脏器间逡巡。最先长出来的总是肠胃,那团七日前才伴着饥饿感从肋骨下钻出的肉袋,此刻正随着呼吸微微蠕动。六日前长出来的肝胆悬在右侧肋弓下泛着幽光,然后是五日前长出来的脾肾,像团暗红的凝血,直到四日前他忽然无师自通的吸进了第一口空气,双肺尚未完全舒展的肺泡随着他的触碰,不断发出泡沫般的浮响,没有血液的遮挡让这项工作好完成了很多。

      可是唯独少了那颗应该在三天前长出来的,搏动的心脏。

      李殃在客栈里一住就是三天——他蜷缩在霉斑斑驳的床褥间昏昏沉沉,像具被抽去筋骨的皮影,神魂困在黑甜的睡梦里冷眼旁观。等到了第四日破晓,客栈天井渐渐传来磨豆浆的轱辘声和其他客商的走动声,李殃忽然从床上探身干呕,从那新生的喉管里涌出的不是秽物,而是纠结成团的头发——发丝落地即燃,在夯实的泥土地上燃尽成一缕青烟,乘着窗外闯入室内的一缕微风散去了。

      他抹去嘴角的血渍,心知这不过是天道对于他的小小惩戒。历朝历代,殃鬼的宿命大抵都是成为旧王朝的送葬人,再被新朝天子于睡梦之中斩于刀下,消弭于天地之间,等待着下一次从浊气中重新凝结成形——可是那重新成型的东西,真的还是同一只殃鬼吗?

      “我偏不愿意这样活。”李殃拣起搭在盆架上的一块布帕,浸在热水里,仔仔细细的绞干水,慢条斯理地用这块半干的热帕子揩过一遍头脸,对着木架上布满划痕,生了铜绿的镜鉴,面无表情的想。

      挂在道袍下的玉佩带来些许凉意,他打了个响指,衣服上的尘土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本来随便披散在身后的头发也扎成了发髻。他对着镜子打量着自己这身人皮,镜子里的少年也以同样的冷漠回望,他忽然笑了,对着镜子里因为动作慢上半拍恼羞成怒的“自己”做了个鬼脸。

      “是时候去瑞王府见见文娘了。”他踏出了客栈,汇入了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

      ·

      瑞王自幼聪慧,宫中一应典籍,熟读三遍便能成诵,年仅四岁就能口齿清晰的对书中的经义阐述出自己的见解,宪宗曾抱着他上朝,对近臣夸耀“此子肖我”,可惜随着年纪渐长,逐渐泯然众人,宪宗这才歇了改立瑞王为太子的心思。

      有道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宪宗对着这个越大越没出息的儿子,不愿承认自己竟看走了眼,大为光火,索性趁着赐婚的机会,选了块不上不下的封地,把年仅十五岁的瑞王赶出京就藩,眼不见心不烦。

      宫中最是拜高踩低的地方,眼见着瑞王失了宠,原先来选瑞王妃的贵女哪一个不是心高气盛,存了要争一争太子妃位,乃至那一国之母的后位的念头,来回不知道使了多少银子,下了多少功夫,这下谁肯跟着瑞王去那烟瘴之地受苦?一时间众贵女病的病,守孝的守孝,出家的出家,家家鸡飞狗跳,热闹得很。

      这便引宪宗皇帝动了真怒,又因着几分难对人言的愧疚心思,亲自接手了瑞王本该由礼部操持的婚事,既是施恩,也是敲打,结果难就难在了王妃人选上——选家世好的担心失了皇家威严,家世差的又觉得不是良配。说来也奇怪,这本该是万里无风的时节,窗下伺候的太监大抵是关窗不严,一阵穿堂的怪风径直将桌面上那一本只是呈上来走个过场的女官名录,不偏不倚的吹掉在了宪宗的腿上,摊开的那页上赫然是文娘的籍贯名姓。宪宗心有所感,便大笔一勾,一道圣旨将原六品尚珍局女官钦点为了瑞王妃。

      瑞王与文娘就这样做了夫妻。两人年岁相近,志趣相投,婚后感情甚笃,可惜成婚几年一直没有孩子。等到宪宗皇帝薨逝,和他一母同胞的新皇满意他的识时务,大手一挥,在中秋家宴上当着内外命妇和百官的面另外赐下夏氏,董氏两位绝代美人随侍左右。

      文娘心里就算不痛快,到底皇命难违,咬碎了牙也得也得言笑晏晏的起身,替多喝了几杯犯了迷糊,下意识竟要在众目睽睽下推辞的丈夫叩谢天恩。等散了席,背地里不知道又躲在碧纱帐中哭过几回。

      瑞王见她垂泪,也只能拿夏氏,董氏入府多时同样无所出宽慰妻子,说问题肯定出在自己身上。两人这些年没少寻医问药,求神拜佛,无论是宫里的太医,还是民间的云游道士,都说不出个所以然。他两人身体强健,又是最好生养的年纪,按理万万不该如此。瑞王索性捡起医书,也自行钻研起养生之道。

      眼瞅着又是五年过去,夫妻两调理滋补的苦药汁子喝了一肚子,孩子仍然连个影子都没有。两人这时都差不多三十岁了,对子嗣之事的执念也渐渐淡了。府中为了节省开支,渐渐不再每日更换香案供果,也不再延请名医方士,唯独之前为了求子积攒功德设立的善堂,粥棚,医馆仍旧留了下来。文娘得了闲暇,亲自逐一清查外间的许多账目,很是感慨了一番民生之艰,命管家谷贱之时仍以平价采买,等到了饥年用这些额外存下来的粮食接济藩地的百姓。

      这日文娘忽然做了个梦,梦里有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衔着一株含苞待放的仙草,从窗外直直的撞进她未出阁的闺房之中。她试探着伸手,去抚摸乌鸦富有光泽,乌黑发亮的羽毛。那乌鸦像是能通人性,不但没有躲开,反而扭头在她掌中依恋的蹭了蹭脑袋。

      安顿好了乌鸦,她又寻来几案上的梅瓶,取了净水,将仙草有些干枯的根系浸入清凉的水中,不多时,本来紧紧闭合的花瓣竟重新绽放开来,露出淡粉色花苞下重重叠叠,晶莹剔透,深浅不一的红粉宝石花瓣,四周还围绕着令人炫目的七彩宝光。

      她从梦中醒来,怅然若失,推醒了还在睡梦之中的丈夫,将方才所做的怪梦一五一十的说了。瑞王因为研习医书的缘故,也没少参详黄老之术,却实在也想不出这梦有什么寓意,天还没亮就仅披着一件中衣,急冲冲的往袁长史在府中借住的一方小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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