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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突然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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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一夜之间,春天就到了,小区门口的山丘期期艾艾地披上一层新绿。
江宇已经去日本三个月了。
去年冬十二月,他突然来了苏州,我接到电话的时候,他已经在火车上了,为了省七十块钱,他坐了绿皮。
高铁一小时的路,他摇摇晃晃坐了三小时。
我下了班去车站接他,我原以为去迟了,他却告诉我火车晚点,在无锡停了二十分钟了。
我靠着地铁四号线的车厢,看着他给我发的消息。
“到站了,你在哪?”
这是我们在苏州见的第二面。
“刚乐桥换乘,在四号线,你下来。”
我下了车,正好看到他在找我,就悄悄走了过去,拉了拉他的袖子。
我看到了他,他低头,也找到了我。
我有些开心,他应当也是开心的,因为我看到他嘴角隐约的笑意。
“快走吧,饿死了饿死了。”
他抱怨着没有吃早饭,火车又晚点。
我有点慌,担心他会低血糖。
原本计划带他去吃金鸡湖的赫本,但是下了地铁还要走一段路,有点久了,就临时决定去吃小爱。
我问,“粤菜可以吗?”
“随便吃什么都行,走吧。”
我有点失望,但还是很开心。
吃饭的时候我收到了礼物,是一瓶香水。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的小爱并不十分好吃,比起小爱,我还是更喜欢赫本。
他和我说了很多话,他的生活、同学、学业、计划等等。
我偶然参与话题,更多是听着。
我想我INFJ不善言辞。
那天下午我拉着他走了两万步,晚上去喝了鸡尾酒,我点了杯干枯玫瑰,玫瑰很香,但是我并不喜欢,我喜欢他杯子里的菠萝汁。
他明明没有喝酒,但是却很难过,也是青年人的迷茫,未来前途,身边环境各种压力。
我知道他已经很努力了。
我看着他痛苦,但是无能为力,我一直沉默着,试图安慰却又无从下手。
我也有些难过了,难过这一塌糊涂的行程和无能为力的安慰,但是我还是很喜欢他,也喜欢那天看的银杏,南石子街的银杏,绚烂耀眼。
下午在巷子里,我和他说,刚来苏州的时候,我就住在这附近,周末就穿着睡衣拖鞋从仓街穿过大儒巷去吃观前街的海底捞。
我喜欢拖鞋啪嗒啪嗒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好像呼吸间能嗅到这个城市古老的历史,是腐朽的老人味,是家常饭菜香。
我喜欢穿过巷子就来到城市,热闹的观前街能抚慰我初涉的不安,要是下点雨就更好了,这样人会少点。
他给银杏拍了张照片,说“这棵银杏确实很好看。”
乏陈无味。
我对江宇的喜欢藕断丝连。
我那个时候想着,他会留在附近的城市,或许我与他还有别的可能,一个小时的高铁,我可以每月都与他见面。
直到新年一月,他发了朋友圈,定位在日本,我才知道,他去读书了。
他什么都没说过,不对,他告诉我在办签证,但是谁又会知道这个签证是学签呢。
我给他打了电话,他挂断了。
我把他号码删除了。
反正他说过,不喜欢打电话,删除也没关系应该。
那天我又去吃了海底捞,吃到撑,最后打包,走在回家的路上,银杏光秃秃了,海底捞也没有之前那样好吃了。
昏黄的路灯下,幽深的小巷静悄悄,破败萧索。
四月,他突然问我,在考虑要不要回来一趟。
“回呀,为什么不呢,如果你想的话。”我记得我是这样说的,但是心里冒着萌芽的开心却又不听话地肆意生长。
他最终还是决定回来一趟,回来了半个月。
最后的三天,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吃个饭,我说都行,看他时间。
他却说怎么算都来不及,周日的机票,而我周六要上班。
“我去找你呢?”我问。
说完我就后悔了,我算了算班表,似乎没有办法,又紧急撤回了消息。
我想见他,但是又生气他并不思念我,毕竟与我见面似乎并不在他回国的行程安排。
“所以,你回来都不来找我的话,又为什么要问我呢?”
他最终还是决定提前一天来找我吃饭,第二天早上去赶飞机。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们散着步,我还是没忍住,问他,“你去日本为什么没有和我说,明明你有很多时间可以说出口。”
“我怕你说我。”他似乎有难言之隐
我很惊讶这个回答,但是最终决定什么都没说。
“你有给我带小礼物吗?”我问。
可能他不愿拂了我的期待,解释道,这次回来没有给朋友带礼物,都是给家里人带的,实在是太多了,下次给我带。
他一遍遍问我,“你想要什么礼物,有什么想要的吗?”
翻来覆去,我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都行。”
我想要什么礼物呢?想要你爬山时落在你发间的树叶,或者你路过看到很可爱的钥匙扣,任何物品东西都可以,因为我知道,在购买他们的那瞬间,你想我了。
这样的礼物,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
五月,他又回去了日本。
我和他的聊天更少了。
五月的尾巴,天气逐渐燥热起来,江宇逐渐从我生活中淡去,只要不见面,我好像就并没有那么喜欢。
家里催着我相亲,我总是见完面各种理由拒绝,我并不想耽误别人,也确实并没有合适的。
那天是和往常一样普通的下午,长时间的失眠心悸,加上两个月没有来姨妈,我挣扎了好几周,终于决定去看看医生。
是附近的中医诊所,我挂了下午五点的号,谁知道医生六点才来上班。
我坐在三楼的椅子上昏昏欲睡,但是不锈钢的长椅靠背太矮了,十分不舒服,但药材的苦涩气味充斥着我的鼻腔,又让我十分心安。
迷迷糊糊中我就睡着了,似乎睡了快一个小时。
“呦,萧老师来了。”
我闻言惊醒。
姓萧,那应当是我约的医生了。
萧医生提着公文包,笑盈盈地从外边走了进来,同隔壁诊室的医生点了点头,路过长椅,我瞧见他身上的衬衫不太服帖,但整个人却挺拔精神。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进了诊室。
我想着,总要给医生留点穿白大褂的时间吧,便打算再等会儿。
“一号呢?”
里头助手在叫号了。
我忙不迭地进了诊室。
“萧老师,您看这个针怎么扎,上次来看过,局部肿胀,我有些拿不准。”
诊室还有一位患者,是位阿姨,好像肩颈有些不舒服。
“您好?”我走进打了声招呼,试探着问是否需要再等下。
萧医生拿走我的取号单,笑着说了声不用。
又转过身同学生交代“把握不住就先等会,我一会儿来看看。”
他轻皱着眉,搭着我右手的脉,问道,“是哪里不好?”
“有些睡不着,姨妈也不怎么来了,您帮忙看看呢?”
他又让我换了左手,左手的脉搭完,又照常看了看舌苔。
“气血不足加上湿气重。”
他又问:“是不是经常焦虑啊。”
我的嘴里有些微微泛苦,还是点了点头,“有些吧。”
萧医生没有再说什么,我也松了口气,等他给我开方子。
傍晚的余光穿过窗玻璃,给诊室带来了温暖的余味。
诊所小程序上并没有萧医生的照片,但却有他的年龄和简介。
三十几岁的萧生老师有些老派,开方子要先在处方单上手写一遍,写写划划好一通。
诊室安安静静的,我又发现他的字很好看,写字的手也好看。
“代煎?”
我回过神来,“啊不,有颗粒的吗?”
“颗粒的要贵一倍多。”萧医生望向我。
这么贵?
“那算了。”
“好。”
我拿着方子起身要去缴费。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之后你可以好好睡觉。”
萧医生的声音很温柔,我想我记住了。
“好的医生,我下周来找您复诊。”
初夏的夜晚还有些冷,路灯下树影幢幢,我记得大学毕业后聚餐,也是这样的晚上,我们三五个同学吃完饭去海伦斯聊天玩骰子,我和江宇坐在一侧,悄悄地牵手。
十指相扣,指尖缠绕着他掌心的温度,可乐桶的度数并不足以让人醉酒,但是我还是醉意沉沉。
一周后我来姨妈了,就没有去复诊,等想起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两三周。
萧医生的药确实有用,我睡眠好多了,每天能睡到八小时,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这样好的状态让我越发懒怠了,逐渐忘记了要去复诊。
直到八月夏末,天气热得厉害,早高峰地铁挤得人脑袋发昏,我突然感到一阵心悸,冷汗直冒,眼前的画面还是间歇模糊。
低血糖了,早上不应该跑着赶地铁的,还好包里有糖。
我扶着地铁把手,不知道靠着哪位好心的路人借了些力,才撑到了下一站门开。
我穿过争相上地铁的人群,攀扶着墙,一下瘫倒在了地上,摸索着包里的奶糖,此时眼前已经要看不见了。
在地铁运行的轰鸣声里,我嗅到一丝熟悉的药香,还有清新的洗衣液的味道,一双温暖的手扶住了我,我被喂了一块巧克力,苦涩回甜的味道充斥着我的整个味蕾,血糖瞬间得到补充。
我的手脚慢慢有了些力气,我缓了缓,睁开眼。
是萧医生。
“好巧啊,萧医生。”
我瞧见萧医生眉心轻轻皱一下,又像是有些无奈,莞尔一笑。
“怎么没去复诊?”
我有些愣住,半晌没有回答。
“怎么低血糖了,没有吃早饭吗?”
“我下次注意。”
像个上课犯错被抓到的孩子,我默默认着错。
“我赶着去上课,先走了,巧克力留着吃。”
他从包里翻出笔记本,拾笔写了些什么,撕下了那页,连带着那支水笔一起递给了我。
下一班地铁已经进站了。
“这是我下周的排班,记得来复诊。”
萧医生赶在地铁关门前上了车。
我低头看着塞进我手心的巧克力和那支笔,巧克力有些甜了,萧医生忘记了他的笔。
手机里诊所的小程序,果然没有翻到萧医生的挂号链接。
手里的纸条,清晰地写着,周六三楼二号诊室,晚上五点到六点。
这,算是加班吗?
我周六仍旧是五点到了诊所,是上次诊室的隔壁,我敲了敲门,听到里面熟悉的声音。
“请进。”
我走近萧医生的办公桌,看到他换了一支新的笔。
“萧医生,你上次落了支笔。”
“先放你那吧,先让我来看看你的脉。
也对,我今天是来复诊的。
“唔,还是气血亏得厉害。”
“怎么回事,怎么上次不来复诊?”
“前两天地铁上都晕倒了,小姑娘年纪轻轻要爱惜自己身体。”
萧医生今天好像有些不满,长枪短炮地对我口诛笔伐。
“我也是偶尔一次低血糖,正好被您遇上了而已。”我无力地试图申辩。
“况且也没有晕倒。”
萧医生更不高兴了,他“啪嗒”一下合上了新水笔的笔帽,“地铁上我就在你身边扶着,你晕没晕我不知道?”
“啊?”我当时借的力难道是萧医生。
“原来是您呀,我说这人怎么怪好的哩,还帮忙扶着。”
“嬉皮笑脸。”
萧医生的表情有些松动,我忙趁热打铁,讨好似的问道:“萧医生怎么周六还要坐诊,太辛苦了吧。”
萧医生岔开了话,边开着药方边问道:“吃晚饭了吗?”
“还没,萧医生要请我吃?”
萧医生笑了,将刚打印好的药方递给了我。
“下次请你吃,今天要改学生论文,时间有些来不及。”
我原先也只是皮一下,没打算真框人家一顿饭,接过药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去拿药吧。”
“哎,好的。”我拿着包就要去开门。
“记得吃饭。”
“好好好,好的医生。”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
“手机号是3912的尾号吗?”
“好的好的。”门要阖上了。
“什么?”
我重新又打开诊室的门,“萧医生,您说什么?”
“没事,代煎记得填手机号。”
“谢谢医生,我知道的。”
我大步走近萧医生,抓起他桌上的笔,唰唰唰写下了我的号码。
“可以麻烦您抽空提醒我复诊吗?我总是忘记。”
总要找个借口吧。
“好,下周我给你打电话。”
萧医生竟然答应了。
我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表情,抓着药方落荒而逃。
电梯下到一楼,在药房的窗口,我不仅从口袋里摸出了药方,还摸出了一支笔,一支带着萧医生掌心余温的新笔。
萧医生的温馨提醒比我想象得还早得多。
是周三晚上六点多,我刚下班到家躺在床上。
“喂,您好?”
“我是萧生,不好意思,打搅了。”
萧医生!我猛地坐了起来,音量都拔高了几分。
“您好您好,不打搅不打搅。”
我的语无伦次似乎逗笑了对方。
“咳咳,是这样的,刚刚学院通知周六要去外地开会,我才收到消息,想着还是和你说一声,免得你去诊所跑空。”
“没事的没事的,下下周也行的。”
“下下周?”萧医生的语气有些不对劲。
“那就太迟了。”他说。
我没有明白,硬着头皮问:“那您看什么时间比较方便呢?”
“周六中午可以吗?”
“好的好的,萧医生,那我周六中午去诊所找您。”
“嗯,好的,那,周六见。”
电话终于挂了。
紧跟着,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中午十点到十二点都可以】
萧医生也太细致了。
我保存了这个号码,备注—萧生。
我喜欢他的名字,萧生萧生,文人书卷气中夹杂着一丝江湖气,像是武侠小说的角色名。
我把萧医生的两支笔都放进了包里,从周三背到周六,都是同一个包,这次一定记得还给他。
周六过得很快,我十点钟到的,早上萧医生给我发了诊室房间号,这次在四楼。
四楼好像是个办公区,只有零星一两个诊室。
“萧医生,我这次没有忘记带上您的笔哦。”
萧医生有些意外,好像并没有很开心,冷淡地接了过去。
“这次还可以,药还是要吃,气血不足,但是湿气好些了。”
萧医生一脸严肃说着医嘱,倒是有些陌生了。
“谢谢医生,我去缴费。”
药方开得很快,我接过药方就要走,但是萧医生却奇怪地抓着药方不松手。
“没事,我刷医保卡一样可以缴费,不用您给我写药方。”
“对不起,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萧医生突然站了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懊恼。
“我只是没想到你把两支笔都还了过来。”
“您自己的笔,您不要了吗?”我疑惑地问。
“要的,只是我想你今天还一支,下次再拿一支,这样我就永远有笔在你那。”
我被逗笑了,“一支笔两支笔,也只是笔而已,您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
萧医生似乎突然心情好了,笑着说,“确实,只是一支笔而已。”
“吃午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吃?”
“好呀,但是您中午不是上班吗?”
“今天的面诊已经结束了。”
萧医生换下白大褂,稍微整理了下,又说,“今天只有一位预约。”
“什么?”
他凑近了我,笑弯了眼,“今天只有你预约了我的面诊。”
原来如此,我有些开心。
“好,您想吃什么?我请您。”
“这倒是不用,我知道一家家常菜很好吃,我们同事都在那订餐。”
“好。”
那家店离诊所很近,走路也就十分钟。
店里没有菜单。
“你能吃辣吗?有什么忌口吗?”萧医生问我。
“都可以,没有忌口,您来点就行了。”
老板娘圆脸,红扑扑的脸蛋,很是热情。
“老萧,很久没来了,今天吃什么呀?”
萧医生冲她微微一颔首,笑着说“田螺塞肉,炒时蔬,再加一个糖醋小排,两碗米饭。”
“好嘞,二楼你自己找空位坐。”
萧医生带我去了二楼,二楼只有我们一桌客人。
空气突然安静了,稍微有些尴尬。
“您……”
“什么?”
“萧医生我第一次挂您的号,听他们都叫您老师,您还教书吗?”
“是啊,诊所是校企合作的,所以我都是晚上过来坐诊。”
“啊,这样啊。”
我实在是找不出什么话题可以来聊,只能低头静静喝茶。
好在没多久终于菜都上了,最后两碗米饭是老板娘亲自上的,我瞧见她冲萧医生挤了挤眉眼,萧医生无奈地勾了勾唇角。
一顿饭吃得相安无事,这家店确实很好吃,斗大的田螺塞满了肉馅,肉馅汁水十足,鲜香可口。
微信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响起的
是江宇的消息。
【我下周回来,一起聚聚】
只有一句话,像是施恩的通知,我实在是不想回。
吃完饭,萧医生说要去拿车,车停在了诊所。
我只得陪他再走回诊所。
“我以为你会带我去吃一些四气五味俱全的美食呢”
萧医生笑道:“何以见得?”
“这样比较符合您的专业不是?”
“对了,可以商量下吗?”萧医生正色道。
“我今年虽然三十五,比你大了五六岁,但应该看起来也没有很老吧?”
我仰头佯装仔细瞧了瞧,忍着笑:“看着还行,芳龄二八。”
“那您行行好,下次您啊您的,显得我俩差着辈。”
“好嘞,萧医生。”
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您,不,你这次出差多久呀?”
“只是周六去开个会,第二天就回了。”
萧医生疑惑地问:“怎么了?”
“唔,没什么。”
我想请他再吃一顿饭的,但是现在倒是有些说不出口了。
告别时,萧医生拉住了我,认真地和我说,“等我回来给你打电话。”
“好。”
我看着萧医生进了诊所,便开始往回走,刚刚那家餐厅,其实就在我楼下,只是我无数次的路过,却从没走进一次。
周日一整天我都没有接到萧医生的电话,想了想,还是决定拨给他,但是却无人接听,小程序上也没有他的排班。
我下班总是路过诊所,能看到四楼的办公室七八点还亮着灯,那应该是萧医生的办公室吧。
一直到周一我都没有收到萧医生的消息。
算了,谁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呢,萧医生那么忙,也正常。
直到周二的早晨,我起来时发现昨天半夜三点多,萧医生给我发了短信。
【抱歉,我周六出差中途被调去了震区,手机没有电,又没有信号,所以今天才联系。这个点比较晚了,实在是打扰了。盼复】
十足的礼貌,确实是萧医生的话风。
我回道【已阅,注意安全】
这条短信影响了我一整天的效率,时不时我就要拿出来看一下,直到中午我才等到了回复。
【:-D】
乍一打开,手机都能感受到我的无语,真是个老学究。
【……】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又收到了短信。
【今天伙食挺好的,吃上土豆丝和黄焖鸡了。】
都2025年了,萧医生也不说来加个微信,干巴巴的短信,连个图片都没有。
我打开微信,搜了萧医生的号码,发送了好友申请。
这次萧医生秒同意,又给我微信发了个表情——【:-D】。
【萧医生,看看晚餐照片?】
我等了好久,好几分钟吧,对面才发了照片过来。
白色的泡沫饭盒,边缘溢出的汤汁被仔细擦拭过,土豆丝盖在米饭上面,边上是零星的几块鸡肉。
【肉都被我吃掉了,下次拍给你看,这次我都吃了一半了,拍的不好看。】
其实我知道那里的环境,收到第一条短信的时候我就去搜了新闻,周六发生的7.9级地震,无数房屋倒塌,交通完全中断。
【没事,等你回来请你吃大餐。:-D】
我还是去了诊所,问了服务台的护士,知道萧医生周五应该就会回来,到时候会有新的一批医护过去支援。
我想等他回来我要带他去吃我最喜欢的餐厅,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吃辣。
周五很快就到了,但是我没有想到的和萧医生一起回来的还有江宇,江宇给我发了消息,一如既往的语气。
【今晚一起吃饭,还有宋韵。】
我真是受够了,宋韵是他的邻居妹妹,和他关系一直很好,我一直不喜欢她,因为有她在,我就永远是他心中的第二第三第四顺位。
【不了,晚上有事。】
【?】
我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萧医生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刚下班,这个时间他应该高铁刚出站。
“我回来了。”
“嗯。”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累,但是心情似乎不错。
“明天有空吗?想和你见面。”
我想此刻心率好像有点不正常。
“为什么明天?今天不可以吗?”
我更紧张了。
我听到话筒里传来一声轻笑,“好,今晚,请你吃宵夜。”
“好,那我等你。”
在夏天的尾巴,燥热的余韵还未散去,我却迫不及待开始期待这次的宵夜。
我还是去诊所等萧医生,我猜想他可能会把车停在这里的车库。
可能来了太多遍了,服务台的护士瞧着我都脸熟,还跟我打了个招呼。
我给萧医生发了消息,告诉他我在一楼等他。
出乎我预料的是,萧医生穿的很正式,吃个宵夜,三十多度的夏天,他甚至换上了衬衫,似乎头发也不太一样,整个人帅到发光。
服务台的护士先开口打了招呼,“萧老师,这么晚您怎么来了,也没您的班啊。”
“没有,我就是来停个车。”萧医生礼貌地点了点头。
“哦——”
完了,这下怎么也说不清了,我垂着脑袋,心脏突突的,默不作声跟着萧医生走了出去。
萧医生这个打扮,我实在是不好意思再领他去吃路边的串儿。
“去吃什么呢?”萧医生戏谑地问。
“算了,别吃了,您穿的也太正式了。”
我有些垂头丧气,埋怨道:“这个打扮去吃路边摊我都于心不忍。”
“那我回家换一套衣服?”
“算了,去吃别的吧,你明天休息吗?可以喝酒吗?”
萧医生思考了一下,才确认道:“明天没事,少喝一点没关系。”
我们又折返回了诊所,顶着服务台护士们的注视穿过大厅去找车,开车的时候,我似乎看到萧医生的耳朵尖尖红了半边。
我领着萧医生去了之前喝干枯玫瑰的清吧,他们家其实挺不错的,很安静,人不多,适合慢慢聊天,我打赌今天萧医生肯定有话和我说。
我今天没有喝干枯玫瑰,点了杯中规中矩的莫吉托,萧医生喝的是金汤力,又点了一些小吃。
萧医生今天明显不太一样,他告诉我中医学生有自己的abandon,叫麻黄桂枝,【麻黄汤中用桂枝,杏仁甘草四般施】;学中医的只知木火土金水,不说金木水火土。
很多我不太明白,但是听着也有趣。
我和他说我今天遇到的客户多么难缠,用中文说着英文的语法,真是句句不通。
杯中酒已过半,萧医生突然抬眸看我,缱绻温柔的眼神让人招架不住。
他问我:“要不要号个脉?”
我缴械投降,懵懂地伸出右手,他指尖轻柔地搭上了我的手腕。
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想我们还不太了解彼此,或者说,你还不太了解我。”
“我今年三十有五,有一套小户型和一辆代步车,存款也有一些,目前工作稳定,父母都是本地人,有退休金。”
“我单身未婚。”
“请问我可以正式追求你吗?”
“……可以。”
灯光昏黄,我脉数不安。
萧生他都明白,我看到他松开了我的手腕,狭促地笑了。
从那晚开始,萧生好像完全进入了我的生活,早上问早安,中午给我分享午餐,晚上坐诊的间隙会跟我抱怨好累,问我要不要出来吃宵夜。
他下了班会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给我打电话,有时候我会小区和他见一面,说说话,然后拎着他给我准备的各种礼物回家。
他的礼物很奇怪,什么样的都有,如果他今天在学校上课瞧见了一朵可爱的小花,他会拍下照片,打印出来,背面写着那一瞬间的欣喜。
我逐渐习惯了他这样频繁的出现,开始期待每天和他聊天。
直到江宇给我打了那通电话。
“你觉得我以后在国内工作怎么样?”
“我不知道。”
“明天一起吃饭吧。”
“行。”
我想我与他,总是要说清楚的。
在餐厅等江宇的时候,我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是我第一次低血糖晕倒,也是在地铁,不过那次和我一起的是江宇。
他离我隔着两三个人,地铁上人不多,我靠着扶杆突然低血糖,眼前突然变得模糊,直至漆黑,我失去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再醒来时,我已经整个人坐在了地上。
我的旁边只有一位好心的小姐姐,似乎在问我有没有事。
可是耳鸣声让我实在听不清,仿佛又聋又瞎。
而江宇,他离我还是那么远。
虽然这已经是没有意义的旧事,但是我却无论如何都忘不掉他那时的眼神。
——冷漠,疑惑,尴尬。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竟还在和他纠缠不清。
年少时的喜欢,大抵是弄不清的。
但是现在明了了。
江宇迟到了十五分钟。
“想吃什么?”
他扫了二维码,看了看菜单。
“锅包肉吧,我挺喜欢的。”
我喝了口茶。
“太油了,算了,吃尖椒豆皮吧,我点了两个,你看有什么要加的。”
他把手机递给了我。
我接过来看到已经有两个菜了,尖椒豆皮和小鸡炖蘑菇。
“算了,够吃了,就这样吧。”
“你打算回国?”
“还不确定,可能吧。”
“哦。”
“所以既然没有决定,那你打电话的时候为什么要问我呢?”
我注视着江宇的眼睛,又说道:“我不太明白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江宇这才放下筷子,皱了皱眉,质问道:“你非要在吃饭的时候吵架吗?”
“前几天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接,还有上次喊你一起吃饭你也没有去,你还要我怎么做才满意?”
这样的争吵毫无意义。
我累了,放下筷子,起身拿了包就走。
“以后还是不要联系了吧。”
江宇一把拽住了我的手腕,怒骂道:“你又想干什么?”
我一把挣开,回道:“我以前是喜欢你,但是现在不喜欢了,正巧你也不喜欢我,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我去前台要了份冻梨打包,结了账。
刚刚看到菜单上也就这道冻梨还比较有意思。
切开的冻梨上撒了一层桂花蜜,以前从未见过的吃法。
【在诊室?】
【你往左边看。】
什么?我疑惑地朝左边看去,萧生站在人群里,正看着我,见我转身,伸出手朝我挥了挥。
紧接着,他穿过人群,跑到了我的身边。
“今晚和他们聚餐来着。”他笑盈盈地解释。
我举起手上的打包袋,邀功似的,“喏,你看这是什么?”
“冻梨?”
我有些惊讶,“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这家店只有冻梨好吃,我刚刚看到你出来的。”
他安抚似的揉了揉我垂在肩头的发梢。
“好叭,那我们一起吃!”
我们找了路边的公交站台,坐在站台的长椅上分掉了这一盒冻梨。
桂花糖确实甜蜜,搭配冻梨的清甜竟意外的合适。
“你看见了吧?”我问。
“嗯。”
“你不问我是什么关系吗?”
“你们只是朋友,难道不是吗?”
萧生的语气过于平淡了,甚至让我失去了一些信心。
晚上,我躺在床上,默默地问自己,萧生,他真的喜欢我吗?
而我又有什么值得他喜欢的呢。
细数自己的优点,寥寥无几。
萧生条件这么好,怎么会喜欢上我这样平凡普通的人呢?
这样的想法每时每刻都在刺激着我的神经。
这一天,我都没有回萧生的信息。
傍晚的时候,天朦胧地,飘起了细雨,我没有带伞。
下了地铁却意外地看见了江宇,他撑着伞站在地铁出口注视着我。
我躲避着他的眼神,打算从另一边走,却被他快步向前拽进了伞下。
“你什么意思?你怎么还不回日本?”我无奈地挣脱出他的桎梏。
“下雨了,我送你回去。”他固执地要替我撑伞。
我有些不耐烦了。
一抬眼,穿过朦胧的雨幕,看见萧生穿着衬衣,左手打着伞,右手拿着另外一把,站在江宇的身后,不知道看了多久。
那瞬间所有的烦闷和不确定,通通一扫而过。
只剩下克制不住的开心。
他这样又怎么会是不喜欢我呢?
我冲进萧生的伞下,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突然告白。
“萧医生我喜欢你,可以和我在一起吗?”
萧生突然就笑了。
“好呀。”
那晚我们散步回家,雨渐渐停歇了。
夏蝉又鸣,热闹聒噪。
车水马龙的街道给了我许多真实的感觉,充满了人气,是人世间的鲜活。
我很久没有在这样的夜晚散步了。
“雨后的空气好舒服,我喜欢。”
“嗯,我也喜欢,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