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在此山中》有木若汐

1、云间客栈 山

　　山间的雾气，凝得快，散得也快。清晨时分还绕在屋檐的一抹白，在这梳洗的当口，就已经悄悄消散在第一抹晨光里。

　　迟睡又晚起的云裳，正懒洋洋地对着铜镜，轻敷粉黛，淡扫蛾眉。云裳不爱浓艳的妆饰，但眉间一抹花钿，却是要描绘得无比精细的。

　　姥姥去了几个年头，留云裳一人在这世上。饶是如此，她也未曾辜负过这山里的任何一个清晨日暮。无亲无故的日子，也要这般过得有滋有味，才不辜负那些离去时仍牵绊不舍的魂灵。

　　描眉画目之后，云裳揽镜自照，对着镜中的自己莞尔一笑，“本姑娘今日还是这般可人”，之后才扭身袅袅婷婷地走下楼去。

　　楼下已经被陈小二收拾妥帖，三两个早起的客人正围坐在窗前用早膳。云裳移至近前，微弯双膝跟客人打个招呼，“几位慢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使唤小二和秋桃丫头”，就信步走出店门来。

　　云间客栈是姥姥留给云裳的家业，寻常营生，算不上是什么气派的买卖。说白了，不过是青岚山脚下的一栋两层木质小楼罢了，楼上不多不少七间素朴的客房，楼下几案、摆设亦不繁多，胜在清雅精致。

　　好在小楼依山而建，不远处又是官道，来打尖住店的商贾、书生，还有一些个修炼不精尚要靠脚力赶路的小妖，也不算太少。度日，总是无虞的。

　　打理完门前扶疏的花木，已过晌午时分，云裳扬起一张汗津津的小脸，对着暮霭沉沉的青岚山撇撇嘴，虽然山脚下也是一副田埂交错、屋舍俨然的田园风光，可愈往上，这青岚山的山势就愈是奇绝，山气就愈是阴森。

　　这些年来，青岚山这一带的灵气，越来越稀薄，纵是修炼成人的小妖，也是越来越少了。山民的孩子，也早已经不再求仙问道。

　　摇摇头，云裳靠在花间的秋千架上，拢了轻罗披帛覆于面上，双目轻阖，“姥姥，裳儿想吃糖包包，姥姥莫走。。。”

　　阳光正好，清风阵阵，花木摇曳间，云裳不多时便已坠入梦里，瘦瘦小小的身子，倚靠着秋千有规律的起起伏伏，落花满身。一道身影凑上前来，手执玉佩背光而立，为云裳挡起一片阴影。不多时，云裳面上的轻纱被滴上斑斑泪痕，与发间零落的花瓣相映。

　　指尖触及面上的丝丝凉意，“姥姥”？云裳心头一紧，勉强微睁开双目，睡眼蒙眬中，模糊看见面前一张剑眉凤眼的面孔，正俯看着自己，湿漉漉的睫毛仍在微微颤动，竟是，哭了？

　　“好俊俏的少年郎”，云裳挑起一边的唇角，柔荑轻探拂过对面少年的眉眼，而后闭目将身子在秋千架上扭转几番，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小声呢喃道：“姥姥如今愈发没有章法了，人家才不过碧玉年华，竟就在梦里送起秀色可餐的男子来了。”

　　被摸的人身子一僵，耳根在转瞬间红得发亮，一番手足无措之后，勉强负手而立，轻咳几声。

　　小姑奶奶快醒醒，这梦话都是些什么虎狼之词？

　　望着睡梦中两靥绯红的小脸，白墨深邃的双眸中有万般思绪闪过。三百多年前，沐灵与自己一同拜入青岚山的山门之下，彼时沐灵练功乏了，背靠青石抱剑而眠的睡颜，也是这般的心无挂碍。

　　今日飞花碎叶间酣睡的小脸，要比当年的沐灵更显年幼，昔日笔直如松柏的身形，如今也是绵软娇懒，不曾有半分修行的痕迹留下。

　　一路腾转跳跃的玉佩靠近睡梦中的女子之后，终于黯淡了光芒，安静下来。等待三百年的主人已转世，玉佩心愿已了，可念及自己此行的目的，白墨却心绪复杂地望着云裳，心中生出许多不忍。

　　若无异象，就容她这般一生懵懂又如何？祸及苍生的大妖，凭什么，要由她一个小小女子去灭。

　　倚在秋千架上的云裳终于后知后觉地醒了。像一只受惊的猫儿，云裳从秋千上弹射起来，只是用力过猛，一头撞上眼前人坚如磐石的胸膛，把自己撞了个七荤八素。待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又惊觉自己，好像，刚刚，又轻薄了人家一次！

　　轻呼一声，云裳落荒而逃，冲进客栈重重地掩上雕花木门。店里三三两两的客人，诧异地瞥过来一道道好奇的眼神。云裳红着脸凝神运气，半响才调匀了气息，向客人们递出去一个僵硬的微笑，深吸一口气，大力将门扉再度打开。

　　白墨正一脸无奈地在门外看着她。卓然而立的身姿，怪好看的。

　　四目相对，云裳挤出难看的笑意，结结巴巴地招呼来人，“客......客官，您，您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啊？”

　　“二楼东厢首间，望山雅室”，白墨说着，抬脚迈过门槛，轻车熟路地绕过大堂右侧松动的那块石砖，在柜台前站定，回望着云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