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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身世 通道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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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尽头的微光如萤火渐盛,苏允南玄色广袖扫过潮湿的石壁,指节因紧握剑柄而泛白。
书苏禾踩着满地碎石的声响顿住脚步,身后火海的热浪灼着脊背,恍惚间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记忆,如同暗巷里骤然亮起的孔明灯,纷纷浮出水面。
书苏禾是胎穿进这个时代的,生前她有着幸福美满的家庭,有着一位俏皮可爱的妹妹,父母都是大学教授。
她犹记得前世暖黄的台灯下,父亲摊开泛黄的史书为她讲解朝代更迭,母亲在旁批改作文时总会在文末画朵俏皮的太阳花;
妹妹总爱把彩色便利贴贴满她的笔记本,写些令人忍俊不禁的小笑话。
那个平等开明的家中,挂在书房墙上的“巾帼不让须眉”书法,是父母赠予她与妹妹最珍贵的礼物——他们教会她独立自洽,教会她无需依附他人亦能绽放光芒。
命运的齿轮却在某个暴雨倾盆的深夜骤然扭转。
再睁眼时,雕花帐幔低垂,檀香萦绕鼻尖,伴随着新生儿的一声啼哭,将她推入全然陌生的世界。
这里男尊女卑的枷锁无处不在,而她却带着现代的思想,如异类般降生于此。
书苏禾的母亲是当今皇后的亲妹妹,阮眠霜,原是丞相府明艳动人的二小姐,后嫁与书家嫡次子书知行。
与书知行琴瑟和鸣,庭院里的海棠见证着这对璧人无数个执手共读的晨昏。
三年后,随着一声清亮啼哭,书苏禾降生于世,作为夫妻二人唯一的掌上明珠,她曾在父母的呵护下度过短暂而美好的时光。
然而,命运的巨轮无情碾压。边塞烽烟骤起,书父披甲上阵,归来时却已身负重伤,药石无灵。
灵堂前,母亲身着素衣,面容憔悴如风中残花,望着亡夫的牌位,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
不过几天,那道熟悉的身影便追随爱人而去,只留六岁的书苏禾,在偌大的宅院里,如飘零的孤叶,无处可依。
父母双亡后,书苏禾的人生急转直下,昔日被捧在掌心的明珠,转眼成了书家长房砧板上的鱼肉。
堂兄弟们常将她推搡进堆满蛛网的柴房,女眷们用银针挑开她发间母亲留下的玉簪,笑声里混着“没爹娘的野丫头”的嘲讽。
那些凌辱像锈迹斑斑的锁链,将她锁在深宅的阴暗角落。
幸而丞相府的朱漆马车碾碎了满地流言。老丞相拂着雪白长须,将瑟瑟发抖的孙女揽入怀中:“眠霜的血脉,岂容他人折辱?”
雕花车窗映出她苍白的脸,却不知这趟归途,将她引向更为波谲云诡的宫墙。
丞相府将书苏禾带走后,过了不久,皇后就召书苏禾入宫,养在了宫里。
由此,书苏禾遇到了八岁的关政霖,那时的关政霖刚刚被养在皇后膝下。
椒房殿的鎏金香炉飘着龙涎香,八岁的关政霖跪坐在青玉地砖上抄书,腰间素白的玉佩因为他站起来给皇后验收成果,撞出细碎声响。
他行礼时脊背绷得笔直,黑眸沉静如古井,唯有指节泛白的手,泄露了寄人篱下的不安。
彼时书苏禾尚不知,关政霖的生母是曾宠冠六宫的皇贵妃,诞下了皇上的第一个长子,难产而亡。
皇上为此大病一场,好几个月后才振作起来,之后便专注于前朝事务,不再选秀,对这个长子也漠不关心。
后宫中也只有皇后和一个在遇到皇贵妃前就纳的妃子,两位公主以及关政霖这个长子。
贵妃死后,皇帝身体越来越差,太医说是长期抑郁导致,皇后一家的权力也逐渐变大。
后宫的红墙里,日子如同一幅褪色的画卷。
皇后膝下的嫡公主们在秋千架上嬉笑,另一位妃子深居简出,唯有关政霖的书房夜夜烛火长明。
他将史书翻得卷边,在御书房外一等就是两个时辰,只为求父亲一句勉励。
直到皇后诞下嫡子那日,漫天红绸自宫墙垂下,他握着御赐玉如意的手突然剧烈颤抖,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慈爱的目光。
初遇时,书苏禾只当这太子是座没有温度的玉雕。
直到某个雪夜,她撞见他蹲在冷宫墙角,小心翼翼地给“意外死亡”且冻僵的白猫裹上锦帕。
少年通红的耳尖与眼底转瞬即逝的温柔,让她惊觉,这被权力枷锁禁锢的灵魂,藏着比任何人都炽热的渴望。
只是这份渴望,终将在丞相府翻云覆雨的权谋里,化作烧焦的残卷,永远葬入东宫火海。
十六岁跌进异世的书苏禾,骨子里还带着现世春风化雨般的纯粹。
她捧着从现代带来的平等观念,像捧着团不合时宜的萤火,在等级森严的封建泥沼里格格不入。
这份不谙世事的天真,却成了关政霖晦暗心底最炽烈的光,当她带着善意递出桂花糕,没看见少年太子垂眸时眼底翻涌的暗潮。
她被囚于东宫,那个时候的皇后专注于自己的事业和嫡子,根本无暇顾及书苏禾。
关政霖想要扩大自己的权势,就必须娶一个家世显赫的女子作为太子妃,可书苏禾怎么可能愿意做妾!
她无数次哀求关政霖放自己走,她也撞过宫墙,绝过食,换来的却是更严密的禁锢。
“禾儿,不要想着离开我。”
关政霖病态的声音伴随着深夜响起:“那些女人只不过是助力我权势的工具,一个玩物罢了,我心里只有你一人。”
令书苏禾恶心的话语还回响起在耳边:“在我登基后,你会是唯一的贵妃,没有人能威胁到你的地位。”
这份上位者施舍般的垂怜,若换作旁的闺阁女子,或许早已感恩戴德。
可书苏禾记得现世父母教她"自尊自爱是立身之本",记得书房墙上那幅"巾帼不让须眉"的墨宝。
她冷笑看着眼前人,终于明白——能将女人视作棋子的人,又怎会懂得真心相待?
那些冠冕堂皇的誓言下,藏着的不过是占有欲作祟的自私与傲慢。
书苏禾有着自己的底线和原则,她宁愿独自一人终其一生,也不会与她人共侍一夫。
可就在这时,一个与她灵魂同频共振的人出现了,那个人就是苏允南。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宴会上,众人们都好奇着这个新晋的状元郎。
谁能想到这位惊才绝艳的状元郎,曾是蜷缩在商户后院的幼童?
十岁那年的寒夜,他被当作门童领进家门,却在扫洒时偷偷记下先生讲学的字句。
当东家发现他出人的学习天赋,那双算计的眼睛里亮起贪婪的光。
从此笔墨代替了扫帚,锦袍换下粗麻,可藏在暗格里的账簿不会说谎,每一笔束脩支出,都算着他日攀附权贵的筹码。
不到弱冠便蟾宫折桂,苏允南的金榜题名成了商户最耀眼的招牌。
他们打着状元郎的名号垄断漕运、私铸钱币,却不知这个被当作傀儡的养子,早将账本和密信藏进了《太平广记》的夹层。
当东宫大火吞没所有罪证,那些曾耀武扬威的商贾,终于尝到了墙倒众人推的滋味,刑场上的哭嚎声里,藏着他们从未看清的真相:苏允南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而是执棋者。
宴会结束,此后宫墙柳下,总见状元郎与郡主倚石谈经。
苏允南执卷讲解《盐铁论》时,会特意圈出“民富则国强”的批注;
书苏禾提起现世“男女同席而学”的奇闻,他便抚掌欣赏。
这般高山流水的唱和,很快化作宫人传唱的“翰林情痴,郡主心醉”,却不知流言如蝶,早飞入东宫那扇雕花窗。
只不过因为那时由于皇后的权势越来越大,关政霖并没有着急纳书苏禾入府,这也给了她逃跑的机会。
此刻暗道口的微光刺破迷雾,苏允南广袖染血却依旧沉稳,伸手拂去她鬓边蛛网:“苏禾,看,天亮了。”
十指交握的刹那,身后传来东宫轰然崩塌的巨响。
他们没发现,一缕幽魂正顺着潮湿的石壁蜿蜒,关政霖望着九曲回环的暗道,袖中未送出的合卺酒壶在虚空中碎裂。
——原来他囚住了佳人的身,却困不住两颗早已相契的灵魂。
他看到这条如此长的暗道,感到惊讶,他们究竟是何时筹备的?
看着苏允南的背影,眼神逐渐变得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