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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苍林雾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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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于丘与才出帐的瓷云的目光碰到一起,瓷云脸色微漾,二人眼神都有些难以置信,眉心拧成一团。
瓷云凝望卒士软甲上斑驳的血迹,语气尽量不要慌乱,询问道:
“打捞起的是何等怪物?”
闻言,卒士的咽喉一紧,嗓音里有控制不住的哽咽,回复:
“人身兽身,浑身溃脓,腥臭无比,且,且…”
听他支吾不止,瓷云颇有些急了:“且什么?!“
卒士将头抬起,四周沉寂,他的回答响彻蓝帐内外:
“会咬人。”
“咬人?”林于丘联想到了坑中百姓的尸骸,呼吸声越发沉重,渐渐也因为身体的麻木听不见呼吸的声音了。
腿部因摔伤不住地颤抖,在瓷云的搀扶下他默了片刻,压抑即将溃堤的情绪,吩咐:
“领路!”
现场也是一片混乱,巨坑周围数里的树木被伐倒,烈焰灼烧过后的残烬也依旧停留在焦灼的土壤之上,雪没有在烧过的土壤上洒落,黑灰之上的灯火亮如针芒。
巨坑周围是连接崖索的铜桥,坑周近千的崖索都被垂直地放下崖底,铜桥上负责将锁链拉回的将士们咬牙切齿地牵住锁链的末端,对林于丘的到来视若未见,无动于衷。
林于丘正视了巨坑一眼,想到昔日榛子乡的安和清明的景象,情绪破碎,再没有足够的意念令他站稳,他的身体颓软,眼看就要跪在巨坑边上,瓷云和幕台连连上手将他扶住。
幕台先行道:“怪物在哪儿?”
卒士朝身前扬了扬手,高声道:“将怪物拖上来!”
近十名铜甲士牵着铜链将一只人形状,血肉淋漓,嘶吼声不断的活物拖到了林于丘的面前。
浓烈的腥臭味熏得幕台转到一边直接吐了起来。
林于丘定睛而视,发现那怪物手脚上锁着镣铐,身上也嵌着难以计数的金属箭镞,数十支箭的箭锋从胸腔穿进,又从背脊穿出,这只怪物竟然还能挣扎嘶吼。
锁链缠住它没有皮肤只有肉骨的身体,勒得它臂膀上与大腿上的血肉如纸片般碎裂,血流不止。
怪物,确实是怪物。
倏地,一股热物从胃腔翻涌上咽喉,林于丘再也无法麻木,跟在幕台的身后也吐了起来。
瓷云从箱子里取出两只软甲面罩递了过去,林于丘抹了把嘴,戴上面罩,再次正视被绑缚在树干上的怪物。
他看向它没有瞳孔的白色眼珠以及溃烂的肉身,他从五官四肢的位置与形状隐约发觉这是个人,可他又说服不了自己去相信这如此丑陋诡异的东西会是一个人。
那怪物胸腔起伏不止,慢慢开始肿胀,越来越大,胀成一个西瓜的模样。
林于丘瞪着那块鼓起的地方,少顷,鼓胀起的皮囊裂开一个血口,紧接着,那个血口里,又慢慢伸出一只没有皮肤的手!
那手很快就要完全地从怪物的体内伸出来,林于丘一慌,从军备箱上提出一把断刀,猛得冲过去,将那只断手斩断,然后闭起眼又是一刀,将那怪物嘶吼不止的头颅斩下。
嘶吼声戛然而止,血线飞溅,泼了一地。
两刀似乎耗尽林于丘所有的气力,他终于颓坠地跪在地上,看着眼前的一切,批阅过千万诉状的他现如今也想不出任何办法。
地上的血液折射灯火照映出他憔悴的面孔以及一头乱蓬蓬的黑发,今夜后,他不复青春恣意。
不知为何,地上泼洒的血珠开始凝结,似有生命般融作一滩。这一现象惹得林于丘不由得细看。
那腥红的液体竟如活物般蠕动,上面的一个个鼓起来的囊状气泡里浮游着一群蝌蚪状的暗红色生物,气泡破裂,那些蝌蚪掉在土壤上,如菌丝般开始疯长。
蔓延一丈的速度快得好比眨了一下眼,眼看就要攀上膝盖,林于丘于惶恐中起身,继而连连退步,
“大人!林大人!”
这时候,又一镇卒从坑缘的另一边冲了过来,铜甲和刀具碰撞的声音令林于丘提起神,他握紧了刀,直视前方。
“又有何情况?可是救出来村民了?”
镇卒直指身后的几座铜桥。
“那里又有怪物爬上来了,我们没有再放钩子,那些怪物是自己从坑底爬上来的!”
林于丘放眼坑壁上正快速向上攀升的东西,不过只是一瞬,三两只的红色虫子变成的数也数不清的一群接着一群。
“可,恶!”
天灾灭世,怪物突生,此时林于丘已经有了必死的决心,他不再模糊眼前事实是梦非真,切切实实的疼痛从膝盖处传来,他牢牢盯着爬上坑缘的怪物,举起断刀愤然下令:
“收回所有崖索,所有将士提刀斩怪!“
他提起衣摆系进腰带,强忍着痛楚奋力向前奔去,未曾想,那个怪物的攀升速度比士卒们挥刀的速度还要疾迅,他们的刀锋才砍下一只怪物的头颅,又两只怪物攀上,直接无视刀刃,张开大口,向士卒的脖颈处撕咬去。
镇卒着的是铜甲,不至于很快就被咬伤,乡卒着的软甲是用铜丝钩连甲片所织成,铜丝交织留有缝隙,怪物的獠牙尖而细,很轻易地刺穿铜丝,咬穿脖颈。
林于丘赶赴的时候,十个乡卒有六个已经躺下地上一动不动,脖颈上也血流不止。他们的四肢无法控制的颤抖,痛苦可想而知。
此事绝对非同小可。
一位乡卒在他身前倒下,眼泪夺眶而出,林于丘提袖一抹。下一刻,震腕举刀朝怪物挥去。他此举振奋人心,身周的将士杀怪心愈涨,外加幕台与瓷云带队,一位位手起刀落,很快就斩下数只怪物的头颅。
又有一群怪物攀着坑壁而上,林于丘好说歹说也是学士之子,少年也是习过武的,今日这场战斗杀红了眼,再一波怪物袭来,他打头阵一顿乱杀,蓦地一只较为小巧的怪物趁他不注意跑到他的身边,一口咬在了他流血的膝盖上。
他退身时欲将刀回过去,不曾想,放眼看过去时,入眼的并非一只怪物,而是一个…正在褪皮的小女孩。
女孩手臂上的肌肤已经腐烂,脸上血肉模糊,两只眼睛澄澈无比,嘴里却长着狼似的獠牙。
林于丘的刀锋还在半空,小女孩的眼睛狠狠地瞪着他,嘴里发出细微的怪物的吼声。林于丘发现不对,他开始意识到些什么无法让人接受的东西,他一边看着小女孩,一边放下屠刀开始阻止杀戮:
“不要再杀了…不要再杀了!你们不要再杀了!”
他撕心裂肺地喊了几句,忙于斗争的将卒们没有丝毫要停手的意思。
林于丘一瘸一拐冲进混乱的人群,拉住幕台的手,推开他胡乱挥舞的刀。
“叫你的人住手,不要再杀了,这些不是怪物,这些是百姓!是百姓啊!”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声嘶力竭地说:“坑底下一定有什么东西害他们变成这样的!不要再动刀了,住手!快住手!”
幕台也是没反应过来,愣了好半晌,忽而眼睛一睁,朝乡卒们大喊:“都给我住手!这些都是百姓啊!”
林于丘说:“布下索网,先捉住他们再说。”
幕台根据他的话喊到,瓷云闻声叫自己的人停手后退,取出盾牌弃攻为守。
乡卒从军备箱里取出准备用来打捞人的铜网,八方配合,将一群接一群的百姓一网打尽。
无奈怪物的撕咬能力太强,铜网才盖上去,很快就被咬得七零八碎。
瓷云看状况难以维持,跑过来跟林于丘说:“大人,这些百姓已经怪物化了,非病非疾,看样子已无法救治,况且他们还会咬人,铜网也支撑不了太久不杀不行。”
“不可!”林于丘坚决反对:“尚且不知源头为何,怎知无法救治?万一有办法呢?到时候不是后悔都来不及了吗?!”
他转念一想,道:“非病非疾…还能是什么原因?!”
幕台闻声提刀赶过来:“会不会是是巫蛊之术?或是妖邪之类?榛子乡偏远之极,林中难免生些妖魔鬼怪,方才地陷,可是把那些妖邪震出来了咬人?”
瓷云双眸一亮:“确实有这样的可能!那这样的话,寻医问药是无用的,得先找到能治妖邪的人。”
幕台道:“能治妖邪,那就只有修道之人了!可一级奉天道在皇城行事,二级从善道鲤城尚未分配,最近能请到从善道的地方在三百里外!这…快马加鞭少说也得三天才能回啊。”
明岱十五年,天子访长生之术不得,怒而在朝堂摔杯,放言”不敬佛道,但敬天子。”命人将天地间三百三十三家道所在一夜之间焚于大火,所有修道之人判为流民,放逐内蒙,自生自灭。
金阙一年,新帝上位,废除先帝“无神明论”,将外域的和尚与道士接了回来,和尚放逐山林,道士们则分为两派,一派立为奉天道,用于宫廷配药洗礼,孝敬天子,此类道道法高深莫测,能占天地变化,鲜在人间出没。
一派立为从善道,用于坊间百姓祈福保平安,专解百姓无解之难,此类道士谨小慎微,因为百姓稍有不满,他们即可受牢狱之灾。因为凡事要为百姓着想,不可高人一等,这些人日渐变得与百姓无二,甚至更为落魄。因为不平等的待遇,日渐月深,从第二道之间又萌生了第三道,思过道。从善道中有些道士不肯被市井教化,私自逃入山林,隐居潜修,且官兵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因为逃跑此举不能泛滥,当官的就将逃跑的道士定为思过,因为不得百姓看重的道人才会思过。
一想到这里,瓷云也是咬牙揣摩了一阵,说:“我记得,鲤城之内好像也有仙家来着。离榛子乡不远,不过不知道那里还有没有人就说不定了。”
“具体在什么位置,有没有人到了那再说。”林于丘用绷带缠住血流不止的膝盖,忍痛说:“你们要是想不起来就快翻翻当地的名册!”
因为来的时候就知道要打捞百姓,所以幕台将九本名册都揣进了随身的箱子里。
瓷云自愿留下指挥将卒捕捉人化怪,幕台和林于丘二人回到蓝帐开始翻当地人员民册。
幕台翻了好一阵,林于丘接过来一本聚精会神,一目十行地找。
最后二人都把目光齐聚在了最新的民录上,幕台仔细翻阅了一阵,手指在山野册里一行一行地游过,页码最终定格在了十二册。
“找到了找到了!”
幕台的指腹按住第三行几个微不足道的小字,他目光一闪,似有希望显现:
“三清山三清观,宋如尘宋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