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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玻璃罐里的春天(下) ...


  •   收银机吐出第十一张零营业额小票时,陈岸往摩卡壶里多压了一勺咖啡粉。隔壁网红店的扩音喇叭正在循环“买一送一”,电子烟的气味顺着排风扇涌进来,盖住了他今早现摘的迷迭香。冰柜突然发出痉挛般的嗡鸣,陈岸有些无奈,转身不断拍打,冰箱像得到安慰的孩子,安静下来。
      “雨真大。”陈岸望向窗外,雨滴不断拍打路面溅起水花,“应该不会再有客人了,今天早些关店吧。”
      难得闲适,他好像找到了借口般松了口气;想起房屋抵押的合同,他心底难免泛起心酸。
      “丁零”
      玻璃门被撞开的瞬间,风铃响得像个哮喘病人。穿芽绿色衬衫的姑娘挟着雨水跌进来,头发已经湿透,懒洋洋的趴在她的额头上,发梢还粘着片枯叶。她盯着价目表上28元的拿铁咬了咬下唇,让陈岸想起后巷那只总来讨食的流浪猫;明明饿得打晃,却要等人走远才肯舔食猫粮。
      “瑰夏手冲......不,拿铁。”她改口的速度比咖啡机泄压阀还快。帆布包带子在她肩头勒出凹陷,陈岸注意到包角缝着块歪扭的补丁,针脚粗得像蜈蚣腿。
      是附近的上班族吗?好辛苦。
      陈岸或许有些同病相怜,原来在写字楼上班也并不像他想的那样光鲜亮丽。看那女孩的黑眼圈,应该已经很久没睡过好觉了吧?这样的消瘦,是不是也很久没吃一顿好饭呢?
      不能想太多了。
      背过身去热牛奶时,烤箱提示音正好响起。新调试的茉莉青提布丁在暖光里颤动,表面焦糖层裂开细密纹路。陈岸想起上个月拒绝的连锁品牌收购邀约,对方CEO的香水味现在还残留在名片上。"陈先生,情怀不能当酵母用。"他临走前弹了弹陈岸手写的菜单,A4纸边缘立刻卷起难堪的弧度。
      奶泡淹没杯沿时,陈岸发现自己用了双倍奶沫。这双手曾经在洲际酒店后厨雕琢过金箔玫瑰,现在却因为长期浸泡消毒液而泛着死白。
      他将奶冲入咖啡液,奶液融入咖啡的瞬间香气扑鼻。慢慢的在杯中拉花,偷偷瞄着雨水送来的姑娘;女孩的袖口沾着芋泥奶油,不知道在思考什么,盯着地板发呆,也许是在数地砖。
      一个偷偷数地砖的姑娘,陈岸有些想笑;但她嘴角紧绷的弧度突然让他想起参加烘焙大赛那年,评委尝到他用茅台做的提拉米苏时的表情。
      那是他最后一次触碰米其林餐盘,父亲在新闻照片下用红笔批注:“不务正业”。
      雨巷来的姑娘,陈岸想起要给她拿一条毛巾,像擦干被雨淋湿的小猫一样擦干她的疲惫。
      他不知怎么了,有些心疼这位淋雨的姑娘。
      “支付宝到账200元……”
      陈岸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转过头看到她向他尴尬的笑,抱着歉意。电话里的声音实在太大,她没带耳机,责骂声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别致的电话铃声、窘迫而略带讨好的笑、不小的工作压力,原来你也和我一样,原来大家生活的都不尽人意啊!
      不知过了多久,陈岸甚至开始庆幸没有关店太早,难得有这样安稳的时光。再抬头时,女生已经枕着胳膊睡着了。她身上的寒气还未彻底消散,雷声落下时,她好像淋雨的猫被过路的车吓到,颤了一下,又转过头睡去。
      好辛苦。
      陈岸抱着毛毯悄悄走过来,又悄悄给女生披上,掖了掖袍角。电脑屏幕上是份PPT,"都市女性生活图鉴"的标题在闪电里发颤,光标停在一页空白文档上,像找不到归处的幽灵。他走回吧台,咖啡厅却突然陷入一片黑暗。
      都是常事。
      陈岸熟练的蹲在配电箱前数保险丝烧焦的痕迹,点开信息看了又看,犹豫许久,第四次把"旺铺转让"的短信删进垃圾箱。手机屏幕映出后厨角落的旧钢琴,母亲去世前总爱弹《月河》,琴盖积灰的厚度快赶上咖啡豆罐了。
      “怎么这么黑?”女孩醒了,陈岸有些愧疚。
      是他声音太大,把她吵醒了吗?
      “不好意思,暴雨导致线路故障。”他心里升起一阵担忧,如果店里电路一直修不好,她是不是就要离开?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如此在意她的存在,也许只是太久没有人陪伴,太久没人和他投缘的相遇、投机的说话;或许只是有些惋惜,只是感到同病相怜。
      “我叫陈岸。”他想知道她的名字,但更多的是想让她知道他的名字。
      她说她叫程小雨,陈岸突然觉得外面的雨下的如此巧合,“巴山夜雨涨秋池”,她是雨送来的女孩,是雨巷走来的女孩,他开始喜欢雨天。
      “介意烛光咖啡吗?”这话脱口而出时,陈岸正用裱花袋给布丁点金箔。她惊醒时打翻了可可,手忙脚乱擦拭的样子让他莫名想起第一次学拉花,师傅说“别怕烫,越躲越要糟”。她的帆布包翻倒出降压药瓶,滚到展示柜底下时发出空荡的回响。
      他教她叠手影时,故意放慢了翻腕的速度。小雨的影子鸟撞上陈岸叠的枫树,老吊扇把烛光绞成碎金洒在她睫毛上,陈岸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雨夜,母亲在关了灯的病房里教我折纸船。化疗泵的滴答声里,她用枯枝般的手指圈住他的手腕:“阿岸,太用力的东西都容易碎。”
      雨声渐弱时,小雨坚持要付布丁的钱。扫码枪上的裂痕硌着他的掌心,那是上周债主来“考察”时摔的。“试用装需要试吃反馈。”陈岸把玻璃罐塞进她包里,撒谎时没敢看她的眼睛。她的睫毛在路灯下扑簌,像极了那年被他藏在书包里带回家的垂死蝴蝶。
      卷帘门落下后,陈岸对着她没喝完的半杯拿铁发呆。杯沿的口红印像枚残缺的邮票,而他已经开始盘算明天该去哪家银行——小雨画在点评网上的Q版咖啡师,此刻正在热门榜上被网红店的营销号挤得摇摇欲坠。冰柜又开始嗡鸣,抵押合同上沾上的水渍在“借款人签字”处晕开一团墨迹,仿佛谁无声的眼泪。
      后巷传来野猫厮打声,陈岸摸出抽屉深处的威士忌。酒液入喉的灼烧感中,忽然想起忘了告诉她:茉莉青提布丁要冷藏三小时再吃,否则会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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