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燕家史》望天鱼

1、溯燕家史

　　燕家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的祖坟里埋着的老祖宗与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血缘。
　　他们真正的血脉老祖埋在一个距离燕家祖坟三百里的偏僻的小村子里。
　　那里曾经贫穷，曾经荒芜，曾经经历过一场灭顶之灾。

　　霍昭

　　她有很多个名字，昭昭，阿昭，囡囡，阿囡，囡宝……
　　他们用自己喜欢的名字叫她，因为她有很多个亲人
　　她有爹爹阿娘，有伯伯伯娘，有姨姨姨父，还有九个哥哥
　　自己家的，伯伯家的，姨姨家的。
　　很多年前，她的姨姨带着同父异母的妺妺嫁来了这个小山村
　　嫁给了这个村子唯一的外来人口
　　她的姨父是一个落魄的病弱书生，用了几乎全部的积蓄娶了她的姨姨
　　这个村子里还有一对苦命的兄弟，依偎着艰难的长大
　　后来，兄弟俩救了一个落水的孤女
　　姨姨的妺妺就是她的娘亲和兄弟里的弟弟看对了眼
　　姨姨在自家的旁边起了两座宅子，从此有了相亲相爱的三家人。
　　在最小的哥哥已经会跑之后，她出生了
　　虽然不富裕，虽然只是一个小村庄，但她还是健康快乐的长大了
　　她在一个一个亲人的怀抱里，脊背上一天一天长大
　　就好象林间的小鹿，山里的兔子，还有那田间蹦跳的青蛙那样欢快自由。
　　每天晚上，一群孩子们在大哥哥的督导下学习写字、术算
　　最大的大表哥其实也只是比下面的哥哥大五岁
　　但是后面的哥哥们却都是只相差几个月。
　　她被大表哥抱在怀里，看着哥哥们一个个抓耳挠腮，再没有日里的欢快雀跃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过着。
　　然而，突然有一天，战争的阴影笼罩了这个村子
　　爹爹和伯伯每天被迫去军府当差
　　姨父的身体病了，常吃的药材却是再也买不起了
　　在连下了三天大雨之后，那个闪电的夜晚
　　村长敲着锣，几乎破碎的声音在嘶吼
　　“山洪来了，快跑啊！”
　　黑暗中她被大表哥抱着拖着拉着，拼了命的住高处走
　　可是水来得太快，先是架着姨父的爹爹和几个哥哥们一下就消失在了视线里
　　再是摔在了一处的阿娘和伯娘
　　连同两个和伯伯一起去拉她们的哥哥也被洪水吞没
　　好不容易爬到一处高坡，洪水却已经到了眼着
　　被拽的生疼的手突然放开，她被推着撞进了姨姨的怀抱
　　身边还有一个同样茫然惊惧的小哥
　　闪电下，她只看到一颗树砸了下来
　　大表哥伸出双手推拒，脸上的表情狰狞
　　身后传来巨大的推力，耳鼻突然被灌满了水
　　一阵窒息然后世界一片空白。

　　燕澪

　　她戴着面纱，看着长长的队伍
　　一群难民麻木的接过食物，蹒跚着从她面前一个一个走回官府临时搭的窝棚
　　每一个都是那么悲惨，那么无助，却丝毫没有牵动她的怜悯。
　　然后突然的，一对满身是伤的兄妺引起了她的注意
　　因为那个脸烧得通红的男孩用异样的眼光多看了她几眼
　　而他手里牵着的女孩又看上去有些呆愣异常
　　她莫名的心生一种警惕
　　正想回到马车时，却发现那对兄妺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突然倒下
　　身旁的小吏摇着头和她讲了这对兄妹的事情：
　　作孽哦，他们本来还有个大人的，前几天尸体刚被拉走。
　　是个稍微上了年纪的妇人，带着这一对幼小的兄妺。
　　妺妺好象在发烧，为了多要一点食物和水，那个妇人半推半就被人拉进了后面的小黑屋，
　　却没想到事后那三个人想赖账，那个妇人崩溃和他们厮打
　　两个小孩冲进去帮忙，却被打得头破血流
　　那个妇人最后为了护住两个小娃，生生被打死了，临死拉着男孩的手要他保护好妺妺
　　两个可怜的孩子守着她的尸体过了好几天，女娃直接就被吓傻了
　　幸好还听话，哥哥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只可怜那小男娃，浑身是伤发烧到几乎昏迷，却一直撑着
　　前几次倒下又起来，这次又倒下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起来？
　　如果他死了，那个小女孩恐怕也活不下去了。
　　小吏摇着头叹息着，依旧忙活着自己的事情
　　她心中微叱了一下，准备离开了，却没想到那个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了起来
　　他爬跪到她的面前，砰砰砰的给她磕头。
　　“求您救救我妺妺吧，她才8岁，她叫霍昭，求您收留她吧，求求您，求求您……”。
　　她眼睁睁的看着那男孩不停地磕着头，耳边只能听到那一声声的头捶地的抨击声
　　还不等心中的厌恶升起，那个男孩却突然停止了动作，歪斜着栽倒在地上，停止了呼息。
　　世界仿佛静止，一双双眼睛好象都在看她
　　她听到自己问那个黑瘦瘦的，看上去傻愣愣的，还扯着男孩的衣服不放的女姟
　　“你愿意跟我走吗?”
　　“哥哥说让我跟着你！”那女孩回答。
　　她差点忍不住拂袖而去，然后看到那女孩眼中一片的汪洋大海，茫然、脆弱、无助
　　冷硬的心突然起了一丝柔软。
　　那就跟着我吧。
　　最后她听到自己说，以后我就是你的小姐，你就跟着我。
　　她没有想到这个决定，会在多年后让她一再的在后悔与不后悔之间摇摆
　　后悔吗?后悔的，因为后来这个女姟毁了她的洞房花烛夜。
　　不后悔吗？不后悔的，因为后来这个女姟给了她想要的所有。

　　叶世安

　　他把入赘燕家的消息告知了义父。
　　他知道义父想要燕家的马场，想要燕家的财富，他是自愿的。
　　因为在那场天灾中他被救下，头部受到重创，失去部分记忆
　　惶惶然如初生的婴儿般懵懂无知，却得到一个身居知府高位的义父。
　　义父待他如亲子，如世家子般培养他，给予了他新的人生
　　而那个燕家小姐，大家族里的一个孤女
　　受同族亲友的迫害，身体孱弱却冷硬的不肯低头
　　情愿寻求外人的庇护，也不愿向燕家低头
　　他和她约定会敬她、护她，约定了白首之约
　　却没想到，就在新婚当晚，那个捧玉如意的小丫头在看清他的脸之后，摔碎了如意
　　她扑进了他的怀中，死死的抱着他嚎啕大哭。
　　“阿昭！”他头痛欲裂，却下意识的叫出了她的名字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头仿佛被炸开，他撑不住昏死了过去。
　　直到第二天醒来，却发现怀里那个小姑娘还在，她死死的拽着他。
　　他的生命中回归了一个至亲，燕家多了一个表姑娘，
　　那个姑娘8岁停止了思考，直到12岁才重新开始长大，听话顺从的让人可怜
　　从前那个爱哭、爱笑、爱跑、爱跳，一会要他抱，一会要他背的顽皮鬼
　　现在楚楚可怜，乖顺腼腆
　　每每一个人时了无生气，只有在他和燕澪面前才会露出喜悦。
　　原以为他的人生可以得到圆满
　　却没想到，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在他人生最无助的时候
　　一起无视他的意愿，强迫他成为她们的工具。
　　那是他最灰暗无助的日子，京城的高官给义父判了死刑
　　在行刑的前一天，他的义父在他的面前又哭又笑
　　告诉他，他把他的一切都留给他，他会收留他，养育他都是因为那场天灾
　　那场洪水是人为，不是天灾。
　　义父问他，还记得那场战争吗？为什么洪水过后战争就消失了？
　　是因为那场洪水自始自终的目的就是消灭战争！
　　是因为当时他们太弱小了，弱小到根本无法和异族抗衡
　　决堤的主意是义父想出来的，但是实际行动的却是义父的父亲
　　他迷晕了义父，派人去扒了堤案，向皇帝上了暗书，然后饮剑而亡。
　　可是，可是，义父大哭着，我们现在有了马场，有了金银矿，有了骑兵
　　现在我们不穷了，不弱了，却为什么上面的人连一战的勇气都没有。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不甘心啊！
　　既然天要亡我，世安，我们可不可以换一片天？
　　直到义父的人头落地，他仍旧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心态面对
　　恨吗？以最小的代价换得最大的生机，如果是他，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决断
　　不恨吗？死去的是他的所有亲朋，是他出生后的整个的人生。
　　他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家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喝下那掺了药的酒水。
　　一夜癫狂，等到他清醒的时候，却看到床上的不是他的妻子，而是阿昭。
　　他怒吼着问燕澪，阿昭是他的妺妺啊，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毁了阿昭正常的人生。
　　可是，我们的阿昭真的正常吗？燕澪回他，
　　她孤僻，内向，惧生，偏执，她的眼中除了我这个她的小姐，只有你这个表哥。
　　而你想要让她正常人那样嫁人生子，离了你她根本活不了。
　　而我也一直在欺瞒你，什么可笑的白首之约，我根本就时日无多。
　　我身有寒症，血中带毒，我的人生还没有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我一直以为自己不会有什么贪念，可是我却突然很想要一个孩子。
　　我不想要燕家的孩子，但是却想要一个属于我的姓燕的孩子。
　　我以为没有人能慬我，可是阿昭跑过来和我说，她知道，她愿意。
　　她根本不想听你的话嫁人，她只想留在你的身边，离了燕家，没有了你，她会疯的。
　　我可怜她，也可怜我自己，我成全她。也成全自己。有什么不对吗?
　　是的，你们都对，那我呢！就没有一个人问一下他的意愿吗？
　　他是什么，义父把他当成赎罪的工具，而她们却把他当成种马。

　　霍昭

　　表哥走后的日子里，她的小姐日渐的虚弱。
　　直到北疆送来前朝的秘药。
　　她说那药足以让她看到我们的孩子出生。
　　她说无论我们做什么，表哥都会原谅。
　　北疆的战争一直在持续
　　一边是抵抗异族的入侵
　　一边是和京城的王权更替
　　她不知道表哥在哪个战场
　　也无法想象表哥上战场的模样
　　她和小姐在家里每天向各路神仙祈求
　　直到腹大如便，孕足八月
　　北疆派人把表哥送回了燕家
　　虽然黑瘦的可怜，虚弱的可怕
　　但是总算是完完整整，活着的
　　他们三个人，一个重伤，一个重病，一个挺着大肚子
　　一起安静的躺在院子里吹风。
　　小姐说，她好象有了慢慢变老的感觉。
　　我知道她撑不住了
　　我偷偷的喝下了催产药，真疼啊！
　　疼的几乎想要死去
　　如果可以真想让男人来生孩子
　　一个生命的诞生，另一个生命却要死去
　　终于，她的小姐怀抱着她心心念念的孩子
　　睡在了那个春暖花开的季节

　　叶世安

　　燕铮出生的那天，他的“母亲”闭上了眼睛。
　　燕澪这一生，娘胎里带毒，出生后被陷害，母亲抑郁而死，父亲重病离世。
　　守着偌大的家产，至亲的背刺，同族的欺压掠夺，她默默的抗了下来。
　　她自诩冷漠冷血，却从来没有想过因她而活的人有多少。
　　她赈灾放粮，屯田放佃，开矿挖河。
　　因她的马场，北疆的战场不知道少死了多少人。
　　她笑着和他说，她不爱他，对他只是占有欲
　　她把阿昭也带坏了，阿昭可能也不爱他。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也不爱她们啊，只要在身边就好了！
　　阿昭说，我们这一辈子都不成亲，也不再生孩子，生孩子太痛了。
　　他说好。
　　但是，阿昭又说，她死的时候能不能带她回家，回我们自己的家。
　　他点头，他也想家。
　　他曾经有六个长辈，有八个弟弟，一个妹妹
　　可是一夕之间，他的家毁了。
　　该怪谁呢？怪战争？怪义父？还是怪头上那片天？
　　义父，我听你的话，帮着把那片天给换了
　　可是换了的那片天，他会一直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