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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逢不知人如玉 ...

  •   2024年冬,K2046次列车在黑夜中穿行,像一条疲倦的蛇。陆安和赵无念挤在硬座车厢里,二十多个小时的路程才刚开始。车厢里的空气稠得能拧出水来,混合着泡面味、汗臭味和不知谁脱了鞋散发出的咸鱼味。
      刚从中岳下来的陆安和赵无念,坐上了返程的火车,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夜里,一辆平平无奇的火车上。由于行程的临时更改,他们的火车票只是两张硬座,没办法,这就是苦哈哈的大学生的生活,但陆安凭借着自己的经验,相信他绝对能补上硬卧的票,临时更改的计划出自陆安之手——他想家了,一个半年没有回去的地方,虽然这引起了赵无念强烈的不满,但拗不过陆安,于是他们还是返程了。
      “补卧铺的去7号车厢!”列车员的声音刺破嘈杂。
      陆安抓起两人的身份证,说了声“我去试试”就挤进了人堆。赵无念没应声,只是把背包往怀里搂了搂,像搂着什么宝贝。从中岳下来后,他们之间的话比山顶的鸟还少。
      过道里横七竖八的腿像一道道绊马索。陆安小心地跨过去,感觉自己在玩一场蹩脚的跳格子游戏。
      人多带来的烦躁莫名其妙的充斥着陆安的大脑,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晚了,前面排着长长的队,陆安乖乖的等在一个女生后面。
      一个啤酒肚大权正往前面挤,衬衫领口油亮亮的,像抹了层猪油,鬼鬼祟祟的凑在了队伍的前面,陆安凭借着他一年多的大学经验十分肯定他要插队,可是补票并没有开始,谁都没有说什么。
      “请问...”前面女孩突然对她前面浅黄色棉袄的女孩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能帮我占下位置吗?我得回去拿学生证。”
      “好啊,你去吧,放心交给我。”浅黄色棉袄姑娘爽快地答应了,又转头略带俏皮地问陆安:“你不介意吧?”
      她的眼睛像大连湾的海水,纯净又潮湿。
      “没事的,没事的。”随他其实满脑子都是补不上卧铺的焦虑,长的要命的路程他并不想连累着赵无念和他一起受累,虽有不满,但也应付了女孩的话,毕竟似乎没什么不对的。
      “要补卧铺的人过来。”
      这对于陆安无疑是最好的事情,吵,太吵了,补上票他就能离开这个地方,这简直像救赎一样,而对大叔则不然。
      大叔立刻像闻到腥味的猫,一个箭步窜到了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孩前面。戴黑框眼镜的女孩多半也是个敢都不敢言的主,陆安心想到,虽然想出手制止,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让路安并没有路见不平一声吼。
      “哎,排队啊哥们!”一个穿登山服的驴友站出来。
      “我排好久了!”大叔梗着脖子,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争执间,或许是大叔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又不想掉了面子,于是猛地推了登山服一把。火车正好一个颠簸,连锁反应像多米诺骨牌。陆安眼看着前面的浅黄棉袄的姑娘朝自己倒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扶——女孩整个人撞进他怀里,而他的手机却以一种诡异的弧线滑进了女孩宽松的衣领。陆安感觉自己的血液全冲到了头顶,耳朵烫得要烧起来。他二十年来连女孩的手都没牵过,现在却以这种荒唐的方式有了第一次亲密接触。
      “长官,你要是敢给他补票,我就投诉你去,这么多人在排着呢,我不是为了我的利益,那你好歹也让这个姑娘先把票补上吧。”驴友愤愤的鸣不平,像是一只护崽的母鸡一样。陆安隐隐约约的听到,却已经无心顾及
      在女孩倒入陆安怀里之前,他正在兴致勃勃抬头看戏,也想着以这件事情去融化他与赵无念之间的冰山,所以专心在微信上把当前状况以八卦的口吻转述给赵无念。可他这一推的飞来横祸,却把前面的女孩推进了陆安的怀里,由于陆安比女孩高出很多,她的头刚好撞在陆安的手机上。可迎面而来的甜丝的味道,让陆安彻底宕机了。
      女孩显得就十分淡定了,她眨着水晶一样眼睛用灵巧纤细的手伸进衣服里拿出了的手机,“嗯,给你,不好意思啊,当然也不用谢我,嘿嘿。”
      “没事的,没事的。”陆安接过手机,感觉舌头打了结。
      “喂,你是只会说没事的吗?”女孩歪着头,噗的一下笑了出来“一共说了两句话,你说了4个没事的。”车箱的嘈杂让陆安有些听不清女孩的讲话,半弯腰才将耳朵贴近女孩。
      “没有,只是有些累了。”陆安挠着头以掩饰内心的慌乱。毕竟人慌乱的时候看起来都很忙。
      “你干嘛去了?”女孩有些好奇的问道。
      “我?我这两天爬了两座山没有睡觉。突然想回家了。”话匣子突然打开,陆安自己都惊讶,“半年没有回去了呢。从西北回来。”陆安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他的情况全部说了出来,但他完全没意识到这些话根本没必要说。
      “哦!西北吗,好地方哎,我这两年一直想去呢。”女孩两眼放着金光兴冲冲的对陆安说道。
      “我不太喜欢。”陆安脱口而出,“太荒凉了。不过你要去可以找我。”说完他就后悔了,这邀约来得莫名其妙。又是一句无厘头的话,从陆安嘴里蹦了出来,他竟然像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女孩发起了旅行的邀约。
      “好啊!”女孩答得干脆,然后两人陷入沉默。陆安盯着自己的鞋尖,感觉心脏跳得比火车行进发出哐哧哐哧的声音还要响。
      不知道前面的冲突什么时候平息了,应该是正义的列车员将要插队的大叔赶到了排的最后面,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因为很快女孩补完了票,正在和后面的人解释她正在给一个回去取学生证的女孩占位置,所以希望女孩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大家能给她补票的机会,后面的人无不同意她的请求,毕竟谁会拒绝一个笑容甜美的像妖精一样的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呢?
      补完票,陆安对女孩点点头就走了,没留任何联系方式。萍水相逢,他想,那些话不过是客套罢了,可是他还是希望女孩能叫住他,留下陆安的联系方式。

      火车像一条贪吃蛇,缓慢地蠕动着。陆安找到赵无念时,他正蜷在座位上,像只被雨淋湿的猫。两人目光一碰就各自闪开,中岳的寒气似乎还凝在空气里。
      那晚的记忆像块没愈合的疤。禁山的警告牌红得刺眼,他们还是在一位老太的帮助下绕了进去,只花了三十元,但他们忘了便宜没好货。这句话也同样适用于门票上。
      山顶的风刮得人脸生疼,陆安数着秒等日出,赵无念却哼起了跑调的歌。一起上来的唯一一个不知名的大哥告诉他们,有一个临时避难的帐篷,我们可以一起去那取暖。帐篷里弥漫着劣质白酒的味道。陆安记得自己冻得牙齿打架,而赵无念居然和大哥抱在一起睡着了
      “补到了,走吧。”陆安现在说话总是很短,仿佛每个字都要收费。
      赵无念默默背起包,影子般跟在后面。穿过车厢时,陆安注意到他右手中指里还留着那天被猫抓的血痂——第七只猫,狸花,眼睛像两粒发霉的黄豆。当时赵无念突然从石阶上跳下来,猫受了惊,爪子划过陆安手指时他竟不觉得疼,只是震惊于好友脸上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可在此之后,下到半山腰赵无念消失的那十分钟。陆安至今记得血液凝固的感觉,他喊着赵无念的名字,回声撞在岩壁上碎成一片。而当事人却从小路溜达回来,裤脚沾着露水,手里还晃悠着一根野草。"你一点探险精神都没有",这话像根鱼刺卡在陆安喉咙里。
      硬卧车厢的灯关了,隐隐约约指示灯光,像各种恐怖电影鬼要出现的经典场景一样。赵无念几乎是猛虎扑食一般蹿进了上铺,鞋都没脱就昏睡过去。陆安爬向上铺时,行李架已经塞得像个沙丁鱼罐头。他不得不把背包先放在铺上,自己卡在行李架和床铺之间,这个姿势让他想起到赵无念的另一个玩笑,在一线天的时候他用这个悬空的姿势挂在两个山崖之间。
      铁轨规律的咔嗒声里,对面上铺传来模糊的梦呓。陆安悄悄探头,看见赵无念把被子踢开了,露出棉袄裂口的一抹雪白——那是躲帐篷时被树枝勾破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他微微抽搐的眼皮上,像只不安分的蛾子。
      陆安突然意识到,自己生气的原因从来不是那些恶作剧或擅自离队。而是当他在寒夜里看着好友没心没肺的睡颜时,突然涌上的可怕念头:如果明天太阳不再升起,这个没轻没重的傻子会不会永远消失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行李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陆安轻轻把行李架上的行理费力的推到一边,以求为自己的背包寻找一个容身之所。因为上铺对他本身来说就是一个类似于棺材的存在,再放一个鼓囊囊的背包,更是一种折磨。金属支架上不知谁刻的"到此一游"四个字硌着他掌心。火车钻进隧道,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连赵无念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火车冲出隧道的刹那,一束微光像小偷的手,悄悄摸进了车厢。陆安半个身子正悬在另一侧铺位外费力的推看行李架的行李,这突如其来的光亮暴露了他滑稽的姿势。
      "啊!"
      一声惊叫。紧接着是闷响,有人撞到了隔板。
      陆安的心脏突然跳得厉害。这声音他记得,是那个眼睛像水晶一般的女孩。甜丝丝的味道又飘过来了,比隧道外的风来得还快。
      "是你?"女孩像条灵活的鱼,在上铺翻了个身。她的脸突然凑近,月光在鼻尖上投出小小的阴影,惊喜只停留了一秒,似乎是意识到陆安是某类半夜猥亵女性的不良少年,很快变成的愠怒:"你干什么呢,大半夜的,吓死人了。"
      陆安感觉后背沁出冷汗。他仿佛已经看见乘警的手电筒光柱,听见广播里"请协助调查"的冰冷通知。这个画面太容易让人误会了——一个男人半夜探身在上铺,手还往隔壁铺位伸
      “我...放包。”陆安干巴巴地解释,手指向塞爆的行李架,"太满了。"声音轻得像在为自己辩护。
      女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行李架上的背包们互相挤压着,像一群醉汉勾肩搭背。她突然笑了,水晶般的眼睛一眨一眨的:"放我这呀,我马上要下车了。"语气里带着猫逗老鼠的戏谑。
      可莫名其妙的失望却涌上了陆安心头——要走了啊。
      陆安下意识又要说“没事的,没……”,却被女孩竖起的纤长手指截住。那根手指悬在空中,像带着某些权威一样。
      “嗯哼。”女孩一挑眉。这个动作让她眼尾微微上挑,真像只狐狸。
      陆安突然发现行李架上刚才费力挤出来的空隙——刚好够塞进他的包。他如获至宝地指给女孩看,动作大得碰到了女孩的手。
      嘶,不好。

      夜里,火车上,陆安坐在过道边的折叠椅上,目光黏在上铺垂下的被角。那里偶尔会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像躲在云后的月牙。他摊开手掌,指缝间还残留着某种温度,那颗心蠢蠢欲动。
      凉凉的。
      窗外,差一丝圆满的月亮将月辉撒下到麦田照成苍白的海。陆安数着电线杆的影子,它们像一排排黑色的十字架。看时间火车应该还有两个小时到南太行了。
      她叫什么名字呢,我要不要主动去要一下联系方式,会不会太轻挑了,可错过了会不会太可惜了,她说马上下车,那我等等,等到她下床说不准……嘿嘿嘿。陆安想到这,脸上露出了不值钱的笑容。
      平板里播放看《肖申克的救赎》,这是一部高中时班级里只放到男主捉奸地方的电影,当当大呼小叫,可这时的陆安却真的只是打发时间。画面定格在安迪爬出下水道的瞬间。陆安的头不断下垂,每次惊醒都固执地把进度条拖回越狱那段。五个小时里,他看了十七遍同样的暴雨。
      什么东西掉下来了,刚好掉在陆安的头上,陆安睡浓惺忪地头顶不知名的东西缝隙中向上看去“还挺香。”
      “香嘛?”陆安慌乱地扒开衣物,对上一只弯成月牙的眼睛——它出现在领口的缝隙外,像童话里钥匙孔后的精灵。
      “有仙女唉”,一只冰凉的手捂住陆安的嘴,“是我,不是仙女,下床时衣服样下来哩,那个在帮我拿一会呗,我去上个厕所。”少女笑眯眯地看着陆安低声道,少女说话时呼出的气流拂过他耳垂,带着薄荷糖的清凉。
      “好,好的,你去吧,我拿着。”陆安赶紧拿下衣服,对折抱好。
      果然比巴掌先来的是香风。陆安没无来由地想到这句话。
      少女盘腿坐在对面时,列车正好经过某座小站。站台上的灯光在她脸上流淌,像融化的黄油,“好巧啊,你也刚起了。”少女小声说。
      “嗯,也不是了,上面不舒服,看看月亮。”
      “西北有什么好吃的啊……”
      “你知道吗……”
      对话像脱轨的火车般横冲直撞,少女从舍友家的马场骑马吃肉,讲到一个鹅腿结缘的前男友怎么变成舍友的现任,再到有一任男友妈妈做的卤鹅让她分手了也求那任男友再寄给她些,总之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馋丫头。
      少女像一个小巫女一样蛮横地闹入陆安的心。
      时间过得很快,陆安始终没有要联系方式,他不敢开口,作为一场邂逅,这是完美的,让美好永远停留在一刻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火车慢慢减速了,列车员开始叫醒要下车的旅人,她突然凑近,手机屏幕亮起了光“扫我。去西北找你吃肉。”
      “嗯,好。”相对于女孩的大方,陆安倒更像是一个大家闺秀。月台上方的霓虹灯把少女的侧脸染成淡紫色。他看着对方蹦跳着消失在车厢连接处,嗅着少女接过衣服留下的甜丝丝的味道。
      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陆安脸上,像一汪小小的池塘。“我是心心,我是心心。”两条同样的话浮现在好友验证消息里,陆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任心,叫我心心就好。”
      陆安如获致宝般捧着手机,终于知道名字了!
      “陆安。”回复得很快,拇指在发送键上停留了半秒——像是怕这个名字会突然游走。
      “为什么突然就有一种客服的感觉呢?”隔着手机陆安明显胆子大了不少。一股热气从耳根漫上来。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忽闪忽闪,像只狡黠眨动的眼睛。
      “那叫我大馋丫头~”这行字跳出来时,陆安眼前突然浮现她说话的样子:嘴角一定微微翘着,那颗虎牙会轻轻刮过下唇,波浪线似乎多了几分魅惑。
      “妥,”陆安开始胡言乱语,三天未眠的神经像绷到极限的橡皮筋,“一想到晚上9点到我就头大。我身上一脏就睡不着,你大几啊……”发出去才惊觉这话多像醉汉的呓语。
      陆安暗骂,真是一堆垃圾话。
      “你这是要熬鹰吗?”任心的回复好像带着温度,仿佛能看见她皱眉时鼻梁上挤出的小褶子“行叭~,大三,不打算考研了,学的是信息安全,0几的?”
      列车轻微摇晃。陆安把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字打得歪歪扭扭:“上面跟棺材板似的,要得道成仙了...大二。”04年9月这个日期他输了三遍才输对,手指像泡发的馒头般不听使唤。“我搁底下看电影,我都看的迷迷糊糊的。”
      “好叭,我还以为是因为上面太矮了,你不方便,道长~~~我也是04,不过我是1月生日~还是要叫姐姐呢~早安。”任心发来个吐舌头的表情。
      她此刻的样子——一定是蜷在某个地方,脚趾勾着被子边缘,手机光亮照出脸颊细小的绒毛吧。
      陆安总觉得任心在身边一定发出嘬嘬的逗狗声。
      “早安,好好休息,”陆安把手机贴在胸前,像藏起一块偷来的糖。铁轨的震动从床板传来,他恍惚看见任心站在月台上挥手,眼睛眨啊眨,渐渐融进晨光里。“醒了在找你。”
      困意终于如山洪般袭来。陆安爬上铺位时,骨架像被拆散重组过。他最后看了眼对话框,任心发来的小熊表情包耷拉着耳朵,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好叭,安安。”
      黑暗中,陆安做了个短促的梦:一只火狐狸叼着卤鹅腿从他窗前跑过,雪地上留下一串梅花状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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