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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暴雪夜 “公主想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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珀城的冬天,空气泛着令人呼吸困难的干。
天色阴沉下来,温暖如春的教室里,关慈告诉宗月,新闻报道,这里即将迎来十年难得一遇的暴雪。
晟铭初中部放学的时间,雪点应约落下。宗月仔细围好那条以克什米尔高原顶级小山羊绒织就的围巾,和关慈一同走向教学楼地下连接的室内停车场。
“怎么办,我有点紧张!”
关慈小题大做的样子像一只受惊的小羊,亲昵地挽着宗月的手臂。身旁的校友们装作不经意地向她们的方向投来目光,眼里有探究,也有羡慕。
宗月像一颗被养在丝绒匣子里的珍珠,偶尔被捧出来示人,每一次露面都足以成为晟铭论坛上热议三天的话题。
此刻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大衣,衣摆长至小腿,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大衣的版型偏宽松,但穿在她身上仍然显得空荡荡的。
她的肩膀太窄,撑不起成年人的剪裁,即便这件大衣已经是定制的XS码。
围巾遮住了她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雪光映衬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浸在清泉里的琥珀,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你跟伯伯和姨姨不是都讲好了吗?”
宗月有时候不懂这个朋友的脑回路。她的声音被围巾闷得有些模糊,软糯糯的,像融化的太妃糖。
初一开学后不久,关慈的座位换到她旁边。成为同桌的第一天,关慈便兴高采烈地告诉她:“我叫关慈,我想和你做朋友。为了让班导答应我和你做同桌,这次全科测试平均成绩达到A级,力竭!”
宗月感到一阵莫名,也有点微末的开心。
她有很多朋友,都是经过妈妈和茹姨筛选和允许才能偶尔和她玩耍。但他们都是带着任务的无奈小孩,不是真心觉得和她玩耍有意思,才主动光临她的世界。
关慈的脸蛋因心跳加速而涨红,眸光中含着四射的光芒,忽然让宗月想到和池颢的第一次见面。
他们有些相似。
都是主动走向她的人。
于是关慈成了她十四年来第一个自主结交的好朋友。
上周关慈和她约定这周末去小楼做客,她当然愿意招待,特意让茹姨给关伯伯致电说明了情况,并且告诉关慈一个惊喜——今天是哥哥的十七岁生日,等周末天气转好,可以看到哥哥在后山马场和伙伴们策马“叼羊”。
“不是啦......”关慈期期艾艾,声音越来越小,“我有点害怕见你爸爸,毕竟超级大人物来着。而且听说你家庄园壕到爆,怕怯场。”
“你要反悔?”
宗月拉着她走向等在车边的池颢,神情很是认真,似乎在思考怎么把她送回家了。
两人在车边站定。
池颢站在那辆S级加长迈巴赫旁边,身形笔挺如一柄出鞘的剑。
少年身量已经抽得很高,在一群初中生里显得鹤立鸡群。他的五官比同龄人深邃得多,眉骨高,眼窝微陷,鼻梁如刀削般挺拔,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尺子量过。这样的骨相配上那双颜色极深的眼睛,不笑的时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也探不到底。
但此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只有一个人。
他看见宗月走来,自然而然地迎上一步,先接过她的书包。
那只粉色的双肩包在他手里显得格外小巧,像大人的手拿着孩子的玩具。然后他微微侧身,一手护住车门顶,一手虚虚挡在宗月腰侧,却没有碰到她。
他从不主动碰她。
除非她先伸手。
等她坐稳后,他将那条叠好的薄毯展开,轻轻搭在她膝盖上。薄毯是淡紫色的,边缘绣着一圈小雏菊,也是程缘特意定制的,和宗月卧室里的床品是同一套。
做完这一切,他才淡淡睨了关慈一眼,示意她交出书包。
关慈口中的“谢谢”和手上的动作同时发出,她迅速坐进公主座驾,在S级加长迈巴赫奢华的小羊皮座椅上抬眼望天。
渐变柔粉星空顶盈盈入目,她深吸一口气,在车子发动前尽力补救:“我当然不会反悔。不过天使珂玥宝宝,你肯定就是你家最平易近人的一位了。”
停顿一瞬,她瞥一眼前排沉默着目视前方的池颢,压低声音:“你的骑士哥,每次见面都是这么严肃。”
宗月无奈一笑,替池颢解释:“阿池很好,他只是不喜欢和别人相处。”
少女的嗓音娇柔,不愿意他被误会。
“阿池,下次见到小慈你要记得笑。”
关慈猛然摇头,想把脑袋里池颢冲她微笑的惊悚画面摇出去,立时出声阻止:“不不不,不用理我。”
车子驶出晟铭校区,穿过珀城的街道,向城东的宗园驶去。
车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白。
宗月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飞舞的雪花上,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路灯暖黄的光。
池颢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她的睫毛微微垂着,呼吸很轻很浅,薄毯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画着圈。
她累了。
他知道。
每天的这个时候她都会累。
到达小楼时,宗月让茹姨带关慈去换衣服,自己则留在一楼花房慢吞吞地喝了一杯茉莉花蜜茶。
花房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致。落地玻璃幕墙将漫天飞雪隔在外面,室内暖意融融,茉莉、栀子、白兰错落有致地摆放着,花香清淡悠长。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藤编小几和两把软椅,小几上放着一只粉钻镶嵌成HelloKitty形状的小茶杯。
池颢接过她喝完的空杯,看出她的倦怠。
“换了衣服去睡一会儿,请茹姨先代为招待你的客人。”
十六岁的少年已经度过了尴尬的变声期,低沉的嗓音总是令她感到慰藉和放松。
宗月很想点头,却还是打起精神,坚定道:“小慈第一次来家里做客,我要亲自陪她赴宴。”
她轻轻拉住池颢的袖口。
她的手指很白很细,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泛着淡淡的粉色。
“等我真的很困,你再背我回来休息。”
她的要求,池颢八年如一日照单全收。
“公主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不要这样叫啦,好尴尬。”
步入初中后,宗月开始拒绝从前天真的行为,其中就包括底气十足地自称自己为公主。
池颢忍笑忍得辛苦,锐气初现的面孔变得柔和,透着少年人的青涩。
“珂玥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里光芒闪烁。
暖光洒在微红的脸颊上,宗月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却忍不住也跟着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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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刚落,漫天飞雪便裹着寒风席卷全城。路灯被雪雾晕成一团团暖黄,整座城市都浸在一片苍茫的白里。
嘉会园外,却是另一番盛景。
宽阔的迎宾大道早已被清雪车打理干净,只留一层薄雪衬着夜色。各式顶级豪车接连不断地驶入——迈巴赫、劳斯莱斯、法拉利,流线型的车身在雪夜里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车灯破开厚重雪幕,划出利落的光轨。
车门由侍者稳稳拉开,最先踏出的是一双双精致的高跟鞋与定制皮鞋,鞋边沾着细碎雪粒,却丝毫不显狼狈。
珀城各路豪门世家悉数到场。父辈们身着剪裁考究的高定西装,气场沉稳;少年少女们或是利落西装,或是轻礼裙,眉眼间带着圈层独有的矜贵与张扬,随手拂去肩头落雪的动作,都透着恰到好处的体面。
人群中最惹眼的,莫过于那位隐退多年的影后夫人。
一袭贴身丝绒长裙,衬得身姿曼妙,红唇与眼底的风情未减半分,美艳得极具攻击性。大雪落在她微卷的长发上,凝成细碎冰花,反倒更添几分冷艳气场。她随手拢了拢披肩,柔荑挽住丈夫的臂弯,一出场便引得周遭目光不自觉聚拢——即便褪去荧幕光环,她依旧是全场最耀眼的存在。
父母携着子女缓步走向灯火璀璨的宴会厅,红毯从大门一路铺至厅前,暖光将漫天暴雪隔在门外。衣香鬓影、笑语轻谈混着淡淡的雪意,豪车络绎不绝,世家子弟成群结伴。
这场继承人十七岁的生辰宴,在十年难遇的暴雪夜里,撑起了珀城顶流圈层最盛大的排场。
往年里,宗月是不在前厅久留的。
可今年不同。
问过关慈的想法,带她见过爸爸妈妈后,宗月就和她一起去见今晚的寿星。
宴会厅的主厅灯火辉煌,水晶吊灯从三层挑高的穹顶垂落,光芒璀璨如星河。乐队在不远处演奏着舒缓的爵士乐,衣香鬓影间,觥筹交错。
主人公被一群少年包围。
宗弘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十七岁的宗家继承人已经有了父亲年轻时的风范,眉目深邃,骨相周正,笑容不羁,骨子里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倨傲。他是晟铭高中部的风云人物,成绩优异,马术精湛,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池颢主动为她们开路。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脚步不疾不徐地走在宗月侧前方半步的位置。那些原本围着宗弘的少年们看见他,又看见他身后的宗月,不约而同地让出一条道来。
众人都知道,鲜少露面的宗月不能被过度打扰。
场面一时间很是安静。
宗弘亲昵地搂过妹妹,也有些意外:“怎么出来了?难得今天不只黏着阿池了,哥哥的猪猪公主有何吩咐?”
宗月忍住去捂自家哥哥嘴的冲动,温声介绍:“我朋友第一次来家里做客,哥哥认识一下。”
对她,宗弘一向宠溺纵容。于是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挑眉看去,露出足以电死一众少女的不羁笑容,朗声道:“猪猪的朋友,你好,欢迎来做客。”
“哥哥好,祝你生日快乐……”
没人深究这句祝福的尾音为什么像是欲言又止的停顿。
前宴由宗承骞、程缘夫妇二人为爱子致辞开宴。
宗承骞的声音沉稳有力,简短几句便让全场安静。程缘站在他身旁,笑意盈盈,眼尾的细纹不但没有折损她的美貌,反而增添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从容韵味。
内厅里,宗月带着关慈坐在暖室翻看小时候的照片。
“好可爱!你小时候怎么这么粉嫩!真想穿越回去亲你几下!”
关慈捧着一本厚重的相册,眼睛瞪得溜圆。
宗月的脸颊被染红,惹人怜爱:“我还以为你不会对这些感兴趣的。妈妈拿到影后之后,怀我的时候在美国进修过导演专业相关的博士学位,加上我身体不好,妈妈经常陪我,所以小时候的照片和视频很多。”
“这个男孩子不是你哥哥啊。”
关慈翻到她六岁之后的照片,手指点在其中一张上。
宗月凑过去看,才意识到原来这之后百分之八十的照片里,都有池颢在她身边。
第一张照片里,六岁的宗月坐在秋千上,八岁的池颢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秋千的绳索,另一只手微微张开,像是随时准备接住她。小宗月笑得很甜,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小池颢没有笑,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第二张照片里,宗月趴在他背上,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头,半阖着眼,像是快睡着了。池颢稳稳地托着她,侧脸线条稚嫩却认真,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一半以上的合照里,都是他背着她。
“是阿池。”
想到以前,宗月就会露出甜甜的笑。
“哥哥很忙,总是要上课,没有太多时间陪我,所以我总是和阿池一起玩。”
“知道啦,你的冷脸男骑士唯你是从。”
池颢的使命不是秘密,晟铭上下皆知。
“一半的合照里,都是他背着你。”
宗月眉眼弯弯,自豪道:“我体力差,累了就让阿池背我。阿池很好。”
“有多好?”
关慈挑眉问,“你哥哥好还是他好?”
“不一样的。”
宗月有点为难。
“怎么不一样?”
“哥哥是亲人。”
“池颢不是?”
回声是沉默。
宗月捋不清被薄雾笼罩的脑袋,那些朦朦胧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花房里茉莉花茶的蒸汽,袅袅地升起来,又散开。
“好吧,哥哥和阿池一样好。”
“好,我要出终极难题喽!”
关慈笑得一脸狡猾,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如果他们都掉进水里,你救谁?”
宗月眨了眨眼,很诚实地做出遗憾的表情:“他们都会游泳,我不会。”
内宴人员简单很多。
因为宗月的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都各自在国外度假,自家叔伯姨婶们便依序落座。
嘉会厅内,宴席初张,气象已然不凡。
桌上铺陈着明代青花缠枝莲纹薄胎瓷,釉色温润如玉,光影透照间,几可窥见内壁暗刻的云龙纹样。杯盏乃是雍正年制的霁蓝釉小杯,色如深海,釉面凝脂,旁侧配着玲珑剔透的水晶高足碗,碗沿薄至几可透光。冷菜热菜依次铺展,错落有致,荤素浓淡之间,自有章法与气度。
整桌宴席不见张扬,却处处透着顶级食材与匠心的交融。
众人汇聚一堂,共贺宗弘十七岁生辰。
少年意气,正宜此般锦绣华筵。菜香混着厅内沉水香的幽淡,伴着叔伯姨婶的闲谈声与小辈们笑语,嘉会厅的团圆暖意,酿得愈发醇厚。
宗月吩咐自己的侍者照顾关慈。
她一向无法在家里宴席上坐到最后的,加上本就饭量不大,此刻已经有些疲惫。
她面前的官燕盏只动了两口,金耳羹喝了一半,便放下了金丝小匙。
池颢站在她身后不远的位置,一直关注着她。
他看见她放下匙子时指尖微微发颤,看见她趁人不注意轻轻按了按太阳穴,看见她的眼皮开始不自觉地往下垂。
这些细微的动作,旁人看不出,但他看得一清二楚。
八年了,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这具身体的信号。
他走过去,弯下腰,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我带你回去。”
宗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阖眼,靠在他身上。
池颢的身体僵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否发生过。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他将她包裹严实。
先用围巾把她的脸和脖子围好,只露出一双闭着的眼睛。然后将她的大衣扣子一颗一颗扣好,领口竖起来挡住风。最后,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将她打横抱起。
宗月在他怀里缩成小小一团,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睫毛微微颤了颤,又安静下来。
关慈察觉到这动静,也不便多留,跟随茹姨与他们一道回小楼。
从嘉会厅到小楼,要穿过一条抄手游廊。游廊两侧挂着绢丝宫灯,暖黄的光晕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柔。廊外是漫天飞舞的雪花,廊内是池颢稳稳的脚步声。
他走得很慢,不想颠醒酣睡的女孩。
宗月的头靠在他肩窝里,呼吸很轻很浅,像羽毛拂过皮肤。她的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像是梦见了什么。
池颢垂眼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望向廊外纷飞的大雪。
雪落在宫灯上,落在游廊的栏杆上,落在他肩头。他的校服大衣上很快积了一层薄薄的白,但他没有腾出手去拍,因为他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头。
她的头顶有一片屋檐,雪落不到她身上。
小楼到了。
茹姨已经提前打开了门,暖气扑面而来。池颢跨过门槛,穿过玄关,上楼,走到她的卧室门前。
关慈想跟进去帮忙,被茹姨轻轻拉住了。
“让阿池来就好。”茹姨低声说,“我带小慈去你的房间。”
池颢用肩膀轻轻推开门。
宗月的卧室不大,但每一件陈设都是精心挑选的。床是定制的,高度刚好适合她上下;床品是淡紫色的真丝,触感冰凉柔滑;床头柜上放着一盏贝壳做的台灯,光线柔和不刺眼;窗台上摆着几盆小雏菊和绿萝,是她在花房里亲手种的。
池颢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她的头发散在淡紫色的枕套上,黑与紫的对比鲜明得像一幅画。她的脸很小,小到只有他巴掌大,皮肤白得几乎和枕头融为一体。
池颢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俯下身,将被子拉上来,轻轻掖好被角,仔细地将被子压在她肩膀两侧,确保不会有冷风灌进去,又将被子下摆拢了拢,裹住她的脚。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
窗外,雪还在下。
他走到窗边,将窗帘拉上一半。
留一半,因为她说过喜欢早上醒来时看见阳光。然后他检查了室温检测仪,确认温度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凉。最后他将床头柜上的贝壳台灯调成最暗的一档,光线刚好够她半夜醒来时不至于摸黑。
这些动作,他每天都做。
做了八年。
“雪停了吗?”
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睡意。
池颢转过身。
宗月不知什么时候半睁了眼,正将脸埋进柔软的被子中,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她的眼神迷蒙,像隔了一层薄雾,睫毛一眨一眨的,像是随时会再睡过去。
“还没。”他说,“预报说明天会停。”
“明天你堆雪人给我看,好不好......”
柔软的尾音被含糊吞没,她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那句话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在他心里砸出了一个坑。
“好。”
门合上的瞬间,他站在走廊里,灯没开,只有窗外的雪光映进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模糊而清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抱过她的手,帮她掖过被角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节修长。但此刻,那只手在微微发颤。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然后他直起身,走下楼。
茹姨还在客厅里,见他下来,端了一杯热茶递过去:“阿池,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他接过茶,道了谢,却没有喝。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大雪。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白。宫灯的光晕在雪幕中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了一个世界。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明天你堆雪人给我看,好不好。”
她每年冬天都会这么说。每年。
而他每年都会堆。
堆一个雪人,放在她窗外的杜梨树下。雪人的眼睛用两颗黑曜石做——那是他从琥城带回来的,一直留着;鼻子用一根小胡萝卜,是她让茹姨特意准备的;还会系上一条小围巾,是她去年戴旧了的那条。
她每年看到都会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然后说一句“阿池你真好”。
他不知道她知不知道。
那个雪人,每年都是照着她的样子堆的。
小小的,白白的,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玉兰花。
池颢站在窗前,看着漫天飞雪,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团白雾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水汽,又慢慢散去。
“珂玥。”
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