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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同一条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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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有什么区别吗?”格列有一点没懂凌雨的问题,格列就是医生,格列的慈悲之心和医生的慈悲之心,有什么区别。
“有的。我听说,曾经有个医生说,她只有不断地提醒自己,才可以不忘记医生的慈悲之心。”凌雨看着格列很认真地说,格列第一次正视凌雨的眼睛。
一双很好看的眼睛,明明不是一句特别值得喜悦的话,却还是可以看出一点点眼底浅浅的笑意,这份笑意,让格列觉得有一些诡异,太平和了,从一开始凌雨说不想治,到现在询问慈悲之心的笑,都太平和了。
格列上一次被问到慈悲之心,是一次手术失败之后,来自病人家属的质问,问她到底想不想治好病人,到底用没用心,到底配不配当一个医生。
当时,格列被主任护在身后,所以没有机会回答那位家属的,但那时,格列也的确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些问题,肯定想治好病人,可是否自己真的有配得上“医生”这个名号的智慧与慈悲呢?
那时的格列没有想通这些,哪怕是如今,凌雨再次问起,格列也是怀疑自己的,她又想起了指引她走向医学的,那双无力的眼睛,是否那位医生在那一刻,也同自己一样,处于迷茫之中。
“我想,是出于医生的慈悲吧。”格列看着那双平和的眼睛,还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所谓慈悲,毕竟自己确实没有所谓拯救苍生的愿望,单单只是看凌雨虚弱地跪拜,心生怜悯。
“是这样的吗,可是医生的职责里,也有帮我擦佛龛这一条吗?”凌雨听到格列的回答轻轻笑了一下,气息颤动,像是觉得格列的回答有一点可笑。
“佛龛…顺手而已。”格列瞥了一眼那尊割裂的佛龛,又问,“你这尊佛龛,哪里来的。”
“朋友的,是,有什么问题吗?”凌雨敏锐地发现了格列异样的目光,也随着格列的目光往佛龛上看去。
“没什么,上好的紫檀木,很精巧的工艺,只是打造者应该不信佛吧,连藏传佛和汉佛都没分清楚。”格列耸了耸肩,对于格列来说,这尊割裂的佛龛其实是无所谓的,不是所有的藏民都信佛,而且格列一直认为人们所信仰的佛,本就不该是一个实体。
“啊,抱歉,可能,她也没见过吧。”凌雨有些意外地挑了一下眉,然后看着佛龛上的佛像,若有所思地摸着佛龛壁上的铭文,或者,是那一行多出来的拼音。
其实分不清,也挺正常的,如果不是格列生在西藏长在西藏,她也不会知道这些细微的区别,比如服饰的纹理、表情的刻画、甚至配饰的珠宝,就一点点区别,很多见过的人,也不会注意到的。
“是谁刻的字吗?”比起这个割裂的佛像,其实格列更好奇佛龛壁上多出来的一行文字。
“嗯,她之前刻的。”
“写的什么?”
凌雨抬头看了格列一眼,然后缓缓放低了眸子,指尖划过那一行字的时候,格列觉得凌雨整个人的气质都不太一样了,像筑起了一道结界,凌雨和佛龛独立地立在世间,身上沾着红尘,又不像尘世间的人,那份带着笑意的平和,染上一点点情愫,带着悲哀和爱,低头看着那尊佛龛。
大多数人看佛龛,都是仰视的,是畏惧的。
至少格列是这样,人们常说,举头三尺有神明,意在规训自己的行为,神佛通常担当的是拯救、审查这样的职责,世间有多少人可以不畏惧神佛的目光呢,所以人们仰视神佛、敬畏神佛、以卑微的下人姿态,渴求神佛的怜悯与俯首。
但眼前的人,低头看着佛龛,格列竟然也觉得很和谐。
“reunion,will we reunion.我们会重逢吗。”凌雨缓缓开口,眼睛依旧没有抬起来,指腹来回扫着那行字,然后轻轻笑了一下,用唇轻轻碰了一下佛龛的顶部,又抿了抿嘴,才慢慢抬头看着格列。
“其实您,是很慈悲的,谢谢您。”凌雨对格列笑了一下,格列觉得挺离谱的,明明自己才是医生,格列才应该帮凌雨缓解心事,现在却是凌雨在安慰她的不自信。
“那你们会重逢吗?”格列问。
“会吧,想听听我们的故事吗?”凌雨坐在床上,把佛龛放回了床头,然后漫不经心地玩弄自己的指节。
“你说说看。”
“我叫,秋灼。我们的遇见是在一间病房,我坐在靠窗户的那张床边,手腕上还挂着吊针,房间安静得只听得到液体滴落,和窗外的风声。那时正好是春天,春风吹进房间,她也恰好敲开房门走进来……”
眼前的人断断续续讲了五个月,才让格列听完了整个故事,从她们的相遇开始,到凌雨的去世,之所以说是凌雨的死,是因为眼前的人始终一口咬定,自己是秋灼。
格列最后还是妥协,开始喊她秋灼。
格列更为困惑的是,“ta,是你的爱人吗?”
“我不知道。”
“不知道?”格列很诧异,怎么会有人回答得这么模糊,而且秋灼看着佛龛的眼神,实在很难用其他的身份来解释。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或许这个问题,你该问她的。”秋灼笑了一下,然后小声道歉。
“好吧,那有机会再问。”其实格列知道,应该是没机会了,如果有机会,秋灼又怎么会带着佛龛,独自一个人来这里呢。
“嗯,有机会问吧。”秋灼点头。
“你来纳木错之后,转过多少次经轮。”格列一边帮秋灼削苹果,一边问。
“不知道,我没数过。”
“我数过。”格列把削好的苹果递给秋灼,“其实很好算,你每个月都昏迷一次,每次都是刚刚结束,一共六次。”
“六次……”秋灼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纳木错的经轮真挺难转的,太长了,跟着天湖转一圈,光走都受不了,格列在这里待了二十年,都没有走完过几次,唯一彻彻底底地转完,就是在那次被病人家属质疑之后,她边走边转,思考了很久那些质问的内容,好不容易才说服了自己继续在医院干下去。
所以短短六个月,六次,对于格列来说已经很多了。
“你又不治病,又要求佛,你在求什么?”
“我有一个遗憾,还是想求一个好一点的结局。”秋灼看着窗外,又陷入了沉思。
“遗憾,什么遗憾?”格列不太明白有什么遗憾,在秋灼所讲述的故事里,其实格列不太听得出有遗憾,她们彼此相爱,也陪伴走过了余生,如今秋灼也带着佛龛来到了纳木错,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秋灼没回答,可能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所以格列也没追问。
“我看你那个佛龛的漆快掉了,找时间去修一下吧。”
“好。”
秋灼走出病房的时候,穿着藏袍,和最初又有一些不一样了,颜色鲜艳的衣服裹在那件灰白色的棒球服外面,衬得秋灼更加惨白了,秋风之下,秋灼在风里一步一顿,抱着佛龛艰难地往外走,只是一步一顿,也看得出步子毫无犹豫。
秋灼最后一次到医院来,是来年三月,她走进来时,身上其实没有什么很重的病气,脸色不算难看,脚步也不算悬浮。
“格列医生,可以陪我一起去天湖边吗?”
格列看着秋灼那双眼睛,下意识就答应了,可能是那双眼睛总是藏着淡淡的笑意,让人无法抗拒。
“我请个假,小秋你等我一会。”然后格列转身出去了。
那是格列第一次喊秋灼叫小秋,因为这是第一次,格列以不是医生的身份,和秋灼说话。
秋灼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愣了一下,看着格列愣了好久好久,然后一滴泪划过了脸颊,落在医院冰凉的地上,“小秋……”
“小秋?”格列请完假回来,就看到了秋灼愣在原地,脸上挂着泪珠,嘴里还一直念着那个称呼。
“医生,抱歉。”秋灼回过神来,低头抹干了泪水。
她们一同走到天湖边,秋灼看着澄清的湖水,又露出来惯有的笑意,只是这次,似乎比之前都要走心,是真的在开心。
秋灼笑着说,“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什么不一样?”
“没下雨。”秋灼掏出几张写满了字的纸,递给了格列,“帮我加一句话吧。”
“什么?”
“就说,‘对了,忘记总结我的遗憾了,遗憾秋灼和凌雨,没有炽热地爱一场,所以希望来世,我们可以炽热地爱一场。’”秋灼坐在天湖边上,闭眼感受着带着湖水潮湿的春风。
“好。”格列没多说,也没挽留,因为她能听出来,这是遗言了。
“医生,你说,我如果是秋灼该多好。”
“别这么想。”格列只能说这样无力的话。
但其实她也很想说,无论活到现在的是凌雨、或是秋灼,可能她们的路都会是同一条。
这本大概率结束了

本来是还有一篇番外的但是不一定什么时候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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