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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参辰祸(一) 参辰日月, ...

  •   第六十章参辰祸(一)

      雪后阒然,惊澜轩内浮烟萦萦,在皇帝到来之前一切都很和静。

      皇帝刘钰在落座后分明也很安静,但刘璟总觉得耳畔有千万种声音在不断地奔鸣。弑君,弑兄……种种狂乱的冲动开始在他一宿没睡的脑中横冲直撞。

      他身上没有刃器,入城时的搜身并没放过他——他唯一的利器是一把麒麟匕首,藏在他的靴筒中。
      以其之短,杀人很难,唯可用以自尽,想来可以得到个干脆的结局。

      脑中如此纷乱,以致刘璟的目光并不沉稳,饥饿和疲惫使他备受煎熬,但一种莫名的劲头——许是心底那些焦躁与恐惧一同吊着他的精神。

      大哥的脖颈在雍容华贵的氅衣与窗外雪光的映衬下,更显苍白脆弱,青色脉络几乎可见,刘璟不由在想,三步之内……他与大哥只有三步之遥。
      三步,他可以弑君篡立新朝。纵然大哥治政无错,当属明君,在百官群臣之间,勤政爱民的风评十年如一日地完美。

      刘璟浑身肌肉紧绷着,如一头蓄势待发的豹,但他由于脑中这样那样的念头而使得浑身蠢蠢欲动的关节筋肉都停住。
      转念间他也明白,大哥从来有备无患,不可能孤身入狼穴而不带任何武艺绝伦的人护驾。

      母妃阴养死士大哥知道吗?又知道多少?

      这些疑惑次第浮上刘璟的心头,辗转成为更深一层的筹谋与忧虑,压住了那些小鬼般不断冒出来的恶念。

      皇帝搁下茶盏,盏底与案几相触那声微响,让刘璟重新清醒过来。

      “倒有件趣事,要说给青麟与衡娘娘听。”
      与刘璟的警惕不同,皇帝惬意地道。

      皇帝对闲聊一向并无兴趣,三人彼此心知肚明,母子不约而同抬起眼睛、微笑聆听便显得诡谲。

      刘钰微微笑,对他们的焦灼与紧张视而不见,娓娓道来;
      “散筵过后,官署依照敕命安排回京官员住处,未免人多,行辕馆驿有照顾不周之处,朕都让王宸按照名单一一对照着吩咐下去。”

      衡太妃和婉地称赞:“陛下爱贤之心,如旭日煌煌,明月清辉,俯照雍地山川。边关戍将同沐天恩,心中定颇为感念。”
      刘钰:“失了照顾不打紧,失了人心可不好。千里返京的都是镇关肱骨,朕之爱将,亦是随青麟出生入死的兄弟,朕岂会慢待。”

      “皇上言重了。”刘璟漠然一笑,“食君俸禄,为君分忧而已。”

      刘钰略为不满地啧了一声:“可就是这件小事,关心则乱,行驿的官员来回禀时,反让朕听来了些风言风语呢。”忽然,刘钰话锋一转,笑谈里不着痕迹地流露出某种危险的锋利。

      “喝多了口齿不清也是常有的。”刘璟察觉出不对,试探道,“是谁说了什么吗?让皇兄烦心。”

      “不知青麟是否有印象,在雍地时,你手下衙门里有一个姓姚的典吏。”刘钰道。

      姓姚?刘璟全无印象有过这么一个人。

      “此番他被留在京城任职,回去时候醉得厉害,是被人架上车去的。路上搀扶的内官闻其口出狂言,却不是胡乱吆喝的什么醉话,而是清清楚楚、反反复复喊着八个字。”

      刘钰故意地停顿后才道:
      “参辰日月,龙虎水火*。”

      刘璟抬起头,确认这个声音是否为自己猜测的那八个字。

      典吏微末之职,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避嫌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有胆子大醉酩酊又在御街上胡乱吆喝呢?况且是这种意味不明的话。他这么做,意欲何为呢?刘璟想不通缘由,只好等着大哥为他准备已久的罪名。

      “此事颇有蹊跷……”刘璟佯作不觉,呢喃道。

      “声音是从马车里面透出来的,百姓听不懂,吆喝说‘深沉日月,龙湖水货’以讹传讹,传得不像样子。”
      “朕起先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才着人去查问。”
      刘钰余光一瞥王宸。
      王宸会意,别有所指地补充:“也不知是谁教他说的。”
      “参辰日月,龙虎水火。”王宸一字一顿,道。
      太监声调的末音在厅堂里恻恻回旋,如一条吐信的蛇。

      刘璟在心中默道,这等颇有深意的字眼,绝不可能是小小一个典吏醉后不慎随口胡诌的。

      刘钰探究且玩味地追问:“这是什么意思?青麟可明白吗?”

      衡太妃饱览群书自然明白此话何意——皇帝与雍王虽是兄弟,但固有高低尊卑,怎可喻以‘参辰二星’,并列言之?龙虎水火,龙与虎,势同水与火般彼此烈烈、毫不相容,更是在暗喻兄弟相煎反目成仇了。
      衡太妃头上的朱翠略略震颤,反照出窗外一痕冰冷刺目的雪光。
      刘璟在这道一闪而过的寒光里眯起眼睛。
      “臣弟虽不知道这个姚姓典吏是何许人也,想必在衙门里都是无名小卒,这等小人物,他再是醉了、再傻,也不可能胡乱说出这些话来。”

      刘璟语气冷静理智:“其中必有曲折。”

      “至于他说没说,我们都在宫中,真相无从得知。”刘璟镇定道,“就连皇兄也是听人禀报,而非亲耳听闻吧?”
      “也许,他只是随口咕哝了什么,而非这八个字?”刘璟淡然地否认这八个字的内容。

      王宸闻声,阴阳怪气道:“殿下说笑了,奴婢不才,跟了皇上这么久,凡有大小事项都是再三审问,躬亲查核。怎会无中生有,挑拨关系?”

      刘钰面对弟弟质疑根本不作解释,继续满面端雅实则咄咄逼人:
      “他是将朕比作参星,青麟你比作辰星了?”

      刘璟稍作思考,只好起身跪下,动作冷硬异常撇清干系:
      “臣弟昨夜酩酊烂醉,不曾听闻此事。”
      “他或许不明白其中深意,只是无心之举!行军前总有军中参赞观星象卜凶吉。所谓紫微斗数,六爻卦演,图个好意头。但军中全是些弄刀莽人,不懂文墨,便是书吏,多也是还乡的举人,又哪能比得上皇兄身边的凌烟翰林、群英荟萃?他们读些书也浑读不懂,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说了胡话……怪臣弟教导无方。”

      刘钰听他辩白时只是微笑不语,犹如早想好了应对用的下一句。

      衡太妃忙道:“前朝之事,哀家本无意插手,但此事有关青麟,更有关雍王和皇上的棠棣之谊……”
      衡太妃愈想愈觉得奇怪。见了刘钰的态度,才渐渐明白刘钰此来本就有目的。

      青麟继续道:“无论有心还是无心,如此不谨慎,当军法惩处。臣弟请旨,即刻将其痛打三十军杖,以儆效尤。也敲山震虎,震慑那些挑拨是非的有心之人。”
      刘璟一派话掷地有声,满脸恭敬,将君臣之道奉行得滴水不漏,继续道:
      “臣弟年少时苦于流言蜚语久矣,正统不容动摇。”

      衡太妃略微欠身:
      “一天不容二日,一山岂容两虎?”
      “青麟拙舌不善言辞,绝无僭越邀功之意,想必其中多有误会。即便下人犯错,他身为藩国之主有不察之责,理该惩戒……但青麟忠心天地日月可鉴,还望皇上明察。”

      刘钰宽慰也似道:“衡娘娘言之有理。只是……”刘钰嘴上的温和,实际却不轻轻揭过,继续拿此事做文章,他转望刘璟:
      “青麟你恭敬,可你手下的人竟如此大逆不道,口出并列之言,忤逆犯上,毁你英明。依大崇律法,合该牵连九族。”
      刘璟还未起身,继续辩白道,“雍州,岷府衙门唯任直臣,亲族也多是边关长戟高门的出身,多有前朝遗烈,两代直臣。想必是有心人做局……”
      刘钰却打断他:
      “嗯。”
      刘璟只好等他继续说下去。

      刘钰佯作无奈道:“朕何尝不这么想呢?”
      “可即便朕有心偏纵,不去追究,只怕群臣百官之间仍会多有非议。朕不过是将他谪降留京任用而已,他便这样不满,口出悖逆狂言。”

      看来刘钰是要拿此事大做文章纠结到底,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
      刘璟自知多说无益,言多必失,便不再作声了。

      刘钰啜一口茶:“总之,流言难靖,青麟这段时间就先在宫里头住下,不要随意外出,以防被有心人利用。”

      闻言刘璟视线凌厉起来。
      这是将他禁足宫中了。

      刘钰对他射来那剑锋般的视线仿若不觉:“放心,朕定会还他一个清白,也还你一个公道。就算将他提去了诏狱,朕念在他在雍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会吩咐下去让人以礼相待,免去刑狱之苦。”

      “还盼皇上秉公明察。”
      刘璟默了默,字字清晰又道:
      “不要伤了雍藩僚属的心才好。”
      刘钰笑了:“这是自然。”

      衡太妃不便再说什么,只是缄默着,她视线渐无实处,最终落定在堂中莲纹檀木壁上收在鞘中的先帝遗剑。
      剑名“承霜”,乃是先帝亲征靖北时,夜观天火坠地,得陨铁铸之。剑鞘雕有苍松覆雪纹,肃穆沉静,恰如先帝晚年那般性子,放下征伐杀戮,封剑入鞘,先帝剖开皇帝这层身份后,他好像只是一位步入暮年的父亲。
      那剑已经十余年不曾出鞘,但宫中不乏此剑的传说,据闻陨铁百炼,又以霜雪淬火,剑身上萦有冰澌流涌般的暗纹。霜刃未曾试,没人知道内里是何等锋利,据说有削金断铁之能。
      ……但它此刻坐视着嫡子如此欺侮爱子,却如此沉默。
      吞口严丝合缝地闭着,窗外幽幽的雪光从窗棂流淌,汇聚在这沉默的旧剑上。

      这些年过去,它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锈了吗,钝了吗?
      衡太妃出神地想着。

      茶开始凉了,一缕浮烟渐淡。
      刘钰注意到这个细节,于是唤人去重沏新茶。他的嗓音带着病重的朦胧,忽远忽近,中断了衡太妃的杳杳思绪。

      “青麟难得回来,就不聊这些不高兴的了。”刘钰若无其事笑了,好像刚才的降罪之言从未提及。

      一招既毕,还有下招。
      刘璟哼笑了一声。心道这番回来,大哥能给他什么高兴事呢?

      刘钰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似是闲谈又似是坐观好戏的隐隐兴味盎然:
      “青麟在雍藩应知道,那儿不乏以驯兽熬鹰为营生的商人,可听说过‘柙虎之戏’吗?”

      “嗯。皇兄所言臣弟是知道的。”刘璟:“此戏自秦汉时起,来源悠远绵长,‘困猛虎于柙中,以娱诸公’,是为‘柙虎之戏’。”
      刘璟抬眸看他,未再言。衡太妃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滞:
      “兽哮山林,游于天地,乃其本性。”衡太妃奉佛多年,深感此举残忍,“却要将它们囚于小小木柙当中……此趣在何?”

      “趣在围观昔日巡林之猛兽被困后的窘境。”刘钰解释道,“兽虽悍猛,终不能胜人。”

      刘璟小字青麟,而虎与麟本是同源。《大戴礼记》有云:“毛虫三百六十,而麟为之长。”

      刘钰不在意弟弟愈发警觉的神色,自顾自续道:“宫中从来不缺呈贡之物。市舶、藩属所贡的珍玩宝器不计其数,朕从前并不在意,不过近日送来的这虎,倒是让朕眼前一亮。”
      他话音慢下来,像在回味当时妙趣。
      “奴儿干都司建州卫的督帅,给朕献上一头白虎。置于柙中,运抵京城。那虎当真是威猛,皮毛如雪,爪牙獠利。朕便开了御窖绿蚁新焙,邀京中那些喜欢烈兽的将领,都来看看。”

      刘璟微微蹙眉。

      “金虎将军孟子烈,”皇帝特意咬重金虎二字,“是和青麟你一样,喜欢驯玩烈物的。朕自然也请他前来一观。”
      他望着刘璟,目光玩味得像在打量一只笼中困兽,好似话语中的那头虎已经有了具象。
      “你猜孟子烈怎么说?”刘钰松快地笑了。

      没有人接话,只有婢女斟茶的声音。几线茶水注入玉杯,清露兀自汩汩流淌,对周遭近乎凝滞的气氛浑然不觉。

      “子烈他竟然说,求朕放了那老虎。”皇帝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透出阴险的快乐,“他说,虎乃灵兽,不会随意伤人,一路过来已经受了不少惊吓,该放归山林。”

      刘璟依旧沉默。

      皇帝继续道:“彼时宫人正投食于虎。虎饿得久了,张嘴衔肉——就那一个瞬间,满座的人都看见了。老虎嘴里獠牙早被拔出,只剩下四个暗红的血洞,狰狞得很。”
      他顿了顿,像在等那血洞在刘璟眼前浮现。
      “朕便说了一句话。”
      刘钰的嗓音陡然沉下去,又轻又缓,犹如某种提点暗示:
      “虎失其爪,去其牙?又如何?”

      “终究是兽。”刘钰呷了一口茶,“合该饲于柙中,供人赏玩。”

      刘璟方才沉默已久,听到这里不禁短促一笑,声音寒凉得如冰凌般蓦地刺下来,“皇兄博闻,必定明白……”

      “古人有云‘兽穷则啮’。”刘璟道。

      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卷入厅堂,帘幔翻飞不定,而此刻日影已经偏移,刘璟落座处头顶的雕梁蔽去射入的一半天光。梁栋在他锋利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

      兽穷则啮。

      帷幄纱帘大肆翻飞,风影日影,狂乱地不断摇摆飞掠,衡太妃髻上珠饰颤出一串瑟瑟之音,皇帝刘钰氅子风毛也全无章法地跟风扑去脸上。
      整个厅中,岿然不动的只有刘璟沉静如剑的容颜,他隐在一片混沌的阴翳当中,而他身后,正是先皇遗于人世的那一把承霜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参辰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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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前夫哥渣男鬼畜变态,小狼狗处男cosplay爱好者但疯批,大美人有ptsd+斯德哥尔摩+抑郁+自毁倾向,三个人都是神经病。2、文风阴湿,有意识流。狗血抓马阴间xp大释放中!不建议21岁以下阅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