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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清醒 空气中飘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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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飘来饭菜的香味,直勾沈梧的味蕾,迫使她睁开眼睛,屋外太阳正大着。
这是哪儿啊……这还是我家么?沈梧迷茫地看着周围。哦对,下乡来了,好像是叫什么大明村。扶着被包成粽子的头,缓缓起身,但后脑勺的钝痛就像被人拍了一板砖似的,沈梧睫毛猛然一颤,不由得从齿缝中漏出一声小猫似的呜咽:“疼死了……”尾音还未散去,听见房间外的脚步声,便硬生生地把后续的呻吟咽了下去,只留下一点湿润的水汽挂在眼角。
张纺慢慢地推门而入,脚步被刻意地放缓,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声音。抬头一看,昨儿来的小闺女已经扶着自己的脑袋坐起来了。
“醒啦?我还说一会儿再叫你哩。”张纺说着一口西北的普通话,虽然方言较重却不难听出语句里的关怀,“头还是很痛吗?我一会儿叫贺家老大过来看看,你那头得好好养着哩。你是想先吃饭呀还是先喝药呀?我给你煲哩鸡汤,刚出锅嘞,那可是大补的东西嘞,你等着,我给你端去。”话音未落,张纺就已经在房门口了。
“哎,婶子。”沈梧刚抬起的手又放下。
顷刻间,一阵剧痛劈下来时,她差点脱口而出“娘”字,却在音节滚到舌尖的刹那转化成了一声含糊的“……凉”。
正逢此时张纺端着两个碗走进屋,“啥哩?凉吗?是不是发烧哩?”连忙放下碗摸了摸沈梧的额头,嘴里嘟嚷道:“不烫呀,怎么会感觉到凉嘞。”
沈梧感受到温暖且干燥粗糙的手掌紧紧地贴着她的额头,很温暖也很踏实,自从继母进家门后就再也没有感受到被人这么关心了,家里的保姆都不敢跟她示好也不敢说话……算了不想了。
“没有没有,我说……我说这药闻着就苦,喝起来肯定更苦,等凉了我再喝。”沈梧顺势咳嗽几声,对着面前的老妇人微笑的询问道,“对了,婶子,请问这是哪里呀?现在知青点的住宿条件这么好吗?”
“哈哈哈哈哈,咋地可能嘞,知青点都是四五个人住一起嘞,这是我家。我叫张纺,我家那口子就是许大山,许大山你应该认识吧妞儿。”张纺一边端着鸡汤一勺一勺地喂给沈梧,一边说道。
“谢谢婶子,但是您的手比我的头还抖得厉害,我还是自己来吧。”说完后,沈梧不由得愣在,张纺也愣住了。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沈梧不由得懊恼地垂下头,明明这不是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明明自己只是想说别那么辛苦了,她自己来就好,为什么会这样跟长辈说话,何况还是帮助过自己的长辈。“婶子,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之前……”沈梧慌张地放下碗向张纺解释道。
看着沈梧愈发苍白的脸,和愧疚的眼神,张纺心中了然,刚刚的话妮儿不想那么说的,她也知道。只是在虚弱的时候还想给他人呈现出来自己很健康很顽强的模样,想到此处,张纺情不自禁地拍了拍沈梧的肩膀,猛然想起昨晚抱着她的时候,身上摸上去全是骨头,感觉下一秒就要散架,不由得讪讪地收回手。
“没事儿的妮儿,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天儿热,你又不方便洗漱,我给你拿毛巾擦擦身上。”张纺拧着帕子的手顿了顿——那孩子后颈瘦的能摸到骨头,像是她从前养着的那只猫一样,毛蓬着,背却硌手。她下意识又把热毛巾拧得干些,拿着毛巾轻轻地擦拭着沈梧的后颈,尽量避开沈梧被包扎好的头部,可手却还是抖了。
“凉吗?”她问得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沈梧闭着眼微微摇头,睫毛在阳光的照射下投出细密的影,张纺却看见她藏在薄被里的手攥紧了——指节因为用力变得白里透青。没忍住拍了拍她的手,“别紧张。”
没一会儿,身上都用毛巾擦完了。
张纺盯着沈梧喝她端来的那碗鸡汤——在这个人人贫穷的年代,碗里的油花清晰可见,散发着浓烈的香气。见她皱眉剩了个碗底,竟然直接拿过碗灌进自己的嘴里:“不腥的,你看,真不腥……”油花沾在张纺干裂的唇上,竟然浑然不知,只是反复的重复着“不腥”,摩擦着碗边的小缺口——是她女儿小时候牙齿磕的。
“婶子,鸡汤很香很好喝,一点儿也不腥,只是喝到底时有些碎骨头,我不是故意不喝的。”沈梧察觉到张纺的情绪不对连忙柔声道。
话语落在张纺的耳畔,竟然恍惚间看到她女儿儿时的脸与沈梧的脸相重合,“啊,抱歉,我刚刚……”张纺想要解释的话语被沈梧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准备去上工的时候,张纺不放心地提醒道:“记得喝药啊,一会儿等贺家老大下工后他就来给你换药。”
看着沈梧乖巧地点点头,这才放心地关上房门,准备去灶房准备下中午吃的东西。
“你昨晚一直呆在那个房间没出来。”村长许大山突然出现在灶房门口,声音压得很低,“那丫头睡得好好的!”
张纺握着舀水的葫芦瓢顿在半空中,水从瓢里淅淅沥沥地再次流进水缸。
“阿楠当年……”许大山猛然截住话头。
张纺突然把瓢扔进水缸里:“是!阿楠没福气!可这丫头——”她想起沈梧撑起瘦弱的身躯却不愿在他人面前示弱低头的场景,瘦伶伶的一道,喉头滚了滚,“这丫头嘴这么毒……那样坚强……肯定活得长……”
说罢便转身离去,留下许大山一人在灶房里站着,抽着旱烟。那张脸像一片旱了多年的田,每道皱纹都是龟裂的缝隙。眉毛稀疏得像被风薅秃的野草,而眼睛——两口快见底的井。
“婶儿!我们在这儿!”金梅花看见张纺便奋力地摇着自己的手,呼唤着她。
“诶!这就来!”张纺同样挥舞着手臂大声回应道。
“张同志,你说沈同志醒了没啊?”金梅花一边铲土一边跟张唐华搭话。
“……一会儿问问婶子吧。”张唐华有片刻的失神,手里的活却不停。
金梅花注意到张纺带着工具来到了她们身边,“哎,婶子,我想打听下昨天昏迷的那个女同志,她现在情况怎么样啦?我们、我们能不能去看看她呀?”略有些紧张的话语传到张纺耳边,她抬头扫了一眼这两个女知青紧张的眼神,心想这孩子果然是个有福气的,刚来没多久就能有这么关心她的朋友,清了清嗓子说道:“醒了,但是还需要静养,这几天她没法儿上工,你们一会儿下工后同我一起走吧,看看她去。”
“诶诶,好嘞。”金梅花惊喜地应着。
“婶子,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夏日容易中暑,”张唐华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低声说道:“这是我专门从市里带来的解暑药,劳烦您多多照顾沈梧,她……身体不好,嘴笨不会把自己的心意表达,可能冒犯到您,劳烦您多担待。”
“哪有收知青东西的事儿呀,你们愿意下乡来帮我们已经很感谢了,不能收不能收,”张纺笑着把张唐华拿着东西的手推回去,继续说道:“你们呀,都是娇滴滴的姑娘都是有学问的,大有前途的。不像我们,从小在田里长大,在庄稼中学习的就是怎么能种出更好的玉米,麦子等等,你放心,你们只要是到了大明村,我和我家那口子绝对会对你们负责到底,你们要是有啥需求或者困惑就尽管说,我们都尽我们最大的能力去解决。”这话说给张唐华听,也是说给周围干活的女知青听的,“大家保管把心踏踏实实地放在肚子里,我家许大山必定是公平公正,坚决杜绝一切不良行为。”
此话一出,不少知青欢呼着。张唐华也将提起的心缓缓放下,小小地换了口气,看来沈梧不会因身体原因不上工而被村长夫妇讨厌了。
“婶儿,这个你还是拿着,今儿个烈日炎炎的,干活干久了难免有中暑的,要是有,这个药就当个急用;要是没有,那就当个预备的。”说着便塞进张纺带来的布兜袋子里。
“哈哈哈,行!你这闺女儿有心了!那老婆子我就收下了,到时候一起来我家吃饭啊!”张纺不再推阻,乐呵呵地说道。
那边……
“哎呀,贺大你咋在这里哩,我到处找你都找不到。”许大山穿着熟悉的灰色汗衫,汗水如雨一般从脸上留下,他扶着自己的膝盖气喘吁吁到。
贺骁递给他一块帕子,示意他继续说。
许大山毫不客气地接过帕子就擦了一把脸,缓了会儿说道:“昨天晚上你救的那个女同志醒了,你一会儿下工后跟我一起回家去看看吧……”话还没说完,抬眼一看人已经不在原地了,许大山直接愣在原地,人呢?
“叔,我哥他往你家方向那走了。”贺骁的弟弟贺慎出言提醒道。
“诶诶好,谢谢啊贺三。”说罢便紧赶慢赶地追上贺骁的脚步。
“你走这快干甚呀,还没下工哩,你让别人咋地看呀,我今天刚强调了纪律,不准擅离离队!诶!”贺骁的速度太快了,许大山老了根本追不上。被小辈甩在身后,心里又些郁闷。
看着贺骁没走几步便停下转身看着他,黑眸直勾勾地盯着许大山说:“我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工分也赚够了,他们要是嘴多,你就跟他们说他们要是完不成的量,就把嘴闭得严实点儿。不然我不介意教他们怎么管好自己的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