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春》识人于微

6、回忆（四） 不熟。

　　孟芳与孟菲的成长线几乎是错开的。

　　孟芳初二时，孟菲才刚出生。

　　那是冬天，孟芳犹记得那天挺冷的，寒风扑面而来，差点儿把自行车的车把儿拽歪。

　　她到家发现家里没有人，直到邻居家爷爷来解释，孟芳才知道她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要出生了。

　　当一家人在城市的另一端庆祝一个即将诞生的新生命时，孟芳正饿得前胸贴后背——“妹妹”先是夺走了食物。

　　可她根本不会做饭，只能长叹一口气，然后开始望梅止渴地写作业，都说书里有精神食粮，可能写完作业也就不饿了吧……

　　咚咚咚——房门被敲响。

　　孟芳有些紧张，天已经黑了，窗外的寒风一刻不停地咆哮着，发出声声凄厉的怒吼。

　　咚咚咚——门外的人还在。

　　“可妈妈说过，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不要开门。”孟芳拿起铅笔盒里的剪刀攥在手里，畏畏缩缩地躲到了大书桌下——也就是存钱的宝库下头，那处有个正方形的空间，刚好能塞下一个身量不高的女孩儿。

　　孩子的安全感往往来自于被包裹，好像只要头顶上有片遮风挡雨的瓦，哪怕地球在此刻爆炸也不用怕。

　　咚咚咚——敲门声还在持续，不过这次倒是有了响声：“小芳啊，吃饭了，你妈妈说让你到我们家吃饭。”

　　那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原来是邻居家的李爷爷。

　　孟芳霎时松了一口气，靠在柜子上发了会儿呆，然后缓缓钻出来站好，抖抖身上的灰，就去开了门。

　　“饿了吧？走，去吃饭，你妈今天生孩子，晚上肯定回不来，要是一会儿你家还没人就到我们家来睡，省得你一个人在家害怕。”李爷爷慈眉善目地拍拍孟芳的头，意思是不要客气。

　　可这样的话落在一个稚嫩的孩子耳中就变了味儿：从此以后就没人管我了吗？我要去别人家了？难道我也要变成故事里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这些人是不是看我可怜所以在同情我？

　　她才不需要！

　　她有爸爸、有妈妈、有爷爷奶奶、有姥姥姥爷，有无数人的关爱，谁也分不走！

　　夜色渐深，孟母此时已经痛了很久，可孩子就是迟迟不肯出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讨厌这个世界，所以情愿在母体滞留一会儿。

　　“你这孩子啊，可能有点儿内向。”临床笑眯眯搭了一句。

　　孟母没空搭理，额上青筋暴起，凄厉的喊声穿透了整个病房：“哎哟——哎——疼、疼死我了，护士！”

　　——这是一个八人间，淡绿色的墙皮已经有些掉色，空气中满是消毒水的刺鼻味道。

　　恰逢生孩子的高峰期，两个护士忙得天旋地转，分神往内侧看了一眼：“宫缩就是会疼，不过也别喊，还得留着力气生孩子。”

　　待产室外，孟父眼皮渐沉：“这么久了，还没生出来。”

　　他上午干活儿，下午陪产，眼下又到了睡觉的点，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你懂什么！”一个兴奋的声音在空气里震颤，这是孟芳的奶奶，林静女士，“孩子待得久说不定长得壮。”

　　她现在满心欢喜地等待着自己大孙子的光临，眼中的期冀拉出去跑八匹马都没问题。

　　“八床进产房——”护士嘹亮的声音游荡在回廊。

　　孟父赶忙冲上去问：“是不是我家？”

　　他记得老婆的床号就是8，护士千叮咛万嘱咐过不能忘记。

　　“一会儿产妇就推出来了——让让、让让啊。”护士疲于应付，忙碌的眼神四处乱窜，根本找不到地方落脚。

　　正说着，孟母被推了出来，白色铁制病床一侧用红色颜料刷了个圆头圆脑的“8”，倒过来看就是数学上的无穷符号。

　　林静看着那个双数皱了皱眉，心里起了点儿不好的预感……这数字怎么能两头一样呢？多不吉利，这不就是说和上次没区别吗？

　　“都说阳用奇数，阴用偶数，”林静远远地看着病床嘟哝，眸底渗出一丝嫌弃与怨毒，“这数选的就不好。”

　　“胡说八道。”孟贤冲林静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略带躁意的话音里满是认为自己这个老伴儿上不得台面的嫌弃。

　　“你懂什么？你又没生过孩子！”林静烦躁地冲孟贤一摆手，似是要将方才的晦气一同甩掉。

　　在两位长者讨论孩子的性别问题时，无人注意孟母已经被推进了产房，直到孟父回身走了过来，他们才意识到结果马上就要见分晓了。

　　“推进去了？”林静赶忙问。

　　孟父点点头：“进去了。”

　　林静开始暗自祈祷，希望这次一定要是个男孩儿，这样一家人才算有了指望！

　　她这辈子生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小女儿，唯一的败笔就是这第三个孩子——唉，真是可惜，林静想。

　　但也没事儿，她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因此可以安坐婆婆的位置。

　　至于这个儿媳妇——哼，生不出什么好东西就算了，脾气还不小，整天撺掇着儿子干这干那，不愿意吃一点儿亏，更不乐意守家里祖祖辈辈留下来的规矩，整个儿一狼心狗肺。

　　思及此，林静双手合十，向产房贴近几步开始嘴里不停地嘟哝：“孙子……孙子……”

　　这虔诚的模样放在寺庙里都得让人封个和尚来当当。

　　不过在最讲科学的地方讲究封建迷信，那肯定是行不通。

　　半小时后，孟母生产完毕，这次生得很快，孩子皱巴巴地被抱了出来。

　　这家医院不过是个镇上的小医院，因而流程有些混乱，孩子生出来先在家属面前晃一圈儿，再抱去新生儿室。

　　见有了消息，孟家人赶紧围过去，争着要看孩子，个个儿面上的欣喜都藏不住。

　　自古以来的四大喜事儿是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和金榜题名时，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新生命的诞生竟然未入其列。

　　或许是因为婴孩来到世上的第一件事儿是啼哭，而哭是没有用的。

　　此刻，新生的孟菲很安静，安稳地被护士阿姨托在怀里：“恭喜大家，是个女孩儿……”

　　后面的话林静再也没有听进去。

　　女孩儿？怎么又是女孩儿？

　　她的脸一下就绿了，细长的眼角弓起，像是要溢出毒液，自此不发一言。

　　可林静再怎么想冷静，思绪却一刻不停，连同向下的嘴角都在抽动。

　　她人生的指望就这样没了，怨毒的眼神恨不得透过产房的门框直射入病床上将孟母绞死。

　　正因孟芳是女孩儿才有了孟菲的降生——那时的规定是若夫妻双方第一个孩子是男孩儿，那就不能再生了，可若第一胎是个女孩儿，那就可以再要一个孩子。

　　整个孟家，就只有孟孝——也就是孟菲的父亲——这一支没有男丁，作为长子没有儿子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儿，放在村里得被人笑话死，毕竟家里的皇位自此没人继承了。

　　而孟孝的弟弟孟良一胎得男，简直是一件可以光宗耀祖的喜事儿，故此还给孩子起了个响当当的名字——耀祖。

　　就连已经结婚的女儿孟巧第二胎都生了个男孩儿，俗话说得好，外孙也是孙，可把林静稀罕得不得了。

　　但孟母怎么能生了两个女孩儿，她怎么敢！

　　孟孝抱着孩子默默出声：“起个什么名字好？”

　　那意思是，起名字这事儿可以看孟贤和林静的意思，算是因为生不出儿子做出的弥补，补偿品就是孟菲的命名权。

　　“我不知道，你看着起吧。”孟贤作壁上观。

　　孟芳出生时他尚还愿意帮忙取个名字，等到孟菲这个时候孟贤已经没什么耐心了。

　　林静怒哼一声：“叫什么不行。”

　　一旁的护士掀开眼皮往各怀鬼胎的三人脸上扫了一眼：“孩子就先抱走了，张丽一会儿推出来。”

　　至此，孟母终于拥有了姓名权，因为自此她的身份不再是一个母亲，而是一个女人。

　　就这样，孟菲在一种急转直下的状况中降生了，名字取了好几天都没影儿，直到有天邻居说“菲”这个字儿不错，现在挺流行叫这个名儿的，这才算是把孟菲的名字最终确定下来。

　　而孟芳没有选择，对于“妹妹”她只能接受，并且在一个自己还是孩子的年纪就要开始带孩子。

　　她成绩一直不错，在年级名次上一直是千年老二的位置，后来成功上了重高，自此开始了住校生活，按照学校的假期安排，她半个月才回家一次，这是第一次与妹妹之间产生关系阻隔。

　　时光荏苒，三年很快过去，孟芳在高中文理分科时选择了理科，然后考上一本学了药学，开始了新阶段的住校生涯，打这开始，她很少再与妹妹接触。

　　而孟芳上大学的时候孟菲才上小学，一如既往地继承了学校里千年老二的名次，学习优秀，乖巧懂事，从不需要人担心。

　　可没有人知道乖巧的外表下，孟菲从小就是个倔脾气，只要认准了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表面上任人揉扁搓圆，实际上在学会爱之前她就学会了恨。

　　就这么忍着忍着，一晃小学就要过去了，孟菲眼看着就要升初中了，可初中能选的就太多了。

　　在父母先酝酿出教育优势这个观念前，孟菲就已经学会为自己的人生做主。

　　那时在小孩子间最流行的就是一些奇诡故事，只是碍于想象力严重不足，最终故事也就“诡”在离家最近的那所中学谁谁谁又打架了、哪里发生了群殴事件、路过学校的哪些地方会被人打……

　　孟菲害怕极了，她可是一个想要好好读书的好学生，绝不能在这样的地方成长和接受教育，于是乎，她生平第一次给父母写了封信：爸爸妈妈，我马上就要升初中了，可是xx中学的教育环境很不好，因此，我想去远航中学学习，需要你们帮我转学籍。

　　远航中学是一所私立学校，校长在创办之前频频学习外地学校的优秀管理经验，并且将经验带回本土开始实施，其中第一项就是奖学金制度。

　　只要能在远航中学的测试中达到标准，便可以学费全免，只需缴纳餐食费与住宿费即可。

　　孟菲蒙着头去试了一下，然后成功全免学费入学了，自此开始住校，严格的军事化管理下，她很少再与孟芳往来，所以这么多年来，姐妹俩一年到头说不上一句话。

　　因此多年后别人问起孟菲与姐姐的关系时，她硬巴巴道：“不熟。”

作者有话说

　　回忆都给我写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