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春》识人于微

4、处境 不敢再节外

　　嘟——蓝牙已断开。

　　左耳忽然响起冰冷的提示音，迟缓的心跳渐渐为之让步，看着丁齐落寞的背影，孟菲心里一阵发堵：“我是胆小鬼？！”

　　孟菲原地打了一套空气拳，气急败坏地摘下耳机，正打算往地下一摔时，几道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孟菲一滞，猝然收回手，紧忙背过身去整理了一下仪表。

　　孬好算个公众人物，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可不能再给热搜加料。

　　只是此时才想起偶像包袱多少是有点儿晚了，刚刚孟菲与丁齐的一系列暧昧操作早已公之于众。

　　电工大叔自觉没眼看，可电路铺设完毕后又得老板验收，一时进退两难，只能拿着验收确认单在原地踌躇，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好不容易盼到两人拉开距离，他赶忙跟上去，却见丁齐脸色一阵黑一阵红：“欸，丁——”

　　得，没跟上。

　　丁齐迈着斯内普一样六亲不认的步伐扬长而去，独留孟菲一人有气没处撒。

　　电工大叔犹豫再三上前问孟菲：“姑娘，您和丁总是什么关系呢？”

　　“我和他能——”孟菲截住话口。

　　虽说这样的问法儿有些越界，但看着电工大叔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小心翼翼的讨好，孟菲把怒气生咽了下去：“……朋友吧，您有什么事儿吗？”

　　“嗷，我是这里的电工，这片区域……”电工大叔指了一下他打下的江山，也就是《铸金》面前的区域，“……灯光是我负责调试，现在线路铺好了，我得找老板确认一下，毕竟刚刚监控啊什么的都停了。”

　　幸好都停了，孟菲松了口气。

　　她刚刚真是疯了，现在回过神来想到方才的一系列操作，孟菲脸一下就红了，拇指上那喉结滚过的触感依旧清晰。

　　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一旦靠近自己，孟菲就会习惯性开始防御，反复拉扯后直到别人一气之下离开，她又会觉得事情有一种回归了预测的踏实。

　　真是有病！

　　孟菲猛地一跺脚，脚踝与腿边长凳棱角分明的边角骤然碰撞，一阵尖锐的刺痛散开：“嘶——都说了我讨厌这个设计。”

　　这一下疑似是长条凳对孟菲出言不逊的打击报复。

　　可孟菲当然不会认输，猛地咬牙蓄力，咚的一声闷响，她把凳子踢出了一个深坑……

　　“哈！”孟菲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自己鞋头，心想这上面也没锥子啊，她做贼心虚的小眼神左看看右瞄瞄，余光往四周溜了一下，直直对上了电工大叔无奈的目光。

　　“……”

　　孟菲笑眼弯弯像只狐狸，试探地问道：“叔叔，这片区域监控真的都开始运行了吗？”

　　电工大叔也是生平第一次看人和凳子打起来，犹豫道：“是吧……”

　　孟菲讪笑两声：“真巧啊。”

　　这监控该行的时候不行，不该行的时候瞎行。

　　此刻，孟菲在心里不合时宜地哀嚎：华子，妈妈的好华子，连监控都没有拍到你，不知道是哪个人贩子绑走了你。

　　现在华子没找到，还得赔个凳子，果然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

　　“叔叔，我不是这里的工作人员，也帮不上您什么忙，您去找找那边那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姑娘问问吧。”孟菲带着点儿报复心给杨婷派了个活儿。

　　由于她急于毁尸灭迹，只好先把人支走，然后一屁股坐在坑边，撩撩裙摆给它挡住了。

　　她今天绝对不会再站起，孟菲暗暗下了决心，热搜上绝不能再出现一条“孟菲毁坏公共物品”，这是大罪啊！

　　孟菲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殊不知人在做，摄像头在看。

　　西北角的摄像头上亮起了绿灯，监控墙前，丁齐饶有兴味地盯着孟菲的一举一动，表弟童趣更是火上浇油，一会儿一句：“哥，她跟你不熟啊。”

　　丁齐翻了个白眼。

　　“哥，这姐姐挺可爱的——”

　　这话丁齐爱听。

　　“——就是只有在你面前张牙舞爪的，你说她是不是格外讨厌你？”

　　“……话说一半怎么不把你噎死？”

　　童趣大眼睛忽闪忽闪：“噎死我你可就没弟弟了。”

　　“哥本来就是独生子。”丁齐不为所动，顺便还给童趣锁了个喉。

　　“哥，你怎么能这样呢？”童趣靠在丁齐耳边聒噪个不停，“我们可是有四分之一血缘的兄弟！”

　　丁齐没理，只一味专心致志地盯着显示器，看着孟菲为掩饰脚边的坑而抓耳挠腮，丁齐觉得有意思极了，眸底酝酿出几分暖意。

　　“真乖。”他不禁感叹一句。

　　看看显示器里的小霸王，再看看眼前的花痴，童趣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哥哥，你瞎了吗？”

　　“滚。”

　　“哥哥你好无情、好冷酷、好——”

　　丁齐修长的手指在手机上划动几下，一个两万块钱的红包映入眼帘，他把手机递到童趣眼前晃了晃：“现在呢？”

　　“好！”童趣高高竖起一个大拇指，“哥哥你真好！”

　　丁齐直接上手把那个十分熟悉的大拇指按灭：“顺便把那凳子赔了去，别让她花钱。”

　　“……”

　　“听到没啊？”丁齐见童趣不吱声，扭头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小姑娘爱面子，你自己有点儿数。”

　　“知——我靠，混蛋！”童趣的素质急转直下，突然指着显示器就开始骂。

　　“啧——指谁呢你？”

　　丁齐正打算站起身收拾童趣，却被他掰着头转了回去：“不是！你看！”

　　“我靠，混蛋！”丁齐搭眼一看，孟菲此刻正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儿进来的流氓骚扰。

　　曙光画廊这几天很忙，布展现场更是鱼龙混杂，这人不知道是跟着哪一队施工人员混进来了。

　　“小姐，你一个人？”一只狡猾的猪爪突然从背后缓缓摸上孟菲肩膀，来人大腹便便，一口黄牙。

　　孟菲不着声色地将右肩一沉，轻易避开了那只咸猪手，杏眸圆瞪：“滚。”

　　那男人没想到一个身穿蕾丝长裙的女孩儿能这么硬气，一时间愣住了，见色起意的念头犹豫着缩了回去：“你看你——”

　　“喂，110吗？”孟菲反手一个闹钟接起，不屑与蔑视快要溢出眼底。

　　“别别别——我这就走，这就走。”说完，男人捂着头顶龟缩着跑出去了，颤巍巍的肥肉晃动起来像是能淌油。

　　“能耐，”孟菲冷笑一声，“什么东西，也敢跑到这里来撒野。”

　　她一抬头，猛然对上一双明亮又饱含关切的丹凤眼，那是曙光画廊的工作人员，此时正忧心忡忡地盯着孟菲这个方向。

　　孟菲接收到这股善意，回以温和一笑，意思是：没事儿，我自己可以处理，你去忙就好了。

　　只一眼，对方就舒了口气，也点头冲孟菲笑了笑，八颗牙齿的笑容让人想起热情洋溢的黑人牙膏。

　　孟菲手心里紧紧攥着那只落单的蓝牙耳机，压抑的怒气简直快要反噬：“今天这都是什么破事儿！”

　　此时，监控室内的丁齐看着另一只耳机陷入沉思。

　　童趣没敢瞎胡闹，轻拍拍丁齐肩膀，道了个歉：“对不住啊哥，是我没安排好这些人，以至于让一些杂种混进来了。”

　　丁齐面容严肃，沉声道：“你应该和全画廊的女性道歉，由于你的疏忽，她们刚刚面临着一个巨大的安全隐患。”

　　“我错了，我这就去把那个猪头送进派出所——不过，哥，你说她刚刚没报警是因为怕给我们添麻烦吗？”

　　“是因为没有实质性伤害，这种事儿对女性来说就和吃了苍蝇一样恶心，即便人抓住了也只能口头教育几句。”丁齐无奈地叹了口气。

　　其实他也理解孟菲的诸多考虑，本来热搜就对她诟病颇多，此刻绝不能横生枝节，不然一切都会变成她的错。

　　扯什么苍蝇不叮无缝蛋，饿急了眼，苍蝇什么不吃？都是胡说！

　　由愤怒到无力，丁齐只经历了几秒，而这条路女性走了许多年。

　　丁齐有些后悔了，其实他刚刚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逼着孟菲给自己一个解释，人家毕竟也不欠他的，或许朋友只是走散了而已。

　　眼瞧着孟菲在解决性骚扰问题时十分流利，没有慌张，没有失落，更没有意外表现在脸上，可正因如此，丁齐心里才堵得难受。

　　在他错过的那些年里，孟菲不知道一个人面临过多少这样的事儿。

　　“童趣，”丁齐把即将夺门而出的表弟叫住，“这件事儿我来处理吧，你把监控拷贝好，顺便把那个猪头打印出来贴在大门口，辟邪！”

　　童趣挑挑眉，脸上逐渐浮现一个坏笑：“放心吧，这事儿我擅长。”

　　说着，他在电脑上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为“带血的玫瑰”。

　　反观孟菲那头，手中正攥着“一只耳”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扔进垃圾桶吧？不太道德。

　　带回家吗？孟菲连个兜都没有。

　　“这该死的女装！”孟菲现在恨不得炮轰全世界，“不给我设计兜是为了让我去买包吗？！”

　　她最讨厌背包，因为身上的包袱已经够重了。

　　孟菲四处观察了下，方才那位丹凤眼的女孩儿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只有杨婷和彦文正在不远处摸鱼。

　　还是把东西交给专业的人比较好，孟菲抱着这个念头打算去麻烦一下她们。

　　随着越走越近，她听到彦文叹了口气：“好累啊。”

　　杨婷跟着叹了口气：“对啊，你说怎么有人能那么命好，生来什么都不用干就能有这么大一个画廊，还有人一出社会就能大获成功，真是同人不同命。”

　　明明她在校时也是名列前茅，但现在又怎么样呢，陪着自己的只有日渐坚硬的斜方肌。

　　“也不能这么说，怨天尤人没意义。”

　　“我可没你那么积极，”杨婷提不起气，一想到每天地铁通勤两小时，还得和人挤在一套房子里，她就觉得生活没劲儿极了，“对了，黄焖鸡吃不吃？”

　　“不吃，太油了，我啃我的菜叶子。”

　　轻食一份好几十，杨婷不乐意地撇撇嘴，她感觉这群人真是吃饱了撑的，一点儿没油水的东西当个宝，不过黄焖鸡也是四十一份，没人拼单的话她也吃不起，想了想，她决定放弃：“行，那我一会儿去便利店随便吃点儿。”

　　既然肉吃不上，那肯定得拿点儿八卦打牙祭，杨婷划开手机，一眼就看到“孟菲江郎才尽”，笑了笑：“你知不知道孟菲签合同的时候还要求了主墙面，真不知道她哪来的自信，六年没有好作品还敢提这种要求，简直就是自不量力。”

　　孟菲一下停住脚步，她很想反驳说我不是，但是一想到自己六年没有产出作品的事实以及现在诡异的热搜，她选择了沉默地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