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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梦来双倚(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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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天空上高悬的太阳与云彩之间,浮起粉嫩嫩的一片热气,宛若一汪稀释于碧蓝湖面的血水。
江闻笛胸口烧起团火,两手稍稍拎起裙边,加快脚步,急冲冲赶到茶园。
三十余阶的梯田中吵吵嚷嚷,乱做一团。原先种植比齐的茶树被挤得东倒西歪,有好大一部分甚至折了枝干。精心打扮,璨如夏花的女子们像绣球花般,联合簇拥,一团一团粘在地里,牢牢挡住江闻笛。
不消她做出安排,暮鸦反应极快地张开双臂,高声呼喊着,横走在前开路;画眉亦是同款螃蟹造型,护住江闻笛的后背。
三人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成功穿过密如蚁群搬食的人群,来到“案发现场”。
入目,只见陈皇后仰面朝天,躺倒在地。她的后脑磕到田埂上裸出的一块硬石,粘稠的血液顺着浅灰色的石身,渗入褐色土地。和头发牢牢绑在一起的凤冠,滚落在她白纸般的脸颊右侧,金色的簪尾陷在湿软的泥土中。
江闻笛不由自主地吞咽下口水,挥开脑中像水底浮泡般源源不断往外冒的恐慌,强压着让自己镇定下来。
在场之中,地位最高的话事人生死不明,次席王贵妃又是直接嫌疑人。
她是本次晴禾祭的东道主,身份上等同于朝中独一位的异姓王妃,又不与陈皇后、王贵妃两位当事人有什么明面上的瓜葛牵扯,最适合、或者说此刻就应当由她站出来,主持大局。
江闻笛非常清楚她应该做什么,也明白她不是因为胆怯而畏惧,只是……只是胸口裹着一团气儿,令她不辨缘由地心里发颤。
但很快,她从暮鸦身后走出,提起裙摆,直接从中段,跨步爬上三尺高的田埂,正襟,扬声,张口背出一段套话,做主结束了今日的晴禾祭。
她吩咐暮鸦画眉疏散现场时,余光见陆陆续续赶来的,衣着各不相同,但脸上都佩戴了统一的面具,很好辨认身份的一众玄羽卫。
江闻笛也不客气,摆出宴世子妃的架势,连带一并指挥起玄羽卫。
江闻笛把人笼统分出两队,一队画眉带队,负责维持秩序,安抚情绪,稳定人心,监督在场不牵涉此案的女子们按序离开;另一队,由暮鸦牵头,负责封锁现场,对相关目击人进行一个简单的问询记录,而后再送离茶庄。
至于她本人……
江闻笛看见远方,一大坨正飞速点跃而来的黑影。
眨眼间,寒鸮似雨燕落地,右手松开,府医斫木踉跄向前,差点扑到江闻笛身上。
“快给皇后娘娘诊治。”她扶了斫木一把,急声催促。
斫木站稳,先向她恭敬道了声谢,随后一手掏袖袋,另一手抚平被寒鸮揪出尖角的后领。
江闻笛没忍住,又催了一句,见他从瓷瓶里倒出一颗梅香丸,下一瞬,斫木俯身喂药的动作半途停下,弥足珍贵的梅香丸掉在地上。
“皇后娘娘,已经没气儿了……”
闻言,她垂落在侧的手瞬间收紧。
陈皇后死了。
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与王贵妃起了争执,被王贵妃抬手推下梯田,撞到后脑,当场死亡?
如此一来,这桩案子的性质,就与先前她想象中的小打小闹,后宫争宠完全不同。
调性已经改变了。
延伸到了朝堂局势,甚至天下舆情。
江闻笛越想,心中越是乱,修建整齐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斫木从田里捡起药丸,捏着雪白的袖子擦去其表层上粘带的泥土,掏出手帕,小心翼翼裹好药丸,放入胸口贴身收好,然后问道:“世子妃,您看现在……”
“王贵妃娘娘……”江闻笛的目光移向始终站在一旁,笔直又木楞得活像个稻草人的王贵妃。
王贵妃大抵是被吓傻了,对她的发问浑然不觉,仍是呆在原地。她随行的贴身嬷嬷亦是双目瞪得溜圆,满脸震惊和不可思议。
江闻笛觉得她的身份不合适插手皇室事务,加上当下两人一傻一呆的情况,便直接安排,抽调五个玄羽卫,由斫木领队,护送皇后遗体和王贵妃回宫,将此案上达天听,交由旭文帝。
等参祭众女子尽数离开,她让空下来的玄羽卫去找蒋松怡,同时又抽调出部分茶庄中人,再添人手,四散去寻。
江闻笛有寒鸮在侧充当人形虎符背书,得以顺利调动大半个玄羽卫,一番折腾,连轴转到月上梢头,方才将今日乱事全部处理完毕。
她长舒一口气,正想返回温泉别院,就听画眉展手在侧,恭敬道:“世子妃,世子在等你。”
移步主屋,江闻笛推开门,昏暗朦胧的孤盏烛光中,宴清束拢着一身雪白兔裘,手肘撑在桌面上,拄着脑袋合眼假寐。
许是听见动静,宴清束徐徐睁眼,起身,迎来。
“夫人,可有受伤?”
“不曾。”江闻笛摇摇头,一屁股坐下,伸直了腿,“倒是世子,你怎么会来?”
雪翎一面擦亮火柴点染灯座,一面伸长了脖子插话:“世子爷在别庄听到茶园的消息,慌得不行。虽然有我们跑腿汇报吧,但爷还是放心不下,非咬着要自己过来看一眼。”
“刚好山上人都在往山下跑,车道堵了老长一条,没招,只能幸苦了我,扶着爷慢慢悠悠,一步一挪,爬过来的。”
往常时候,江闻笛听到雪翎的俏皮话,即使面上不显,心底也是乐呵、松快的。
只是今天,出了这么多事,她疲累不已,实在没有心情。寒鸮像是感知到了她的情绪,手端晚膳,一脚踹开雪翎,抢过接下来布置餐食,服侍伺候的活计。
江闻笛看见桌面上还放有宴清束的专属菜色,撇了眼沙刻,问:“世子尚未进膳?”
“在等你。”宴清束柔和笑回。
两人不一会儿用完晚膳,宴清束主动开口,问她聊起了今儿发生的事。
不提还好,一提江闻笛就愁:“不知道怡宝此刻如何?从崖山坠下,她的轻功就是个半吊子水准,难保不会受伤。”
“夫人放心,蒋小姐应当不会有事。”
听他甚是笃定的口吻,江闻笛不觉抬眸,疑惑的视线对上宴清束清亮的眼底。
宴清束勾起嘴角:“蒋小姐应当在南青遥那儿做客。”
“她被十一皇子救走了?”
“夫人进屋前,我收到风声,线人说十一皇子府今日傍晚,大肆采买了一批女子用品。”
江闻笛回忆起白天的晴禾祭,南青遥的确全程不见人影。凭借他的武功足以救下蒋松怡,关键是宴清束都这般说了……
她如是想过,当下松了口气,挂在心尖上的事情,暂时放下一件。
宴清束倒了一小口江闻笛的花茶,放在鼻尖轻嗅片刻后,目露遗憾地放下,温声道:“陈皇后之死事,夫人的处理极佳。”
“我这会儿细细想来,总觉得……”江闻笛没应承宴清束的夸赞,反而半敛眼帘,提出疑点,“我们不清楚事发之前,陈皇后与王贵妃为何起的争执。当时,众女距离二人尚有一段距离,听不见她们之间的交谈,只看见王贵妃‘推’,亦或是……伸出,去‘拉’陈皇后的手。”
“夫人觉得今日事有蹊跷?”
江闻笛略一沉吟,点头。
到底是她前世的婆婆,虽她不得王贵妃的喜欢,但归根到底也算是相熟,听南归霄讲过不少事迹。
她前世就一直觉得南归霄最后能荣登大宝,源自其背后的王贵妃。
如果没有王贵妃拉拢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员,南归霄的皇位,不会来得如此顺利。
“我对王贵妃不算了解,且不谈她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单单看她从太子潜邸开始跟着旭文帝,一路顺风顺水,在后宫中稳居贵妃,并且能与皇后分庭抗礼,就能推断出王贵妃必定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这样一个在深谙后宅生存之道,极其善于玩弄后宫手段的女人,会在晴禾祭这样的重大场合,当着京城大大小小官员府中女眷的面,和皇后起争执,然后还失手把皇后推下梯田吗?”
“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非常,不合乎常理的事情。”
“夫人慧极。”宴清束笑盈盈道。
望着宴清束,江闻笛突然脑中闪过一丝灵光。
不对,她的思路错了。
她先前一心在想侍女口中的“皇后被王贵妃推落”和陈皇后身死的既定事实。但实际上,陈皇后的具体死因,是皇室要操心之事,根本不需要她去关注。
于她而言,更为危险的是,陈皇后死在了宴清束名下的产业。
只是没等她开口述说担忧,就听宴清束不紧不慢道:“一如夫人推测,此事另有隐情。”
“哦?世子知晓?”
“夫人确定要听?”
江闻笛不暇思索点下头:“自然。”
她如今腹中疑问多若秋雨,又丝丝连连,观宴清束的反应,她隐隐感觉他应该牵扯其中,并且稳居核心地位。
她想知道宴清束的安排。
也想知道十一皇子南青遥来参祭,与陈皇后和王贵妃这一桩命案,甚至于和蒋松怡坠崖之间,有没有联系。
可最想知道的,还当属:若真的是宴清束参与其中的局,为何对她……只字不提。
江闻笛自认为目前的她,不可能得到宴清束的全部信任。但他把她也算做棋局一子,丢入棋盘,着实……伤人。
“我怕吓到夫人,事先便未曾同你说。”宴清束幽幽轻叹,“王贵妃没有推陈皇后。”
“若我没有猜错,应是陈皇后刻意营造王贵妃杀她的假象,自己刻意摔了下去。”
“那她这是……失算了?”江闻笛追问。
“不,恰恰相反。”
“她完美出演了事先精心规划、踩点、演练的戏幕。”宴清束再叹,“并且,如愿以偿。”
他这一句话的信息量太多太多,冲得江闻笛一时间失语难言,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陈皇后的死,是她自己所求。”
“而世子你知情,甚至……参与……不,你帮她了?”
宴清束浅笑颔首。
“作为更改晴禾祭场地的交换条件,半峪茶园将在晴禾祭前三日及当日,无条件借给陈皇后。同时不管她做了什么,在后期追查中,我,宴清束都要帮她无条件认下。”
“为何?”
“一来,是我之私心;二来,则是我之私情。”
浓重的夜色沿着烛火的边缘,弥散在宴清束身边。江闻笛竖起耳朵,全身心等着后文详情。
夜风刮响窗纸,江闻笛静候半晌,始终没能听到宴清束补完后半句话。
她心口忽而生出一股倦意,拢袖起身,淡淡丢下一句:“世子,天色见晚,我就不再过多打扰你休息了,先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