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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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赵晓合回到宿舍时急匆匆的，她走到水池前洗一把脸，肩上的包还没放下，又连忙赶出门，走到楼梯前，撞见空荡荡的中庭，硬退一步，闭眼，叹了一口气，回到宿舍、自己的桌前，泄气般靠在了椅背上。
王晴说她要退出乐队。
赵晓合和王晴相识在一个难得的大风天，星期六，她准备去看舍友路演，捎上了妈妈新送的拍立得相机，想抄近路，兜进教学楼，在雨廊下便看见了王晴。
这人五官框架大，长相凌厉，唇色偏红。这时她正微弓着背，曲臂靠在连廊的围栏上，耳机线随着她敲打的节奏摇动，黑发被风掀起，半短的发丝颤动，远看像一团被扰乱的火焰。
如果要拿什么形容词的话，或许是“清晰”，王晴只是懒散地靠着，周身倒像用墨水描了边，让人止不住地往她身上看。
不远处的赵晓合从布袋里掏出相机，按下快门。
随着一声轻响，闪光灯的白光盖了满天。
将拍立得放下，赵晓合看见那人摘下耳机，扭头望向这边。相机颤巍巍地吐着相纸。
她礼貌地对赵晓合笑了笑，主动来搭话：“这是什么？”
“拍立得。”赵晓合看她走近，将空白的相纸拿起，凑到眼前。解释道：“等一会才能成像。”
“哦——”王晴领悟般回答，眼睛越过相纸看向赵晓合。
“你想要吗？”赵晓合问。
“我能把它带走吗？”
“当然，毕竟拍的是你。”
“但如果拍的很好的话我希望能拿手机拍下作留念。”赵晓合一本正经地回答：“不会发出去的，只是我个人收藏。”
“如果我不让你拍呢？”
肖像安全意识还挺强。
“我不会拍的。”
王晴咧嘴笑得更开，眼睛皱起来，上翘的眼尾拽出细纹，“你也挺怪的。”
怪？
“成像了。”还没来得及品味王晴方才的评价，赵晓合又被她迅速续接上的话吸引了，“我看看。”
两人将头凑在一块儿。赵晓合眯眼，“嗯！是有些形状了。”
“挺有意思的。”王晴将相纸放到她手中。
风又吹起，赵晓合慌乱地将相纸合拢在双掌之中。王晴笑得惬意，她将耳机往耳朵里一塞，摇了摇手做告别，抬腿向赵晓合相反的方向离开。
“你不要吗？”
“留在你那吧。”远远的声音回答。
目送她走远，消失，赵晓合捂在手中的相纸已经充分成像。那片刻里的王晴自在地被风包裹，笑着，眼睛斜斜望着镜头，像与相片外的人对视一般。
可惜刚才那道快门实在是突兀，要是能拿什么盖住就好了。赵晓合拈住相纸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将其对进胸前的口袋，这才想起来没问过她的名字。
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指针合并，深吸一口气，她平复微蹙的眉，向中心花园走去。
舍友洪恩雅的表演在最后一首，赵晓合从场地侧面赶来，远远地看见她藏在树底，和一名男子面对面聊得正欢。
“恩雅。”赵晓合走去。
“哦！晓合。”洪恩雅答应道，看了眼向她招手的社员，拍了拍赵晓合的背，往候场区域赶去，“你们好朋友先聊着，我去准备了！”
“晓合。”男子率先打了招呼。
“嗯，下午好。”赵晓合抓住布袋的肩带，笑着问：“你怎么在这。”
何轩回应地笑了笑，“来看她们表演。”
赵晓合点点头。
大风从背后吹起她的裙尾，她将飞扬的白布自膝按下，其余的布料妄为，将小腿打得生疼。广场播放BGM的小型音箱也被这不讨人喜欢的风吹得残响，噪音震耳，树叶发出沙锤的碰撞声。
侧边，何轩精心整理的头发被风吹散，他顺从地低下头。一直到舞曲再奏响，谁也没挑起话头。
或许其他问题会更好，扯扯闲话家常什么的，赵晓合想。
何轩的妈妈和赵晓合的妈妈是高中同学，毕业后又意外到了同一个单位上班，一来二去便成了最好的朋友。
有了上一辈的交情，两人经常见面，加上自幼稚园到初中一直在同一所学校读书，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别人自然认为他们俩关系不错。
但赵晓合知道，他们与陌生人别无二致。
或许是性格使然，两人没有什么共同话题，除了同班时能交换班委间老师的讯息，其余时间不过是点头之交，如果被关在一个房间，也只是各自玩各自的手机。
何轩性格跟她挺像的，听话、懂事、学习成绩长期属于中上。按理来说应该关系不错，但他们俩就像八字不合，话没说两句就冷场。可能是同类相斥，赵晓合想，还是不要强求了。
两人沉默着等到洪恩雅乘着观众的掌声中回头，才迎上去。洪恩雅接过赵晓合从布袋里拿出的薄外套，瑟瑟缩缩地抚着双臂，“妈呀，冷死我了。”
“不错。”何轩笑道。
洪恩雅回了他个白眼，“那是，还用你说。”接着又转头自然地挽上赵晓合的手臂，手指捏着她的软肉，“今天吃什么？”
“雪雪说今天要为你下厨。”赵晓合回答。
“什么！快快快，我必须要吃上热乎的！”洪恩雅挤着她惯常的夸张表情，拉着赵晓合作势要走，不忘回头跟何轩告别：“社长我们先走了！”
“嗯。”何轩直直站在树下，抬手摆摆做告别。
赵晓合远远朝他点了点头，随着洪恩雅匆匆离去。
春夏交接，天气阴，气温稍凉。走得快时对风的感知也减弱了，周末的校园里人不多，零零星星地散在道路两旁，她们一路到宿舍，开门，灯暗着，胡雪还没回来。
洪恩雅瘫到椅子上，带着表演服上一身五金配饰稀里哗啦地倒下，侧扒着椅背。赵晓合将布袋里的东西拿出来，相机摆到柜子上，纸巾留在袋内，充电器放到桌面。
“你今天这么晚才到，我都快以为你不来了。”洪恩雅质问。
赵晓合摸了摸上衣口袋照片的轮廓，将其拿出，“今天试了试我妈妈给我的相机，拍了这个。”
“哇。”洪恩雅先应和，带着椅子往前，凑去看，片刻，皱起眉，从赵晓合手里接过照片端详起来。
“等等。”她疑惑道，又拿着照片远看近看，恍然大悟，做了个吃惊的表情，“这人是王晴！”
“她是王晴？”
赵晓合也跟着惊讶起来。
大一下的一个凌晨，一个匿名帖子突然被顶到了首页，内容主要是描述一场情感纠纷，主角叫王晴，本校学生。
帖主声泪俱下地控诉王晴男女通吃，脚踏几条船，在有女友的情况下还与某男子交往亲密，甚至被目击到在校外一同聚餐。
贴内除大段大段情绪化的文字外，只有几张模糊的照片，按理来说并不该掀起任何风波，只不过文中提及了王晴作为主唱所处的乐队——一个不出名的自组乐队。
两年前该乐队的一首自创音乐的片段在社交平台大火，成了一阵子流行舞蹈的BGM，但乐队并未乘着造势红上一把，反而分裂重组。王晴则是重组后新加入的成员。
枯燥的生活里讨点甜头不容易。洪恩雅先看到了帖子，从床上一骨碌地爬下来，拿着手机在宿舍里兜了一圈，奔走相告。赵晓合便如此知道了这份八卦。但她们没赶上时候，此时事故已接近尾声，过后两天便有人开帖陆陆续续对造谣进行澄清，草草了结。
“你可是招惹上‘大人物’了。”洪恩雅假意严肃，对着赵晓合挤眉弄眼。
“胡话。”看着她的鬼脸，赵晓合笑着回应。
应该不会再见到王晴了。
赵晓合是这么以为的。
约莫半个月后，她刚下课，妈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让她到校门口一趟。
走到校门，赵晓合远远地就看见这位干练的中年女人。绿色罩衫，白色半裙，一头乌发用发网捆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黑色保温袋，抬手招她向前。
“我给你炖了汤，记得喝。其他有多的可以分给舍友。”妈妈一边将东西递过来，一边絮絮嘱托，“还有。”
她拎起一个硕大的白色购物袋，袋子上刻着精致的金色logo，下半部分却有很深的折痕，看来是有些旧了。赵晓合往袋子里瞧了一眼，个头不小的黑色盒子，在微弱的自然光下亮起一片漂亮的侧光。
“你到时候把这个给何轩。”
赵晓合了然地笑了笑。
“何轩？”她重复一遍以确认。
“对。”
赵晓合发信息跟何轩约了时间，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时，到离他们两家都不远的一个小公园见面，交接礼物。
她下午有课，出发时已经有些迟了。
小公园说是公园，实际上只是一个供小孩玩的沙池，完全称不上一个“园”，但这儿对于小时候的他们来说，足够大、足够有趣。
赵晓合高考正常发挥，自然而然地遂了母亲高二以来的打算，进了离家最近的大学，在校门坐公交不过五站就能回家，因此也成了宿舍里最常回家的人。
离家近的好处是不用考虑乡不乡愁，坏处是学校附近的景色熟得不能再熟，对周边环境的探索欲寥寥无几，只剩下规规整整的生活。
这种熟悉感具有惯性，深陷其中的人会害怕一切破坏这种熟悉感的可能。
她或许也是其中之一。
绕过绿花圃，一摊小小的沙池出现在眼前，其四周被水泥围作不规则的曲圆，沙面上有些小巧的建筑，彩色的方块爬架、毛毛虫隧道、网状通道、不足一人高的城堡滑滑梯。
赵晓合有些惊奇地上前用手掌圈住爬架的铁杆。明明小时候还显得高大又结实，长大才发现，这里的铁杆细得一只手就能简单握住，甚至有余。
“赵晓合？”
听见呼唤，赵晓合应声回头，却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王晴？”
王晴憋屈地蜷缩在塑料城堡侧面的门洞里，两条腿从灰网的空洞里钻出来，她穿着黑色背心，头发被红屋□□得凌乱，“真巧。”
“真巧。”赵晓合绕过爬架，走近王晴，她卡壳了一瞬，发问：“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她知道王晴的名字很正常，毕竟这人曾做过一段时间的校园风云人物。但她呢？一个安安静静过着平淡生活的NPC，何德何能能被一个偶遇不过两回的人认识？
“秘密。”王晴钻出门洞，将腿抽出，盘坐在塑料高台上。
赵晓合看着她，扬起双眉，眨了眨眼。王晴以笑作回应。
“你为什么来这里？”
好刻意的转移话题。
赵晓合将肩上的布袋提了一下，“约了人过来。”说到，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已经比他们约定的时间迟了十五分钟，“应该要到了吧。”
“嗯哼。”王晴顺着她的话往小道上看了一眼，依旧空空荡荡，远处柳树垂垂，细叶间闪着河岸边傍晚的金波。
“你呢？”赵晓合回问。
“我也在等人。”王晴说。
“这难不成是什么很实用的聊天话术吗？”赵晓合又提了提布袋。
“你可以这么想。”王晴大方地回应，说完，她伸出手示意赵晓合肩上的布袋，“很重吗，袋子。”
“没有。”赵晓合下意识地隔着袋子摸了摸里头的东西，感受到那圆滑的触感时，对王晴轻松地笑了一下，她把保温罐从袋内拿出，放到王晴腿边，掀开了盖子，里头是一层铺得满满当当的鱼肉丸，“吃吗？”
“感情你们是跑到这约饭？”王晴诧异。
她本来预计着，将礼物交给何轩后，在这儿一个人把晚饭给解决了，只不过遇上了王晴。妈妈的手艺很不错，特别是手打鱼肉丸，她小时候经常盼着吃，后来倒没那么痴迷了，可仍然会时不时想起这份菜的味道。
分享不错，两个人吃也不错。赵晓合从袋子里取出餐具盒，将其中一把勺子递给王晴，“换个人约也一样。”
王晴愣着接过勺子，却又忽地笑得很厉害。
这……
“很奇怪吗？”赵晓合问。
“没有。”王晴拍了拍她旁边的空位，“你觉得你等的人还会到吗？”
赵晓合回答：“那你等的呢？”
“好吧，信息交换。”王晴说：“我已经多等了她半小时，靠，半小时。”
“我觉得就算我再多等半小时，等到天黑，她也绝对不会过来。”
但她还是在等不是吗？甚至等得有些狼狈。想必是一个重要的人，谁呢？传闻里的男友……或者女友？
赵晓合笑了笑，接过话头，“他今天应该有其他要忙的。”
恩雅在社团磕了一下，不小心划到什么尖锐的东西了，这缺心眼姑娘还跟没事人一样拍照往宿舍群里发。
伤口挺重的，还流了不少血，特别吓人。
何轩要跟着去医院，自然要把这边的事放一放。
不过没关系。
赵晓合捋了捋裙子，坐到王晴旁边，“我给他送个东西而已，他来不来、下次给也一样。”
“即使你知道他来不了？”王晴说。
赵晓合拿起保温罐的分层，随意地将饭菜分了分，用纸巾擦干湿润的盘底，递给王晴，“帮别人干活嘛，就算走个流程，也好有个交代。”
王晴嗯了一声，便没再说话。她别扭地用勺子戳了一个丸子，趁其不备迅速放进嘴里。她嘴空间大，嚼的倒挺仔细的，细嚼慢咽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跳出一句：“挺好吃的，谢谢。”
赵晓合笑出了声，“你陪我吃饭，谢谢。”
王晴扭头，回了一个笑容。
她们静静地，正对着小公园的铁栅栏围墙，勾出花纹的铁刺上挂满藤蔓，短梗连就的叶子深绿，是爱心的形状。河风吹来的时候，一墙的小爱心翻起落下，像重重叠叠的波浪。
赵晓合小时候经常带着悄悄买的零食自个儿到这里来偷吃，吃完就回家，有时小伙伴也会跟着来，近些年就少来了，也少跟朋友一块来了。
她之前从没见过王晴，只听说过这个风云人物的绯闻八卦，对她的形象自然是真真假假。
一个遇人不淑的乐队主唱？听着多像那种永远不会在生活里碰面的人。
可她们碰见了两次，还一起坐在这儿，吃着同一罐子饭。赵晓合悄悄地看王晴，她低着头，弯着腰，两侧的黑发挂在耳后，双颊鼓鼓的，像是嚼累了，眼睛直直地看着脚底下的某一粒沙子。
这时的王晴哪还有想象里那般神秘又威风呢？赵晓合莫名地想笑，此刻的她，更像一个小孩，小时候的赵晓合的小伙伴之一。她们也只是在一个离家不远的秘密基地，度过一个闲暇的放学后。
想着，王晴犹如被她心声打扰般扭过头与她对视，“对了。”
“嗯？”赵晓合没有回避。
王晴顿了顿，又笑着移开了视线。她说：“我想请你来看我们演出，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下周五。”王晴拿出手机，以极快的速度翻出一个二维码，“地址的话，微信发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