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囚徒学院:写作业啦 “吃人嘴短 ...
-
雾是从她推开门的那一刻涌进来的。
不是昨天那种贴着地面流的、慢吞吞的雾。是满的。整个楼道都是白的,白得看不见对面的墙。沈玦站在门口,雾从她脚边漫过去,从她膝盖旁边漫过去,凉丝丝的,像无数根手指在摸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环。屏幕亮了。那个花形的符号还在,和雾日那天一样,像一朵花,又像一个罗盘。箭头指着楼下。
她往外迈了一步。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没亮。她走了三步,看见一个人影靠在楼梯扶手上。白衬衣,散开的袖口,垂在身侧的手。许执站在那里,半张脸被雾遮着,半张脸露出来。白的,睫毛很长,嘴唇抿着。他看着她,没有动。
沈玦走到他面前,停下来。她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你饿不饿?”她说。
声音在楼道里弹了一下,很轻,像石子扔进水里。许执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他看了她两秒,然后开口:“饿了你有吃的吗?”
沈玦盯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那那天你给我的吃的是哪里来的?”她问。
许执看着她。“上一个雾日吗?”
沈玦点头。
许执低下头,看着自己蜷起来的手指。雾从他脚边漫过去,漫过他的鞋面。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等雾日降临,再看看呢。”
沈玦的胃缩了一下。不是饿。是那种——空的、缩紧的、像被一只手攥住的感觉。她盯着许执的脸,盯着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她忽然觉得那个空荡荡的胃又回来了,比昨天更紧,更空。她的手伸出去,勾住了他的手指。
凉的。和上次一样。
“走。”她说。“去学校。”
她拉着他的手,往楼下走。楼梯在雾里一级一级地往下延伸,看不见底。她的脚步很快,很稳。她没有回头。许执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没有。
她想,今天要做的有三件事。图书馆。作业。吃饭。三件事,一件都不能少。
许执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你不怕你找到的东西又被我看到了?”
沈玦的脚步没停。“吃人嘴短。”
许执没有说话。
走了几步,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从雾里挤出来的。“沈玦,你活得好用力。”
沈玦停下来。她站在楼梯中间,雾在腰际翻涌。她转过头,看着许执。他站在比她高两级台阶的地方,低着头看她。雾遮着他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她看不出来是什么。
“什么意思?因为我每个雾日都出门?”
许执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问:“你不想活下去吗??”
沈玦转回头,继续往下走。她的手还勾着他的手指,没有松开。楼梯转了一个弯,又转了一个弯。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台阶中间。雾越来越浓,浓得看不见一楼的楼门。但她知道它在哪。她走过一次了。
“风险越大,收益越大。正因为我想‘顺利’活下去。”她说。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东西。
她几乎已经认定了,眼前的人一定不是一个简单的npc:“你有没有过去?记不记得过去的事情?”
许执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动了一下。
“我好像有,可是却记不清楚了。所以只能这么沉甸甸地活着。盲目的。”她顿了一下。“如果我死了,谁能再翻开那页被黏起来的过去呢?”
她说完这句话,觉得自己的声音很奇怪。不像在说话,像在念一段别人的文字。她不知道那些“过去”是什么。
她只记得一点点。一个影子,一个声音,一张她想不起来的脸。
那一点点像一个诱饵,吊在她面前,让她再走一步,再走一步,再走一步。
也许走到某一步的时候,她就知道她心里牵挂的到底是什么了。
许执没有说话。
沈玦感觉到他的手指收紧了,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不是生气。是——冷笑。
嘴角扯了一下,很快,像刀片划过。
手指还攥得指节发白。
“可笑。”他说。声音很冷。“能被忘记的,能是什么重要的过去?”
沈玦看着他。
他的睫毛在抖。很轻,很快。像蝴蝶扇翅膀。
她忽然不想说了。那些过去,那些记不清楚的东西,她不想和任何人讨论。那是她的。
只有她可以翻。
她笑了一下。不是温顺的笑,不是无害的笑。是那种——嘴角往上挑了一下、眼睛没有动的那种笑。
“你以前认识我?”她说。“你怎么知道我的过去不重要?”
沈玦就是有点厌恶的挑起了嘴角,那表情分明是在说,不管我的过去重不重要,反正能说这样的话的你是不重要的。
许执的手指僵住了。
沈玦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在雾里很清晰。白的,睫毛很长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她的样子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平的,是收着的,是隔着什么东西的。现在那层东西没了。
她等了一秒。他没有说话。
很快,沈玦转回头,松开他的手指。她拍了拍书包带子,整理了一下校服领口。然后她转过头,对着他笑了一下。
这次是温顺的笑,无害的笑——一个好学生会露出的那种笑。
“不过呢,”她说,“还是现在最重要。”
沈玦往前走了半步,歪着头看他,好声好气地说:“眼前的许执最重要。”
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那个锋芒毕露的沈玦不是自己。
许执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手指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微微蜷着,悬在半空中。他看着她的笑脸,嘴唇抿得更紧了。
他的眼睛暗了一下——像一盏灯被人关掉了。他垂下眼睛,睫毛盖住了瞳孔。
沈玦转身,推开楼门。
雾涌进来。
她迈出去。
学校的门是开着的。不是被人推开的,是本来就开着的。雾从门里往外涌,和外面的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校园,哪里是街道。沈玦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环。箭头指着里面。她走进去。
图书馆的门也是开着的。
和雾日那天一样。灯火通明。每一扇窗户都是亮的,光从里面透出来,落在雾里,被雾裹住,变成一团一团的暖黄色。
沈玦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拱形的木门。门把手是铁质的,铸成兽头的形状。她推开门。
里面是亮的。
灯很多。老式的吊灯从很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黄铜的链子,玻璃的灯罩。书架。到处都是书架。
铁质的,很高,顶到天花板。和上次一样。沈玦走进去,脚步声在地砖上响了一下,很脆。许执跟在后面,没有声音。
沈玦没有停。
她直接走向楼梯。铁质的,旋转着往上。她踩上去,铁板响了一声。她往上走,转了一圈,又一圈。她没有回头。
她听见许执的脚步声跟在后面,很轻,像猫。
沈玦走到第三层的时候停下来——上次看到第三层时,好像有印象见过植物知识的分区。
这一层的书架比下面矮一些,但更密。
她走进去,手指划过那些书脊。那些不认识的文字,一排,一排,一排。她抽出一本。翻开。陌生文字。塞回去。再抽一本。
陌生文字。塞回去。她走得很急,鞋跟踩在地砖上,哒哒哒的。许执靠在书架尽头,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玦走到第四排书架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一本书脊上没有字的书。
皮面的,边角磨损得很厉害。
抽出来。翻开。
中文。印刷体。
不是手写的,是印的。
纸页发黄,边角卷起。
她翻到目录,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划。
第三章。植物的地下网络。
第四章。菌丝与根系的共生机制。
第四章。
第一行写着:“菌丝脉网,即植物根系与真菌菌丝共同构成的地下通信网络。该网络不受个体边界限制,可将整片区域的植物连接为一个整体。”
沈玦盯着这行字,心跳很快。
往后翻,下一页是一张图。
根。缠在一起的。细的,粗的,活的,枯的,分不清是哪一棵树的,分不清是从哪里长过来的。和她挖土样的时候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把书翻到最前面,看了一眼封面。植物学导论。作者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出版社也是她不认识的。
但书是中文的,印刷的,正常的。没有手写的字迹,没有潦草的警告,没有“不要相信任何人”。
就是一本正常的、普通的、图书馆里应该有的书。
她靠着书架,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笔尖戳在纸面上:菌丝脉网,植物根系与真菌菌丝构成的地下通信网络。不受个体边界限制,可将整片区域的植物连接为一个整体。
校园内每一处土样均可见密集根系缠绕,推测校园地下存在完整的菌丝脉网系统。
该网络可能具有信息传递、养分共享等功能。关于“脉”在花种之间的作用,尚待进一步调查。
她写完了。但是……这和伦理有什么关系呢。
笔尖抬起来。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有点乱,但每一个字她都认识。
沈玦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里,靠着书架,把那本《植物学导论》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她听见许执的脚步声。很轻,从书架尽头走过来,停在她旁边。她没有睁眼。
“写完了?”他问。
“嗯。”
“这么快。”
沈玦睁开眼。许执站在她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
他低头看着她怀里的那本书,表情很平。但她注意到他的眉头——有一点点皱,不算皱眉,只是有一点点紧。
“你刚才说你想活下去,”许执说,“为什么?”
沈玦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又问一遍。她刚才回答过了。她说了过去,说了记不清楚,说了被黏起来的页面。
他没有听——还是他不信?
“我说过了。”她说。
“我想听你再说一遍。”
沈玦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的表情还是平的,但他的手指——垂在身侧的手指——在轻轻捻着校服裤子的侧缝。捻一下,停一下,再捻一下。
沈玦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她靠着书架,看着对面那些看不懂的书脊。
“我记不清楚。”她说。“但我的心脏那里,有一个漏风的洞——”
她顿了一下。
“我好奇。”沈玦笑了一下,扬起脸,眼睛里却是一种势在必得的怒火,“谁敢,给我留下这样一个洞……”
许执没有说话。沈玦转过头看他。
他靠着书架,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睫毛垂着,盖住眼睛。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湿漉漉的,有几缕贴在额头上。
“你刚才说我可笑,”沈玦说,“说能被忘记的不会是什么重要的。”
许执的手指停了一下。
“也许你说得对,”沈玦说,“也许那个洞根本不重要。但我不甘心,这个洞就这样在我的胸口,无法愈合。这样的伤口,我怎么能忽略呢……比起那些混乱的过去,我更能确定,我内心的怒火是重要的,是需要被解决的。”
许执抬起头。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雾又回来了,挡在瞳孔前面,厚厚的,看不见底。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抿,是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沈玦看着他,等了一秒。他没有说话。她笑了一下,把书夹在腋下,拍了拍书包。
“走吧。作业写完了。该办下一件事了。”
她从他旁边走过去,肩膀差点擦到他的手臂。她没有躲。许执也没有躲。
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靠在书架上,没有动。灯光照着他,白衬衣在深绿色的书架前面显得很亮。
“你不走?”她问。
许执看着她。然后他推开书架,站直了。他走过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看她。
“下一件事是什么?”他问。
“吃饭。”
许执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但沈玦看见了。
“你知道哪里能找到吃的?”他问。
沈玦想了想。昨天那棵榕树。那个躲在树上吃东西的人。那个把包装纸也嚼碎咽下去的人。
“不知道,”她说,“但有人知道。”
“说不定那里,还有存货。”
“为什么吃饭要叫上我?”
“吃人嘴短。更何况,我正在攻略你,此时此刻。”沈玦的脸扬起来,是一个近乎傲慢的弧度,需要许执感恩戴德。
许执笑了笑。比起没有锋芒的好学生,还是这个骄傲的沈玦,让他觉得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