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春休》玫千

5、沈半休的牺牲

　　白纱帷幕随风飘扬，混杂的冷冽雪香和清淡木香，比冬日消融还要让人苦涩。

　　沈半休往前一步，从后面抱住宋千沅，脸埋在她颈窝，小声道。

　　“阿沅，我无意隐瞒，我除了你，没有能信任的人了。”

　　王宫中没有真正想为他好的人，看似慈爱纵容的父王只是需要他的神力来维持灵藤族，大哥二哥只想要神力来变强，轻而易举的获得族人的爱戴和夸奖。

　　他偶然间得知自己早逝的母亲其实是神，因为滥用神力替灵渊海恢复灵气，破坏万物平衡，被废了神职，后不知所踪。

　　不过想想也知道，灵王那么自私薄利的一个人，怎么会容下一个什么用都没有的废物呢？

　　宋千沅感到颈窝一片温热，顺着锁骨往下流，流进破碎的心脏。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只记得沈半休很轻的吻了一下她被泪打湿的脖颈，说了一句小时候经常拿来哄他的话。

　　“如果你厌烦了这里的勾心斗角，我愿陪你浪迹天涯，过逍遥快活的神仙日子。”

　　宋千扶早早在门口等她，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想必已经见过沈半休了。

　　他无意拆散俩人，惹得双方都难过痛苦，可两族今非昔比，趁早断了念想，怕是痛苦不会太过长久。

　　“阿沅，你还好吗？”

　　宋千沅随意点头，没去看他：“可是有什么事？”

　　宋千扶道：“泉林又出现无形怪了，数量很多且一直在涨。”

　　宋千沅瞬间精神，蹙眉问道：“可有人去阻拦了？”

　　宋千摇头：“无形怪对我们威胁不大，又在此刻和灵藤族生了嫌隙，族人都不愿出手帮忙。”

　　宋千沅转身就走。

　　“阿沅！你去哪？”

　　“冰灵族一日不出灵渊海，就得守护灵渊海一日！”

　　等她赶到泉林，发现嘴硬心软的族人早已过来阻拦，在没有灵藤族的回血下依旧舍命对抗。

　　宋千沅抹去泪水，从掌心延伸出冰链，血迹逐渐染红整条冰链，朝着无形怪飞过去。

　　“吾族荣光！不死不退！”

　　这次无形怪实在太多，整个泉林近乎被鲜血染红，往日灵气充沛的场景荡然无存。

　　宋千沅退到泉水旁，看着周围满是族人尸体，那些平日里跟她打闹玩趣的同辈朋友，关爱有加的师兄们，全死在了这一战。

　　她望向灵藤族的王宫，他们死战了半个时辰，至今无一人支援。

　　整个右手被腐蚀的只剩白骨，宋千沅用完好的左手使用冰链，咬牙切齿道：“灵藤族，你枉我冰灵族。”

　　白挽汐站在高塔上，看着泉林里的打斗，对身边人道：“你当真不出人去支援？”

　　灵王面无表情的看着血流成河的泉林，手里拿着一面铜镜，镜面荡着水波纹，时不时跳出几个无形怪，径直的往泉林的方向飘去。

　　“冰灵族的人不是都有血性，有骨气吗？本王倒是想看看，亲眼看着族人一个个死去，是不是就能想起灵藤族对他们的好。”

　　“呵，我要是冰灵族，就直接不守了，你不仁，也怪不得人不义。”

　　灵王冷笑：“所以这才是冰灵族啊，为了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信念，能以死来护灵渊海太平无忧。”

　　白挽汐最讨厌这种自私自利之人，虽然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怎么也不会像灵王这样下手杀人，对方还是幼时便相识相知百年的好朋友。

　　“其他我不管，我只要冰灵族的珍宝，冰灵。”

　　“当然，还得多谢你们妖族的法术，替我炼制能克制冰灵族的无形怪。”

　　有暗卫飞过来，半跪在地道：“灵王，三王子不见了。”

　　“废物！连一个毫无反击能力的废材都拦不住！”

　　灵王想一脚踹飞这人，就听到对方慌张道：“三王子，三王子他打伤了宫中守卫！他释放的藤条可以杀人啊！”

　　“怎么可能？”

　　他派人日夜监视沈半休，明明一点异样都没有。

　　前几日还让沈半休在祭坛上放血，趁意识混乱时引出神力赐福，明明他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错了。

　　灵王汗毛竖立，他被骗了！

　　从头到尾说不记得发生了，一直是沈半休自己说的而已啊！

　　旁人又怎知他是真记得还是装的？

　　白挽汐看着灵王愚蠢的模样，冷嘲热讽：“你真的能生出如此聪明的儿子吗？”

　　灵王羞愧难当，抬手杀掉面前的暗卫，看着暗卫的尸体从高塔上掉下去。

　　“沈半休的母亲叫祁渥雪，是世间孕育的真神之一。”

　　祁渥雪十分聪慧，任何难以招架的法术一学就会，怜悯灵藤族的特殊体质，时常炼些小玩意逗他玩。

　　许是在天上活的太久，没怎么经历过算计，她从没想过一个小小的藤妖，明明那么不堪一击的东西，却会在她分娩最弱的时候取她神力。

　　神力被擅自动用，等待她的是天雷加身，神格尽废。

　　在被天道处罚的前一天，祁渥雪抱着襁褓里的孩子，痛哭起来。

　　半休半休。

　　终是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霎时间，泉林爆发出巨大的治疗法术，无数藤条拔地而起，笼罩起整个冰灵族。

　　沈确半跪在地，身上的伤口在逐渐痊愈，跟姜未哭着大喊：“呜呜呜，冰灵族没有白白付出！没有白死！”

　　姜未半边脸都是白骨，看着远处散发出耀眼光芒的沈半休，笑着笑着就落下了泪：“灵藤族并不都是忘恩负义之人，三王子圣明。”

　　“三王子圣明！”

　　“三王子圣明！”

　　冰灵族的人边杀无形怪边高呼，热泪盈眶。

　　“沈半休。”

　　宋千沅收起冰链，拖着半边白骨朝中央走去，直到血肉重新长回来，慢走变成了奔跑。

　　泪水夺眶而出，洒在新生的草地上。

　　巨大的藤条自身体延伸而出，四肢化成藤条连接各处，万物哀鸣在耳边回荡，沈半休睁开浑浊双眼，再也看不见复苏后的泉林了。

　　神性的光辉照耀整个灵渊海，死而复生的冰灵族人站在不远处，齐齐半跪下，右手放在胸前，集体行君臣礼。

　　“三王子圣明！”

　　“沈半休！”

　　宋千沅跳上藤条，看着越看来越透明的沈半休，巨大的恐慌笼罩心头，不顾一切的扑了过去。

　　接住她的不再是温暖怀抱，而是被吸干元神，瘦骨如柴的身体，沈半休拼尽全力最后一次抱她，最后藤条消散，他变成了一片枯萎的藤叶。

　　“沈半休——”

　　宋千沅捧着那片藤叶，跪在地上放声痛哭。

　　“啊啊啊啊！”

　　冰灵族人不断抹泪，跪下祭拜：“三王子圣明！”

　　整个灵渊海的下起了大雪，灵海的密室被暴力摧毁，代表冰灵族的旗帜被摘下，告别了这个守护百年的地方。

　　有灵藤族的人在门口下跪祈求，被他们一同无视越过。

　　宋启明一夜之间白了发，看着跪了满地的灵藤族人，红着眼眶道：“你们该谢的人是三王子，如若不是他，我冰灵族必第一个踏足灵藤族。”

　　灵藤族人看着他们毫不回头的离开，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罪行，可早就为时已晚了。

　　被死后复苏的人都带了治疗法术，所以不是灵藤族不要他们，是他们不需要了。

　　天大地大，去哪都行。

　　他们在凡间找了处安稳之地修生养息，高山流水，惬意无比。

　　宋千扶当时带人守着灵海，可惜终究不是灵王和白挽汐的对手，被杀死后，冰灵也消失不见了。

　　四季轮换，宋千扶再次敲响妹妹的房门。

　　自沈半休自爆元神净化泉林，复苏所有已死之人，仅剩一片枯萎的藤叶后，宋千沅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再也没有出去过。

　　“阿沅，你在吗？”

　　以为又像以前一样得不到回应，宋千扶正打算在台阶上坐下，自言自语的陪她说话，身后的门就开了。

　　“阿沅！你可算出来了！”宋千扶高兴的走过去。

　　宋千沅比以前更沉默寡言，被施了法的藤叶悬挂在脖子上，整个人看起来毫无血色。

　　宋千扶扶住她的双肩，轻声劝慰：“阿沅，事情都过去了，我们要往前走了。”

　　宋千沅摇头，声音有些嘶哑：“过不去。”

　　怎么过去？对她来说，这件事永远都过不去。

　　她能感受到藤叶还有微弱的生命，那就证明沈半休还有存活的可能，所以闭关一年进行破境，完成了术法双修。

　　现在的她有治疗法术防身，一个人能顶两个人。

　　宋千沅伸出手，掌心出现一团绿色火焰：“哥，我完成术法双修了。”

　　“你。”宋千扶原是想要她知难而退，就此放下，没想到宋千沅如此执着，当真仅一年时间就完成了术法双修。

　　“你向来就是个固执的人，特别是在他身上的事，阿沅，如果你真的决定好了，就去找父亲吧。”

　　“好。”

　　“我会带人去找回冰灵的，希望江湖上能再见。”

　　宋千沅点头：“会的，我也会尽力去找回冰灵。”

　　宋启明看着眼前更加成熟的女儿，握拳在嘴唇轻轻咳嗽，翻出了之前的地图递给她。

　　“此行凶险无比，你自己要珍重。”

　　宋千沅双手接过地图，红着眼眶跪下来：“女儿不孝，不能陪伴父亲到老，望父亲原谅。”

　　宋启明流着眼泪将人扶起：“我们冰灵族向来知恩图报，你能有此决心，身为父亲的为你骄傲。”

　　宋千沅抱住父亲，无声哭泣。

　　宋千沅走的那天，所有人都来给她送行，把能拿的出手的法宝都送给她，只求沈半休善人有善报，少主平安归来。

　　无论时过境迁，轮回不息，冰灵族永远会有人记得那日的大英雄——沈半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