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来，直到黑夜变白天》文文不问

2、一场名为“永不再见”的梦 苏满满

　　苏满满像往常在山里一样，背起书包准备去学校。这次，没有外婆帮她整理褶皱的衣领，她笨拙地自己整理好，走出家门。楼下陌生的环境让她茫然无措，四周的高楼像巨人般冷漠地俯视着她。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学校在哪里，心里一阵慌乱，赶紧跑回楼上。
　　“妈妈，我不知道学校在哪里。”她怯生生地说道。
　　“哎呀，妈妈忘记了，今天第一天我带你过去，以后你就自己上学了。”戚秋月一边说着，一边匆忙换鞋。她的动作显得有些生疏，仿佛从未照顾过孩子，像个“育儿生手”。
　　苏满满坐在戚秋月的电瓶车后座上，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环顾四周，这里的树木整齐得像士兵，草丛被修剪得规规矩矩，完全没有山里那种自由生长的野性。她感到一阵失落，仿佛这些曾经的朋友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操控着，失去了原本的模样。武汉给她的初印象，是一个连植物都要被束缚的城市。
　　到了学校，苏满满被领到五年级三班。班主任严老师让她简单介绍一下自己。苏满满站 在讲台上，心跳加速，用蹩脚的普通话结结巴巴地说：“大家好，我……我叫苏满满，来自湖北荆州。”话音刚落，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你听听，这满口大佐味，笑死我了！” “她说的什么话呀，口音这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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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刺耳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进苏满满的心里，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安静！”严老师严厉的声音让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欢迎苏满满同学加入我们五（三）班大家庭。希望今天这种嘲笑别人的情况不要再发生。记住，尊重他人是最基本的礼貌。”
　　苏满满低着头，走到最后一排的空座位上。从讲台到座位，短短几步路，她却觉得像走了 一个世纪。同学们的窃窃私语让她感到无比压抑，仿佛自己是个异类。
　　“哎，你刚才说你叫么斯名字呀？我坐在后面没听清。”同桌李肖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苏满满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你好，我叫苏满满。”她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心里暗暗期待这会是她的第一个朋友。
　　“冒想到这个乡里别还听得懂武汉话，你 好你好，我是李肖，你也可以叫我肖哥。”李肖模仿着她的口音，带着几分讥笑说道。苏满满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原来这扇刚刚打开的门，背后却是另一堵冰冷的墙。
　　放学后，苏满满回到家，心里满是委屈。她不知道向谁倾诉，戚秋月每天工作到很晚才回家。往常，她有什么心事都会和外婆说，或者和朋友分享。可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她感到无比孤独。
　　她开始写日记，记录下自己的心情。日记本成了她唯一的倾诉对象。她写道：“今天，我又被嘲笑了。为什么他们不能接受我？我只是说话有点不一样而已……”
　　几天后，苏满满终于忍无可忍，向戚秋月提出了不愿继续去学校的请求。
　　“妈妈，我不想去学校了。我说话很奇怪吗？为什么他们总是嘲笑我？”她的声音里带 着哭腔。
　　戚秋月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你现在不去学校，能去哪里？我明天找你们班主任了解一下情况。”她的回应显得敷衍，仿佛这只是苏满满的又一次无理取闹。
　　然而，第二天，李肖依旧用那蹩脚的语气 模仿她的自我介绍。苏满满感到一阵无力，仿佛自己在这个学校里永远是个局外人。她攥紧了拳头，心里充满了愤怒和委屈。
　　回到家，她用力关上门，正准备发泄心中的情绪，却发现家里一片漆黑。戚秋月还没有下班。她慢慢松开拳头，脱下鞋子，躺在床上。黑暗中，她的抽泣声显得格外孤独。
　　渐渐地，苏满满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渐渐模糊，最终沉入了梦乡。她做了一个梦，梦 里，外婆的身影清晰可见，她微笑着牵起苏满 满的手，带着她走进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她又见到了那些老朋友——欢快的鸟儿、 随风摇曳的花草、高大挺拔的树木。苏满满兴奋地向它们挥手，朋友们也热情地回应着她。她仿佛回到了那个从小生活的小山，脚下的泥土松软，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野花的清香。她一步步走着，远远地看见外婆正站在家门口，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等着她回家。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等她了。苏满满的心一下子被温暖填满，她急冲冲地跑过去，紧紧抱住外婆，感受着外婆身上熟悉的体温和淡淡的皂角香。
　　“外婆，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苏满满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倾倒出来，“我以为你不在了，我去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住在一个冷冰冰的房子里。那里的一切都让我觉得奇怪又压抑，整个城市像一片无边无际、死气沉沉的大海，我找不到方向，也找不到归属…… ”她一边说，一边把头埋在外婆的怀里，眼泪不知不觉浸湿了外婆的衣襟。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屋子里有一个小女孩正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她们。
　　“你是谁？”小女孩的声音清脆，带着一 丝疑惑。她看着苏满满和外婆亲昵的样子，眼 里满是疑问。
　　苏满满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局促地站在那里，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半天说不出自己的名字。
　　“秋月，这是满满，是亲戚家的小孩，比你小几个月，你算是她的表姐呢。”外婆笑着解释道。
　　两人同时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可思 议。戚秋月从来没听说过自己还有一个年纪相仿的表妹，而苏满满更是难以置信——她不是外婆的外孙女吗？怎么突然变成了亲戚家的小孩？而且，这个小女孩叫秋月，难道是妈妈小时候？苏满满的脑子一片混乱，心里涌起一阵不安。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愿意从这场梦里醒来。至少在这里，外婆还在，她还能感受到那份久违的温暖。
　　第二天，苏满满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准备去上学。走到外婆跟前时，戚秋月也跟在她身后。苏满满习惯性地停下脚步，等着外婆像往 常一样帮她整理衣领，可这次，外婆只是轻轻拉了拉戚秋月的衣角，便转身忙别的去了。苏满满的心里一阵失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外婆肯定是忘记了。”她一路上都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洒在路边的树叶上，闪烁着金色的光芒。照理说，这样的天气会让苏满满的心情变得轻松愉快，可此刻，她的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戚秋月走在她旁边，蹦蹦跳跳，脸上挂着 灿烂的笑容，看起来快乐又简单。苏满满偷偷打量着她，心里充满了困惑。明明妈妈是个冷漠、少言的人，可眼前的戚秋月却活泼开朗，仿佛所有的烦恼都与她无关。这种反差让苏满满感到陌生，甚至有些嫉妒。
　　到了学校，一切还是老样子。嘲笑她的李 肖依旧坐在她旁边，而戚秋月的座位离她不远。苏满满低着头，默默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刚坐下，她就发现戚秋月周围已经围满了同学，就连平时难相处的李肖也和她有说有笑。教室里仿佛被一条无形的过道分成了两个世界——苏满满这边是冰冷的冬天，而戚秋月那边却是火热的夏季。
　　“为什么同学都围着她？我怎么就交不到朋友？就连最疼爱我的外婆也变了……”苏满满心里充满了委屈和不解。她开始仔细观察戚秋月，试图从她身上找到答案。她发现，戚秋月每天七点半起床，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着窗外大声喊一声“早”。于是，苏满满也开始学着对着空气喊“早”，尽管她觉得这有些傻气。
　　到了学校，她学着戚秋月的样子，努力自 然地跟门卫叔叔、老师和同学们打招呼。没有 人知道，这一声声“叔叔好、老师好、早上好” 是她做了多久的心理建设才喊出口的，也没有 人看到，她打完招呼后脸颊上泛起的红晕。然 而，除了门卫叔叔和老师偶尔回应她一个点头 或微笑，同学们对她的招呼视而不见，甚至用 奇怪的眼神看着她。苏满满感到自己像同学们 的影子，明明存在，却无人注意。
　　苏满满意识到，模仿戚秋月并没有让她获得更多的关注。于是，她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戚秋月，试图找到她吸引外婆和同学们的“秘密”。她发现，戚秋月经常翻看一个厚厚的本子，本子已经被翻得有些破烂了。苏满满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好奇心——那个本子里到底藏着什么？
　　一天，趁着戚秋月被同学叫出去的间隙，苏满满悄悄走到她的课桌旁。她的心跳得飞快，脑子里充满了各种不安的念头：“会不会被别 人看到？别人会不会以为我在偷东西？”她的 手在课桌上方悬停，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争 斗。一只手渴望伸向抽屉，另一只手却紧紧抓 住那只蠢蠢欲动的手，试图阻止自己。
　　最终，对外婆的爱的渴望战胜了理智。她像一只敏捷的兔子，飞快地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本子，迅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的心跳得更加剧烈，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这 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紧张、兴奋、愧疚交织在一起。
　　她左顾右盼，确认周围没人后，小心翼翼 地翻开本子。里面全是漆艺手稿，每一页都画满了精美的图案和设计。苏满满不可置信地翻看着，突然，她的目光停留在一张熟悉的稿子上——那是一个漆艺柜子的设计图，和外婆家里的那个柜子一模一样！
　　“这……这不是外婆设计的柜子吗？怎么会在这里？”苏满满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她突然意识到，这个柜子可能是戚秋月让外婆对她态度转变的原因。她迫切地想知道答案，放学后，她拿着本子跑回家，找到外婆。
　　“外婆，这个本子上的柜子是怎么回事？怎么和你的漆艺手稿一模一样？这个柜子是你们一起设计的吗？所以戚秋月去了武汉之后，你一定要把它完成，对不对？”苏满满一口气问出了所有的问题，语气里带着急切和不安。
　　外婆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满满，你在说什么？什么柜子？这个本子是秋月的漆艺手稿，上面的花纹和样式都是她自己设计的。我只是帮她一起把成品做出来。”说到这里，外婆的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秋月真是个漆艺设计的天才，她的每个想法都很有个性，做出来的成品也很有特色……”
　　外婆越说越兴奋，丝毫没有注意到苏满满 的眼神渐渐暗淡下来。苏满满的心一点点沉了 下去，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她想起以前，外婆也是这样夸赞她的，总会夸得她不好意思。可现在，外婆的眼里只有戚秋月，只有那个在 漆艺设计方面出众的戚秋月。
　　“以前你也是这样夸我的……”苏满满低声喃喃，心里充满了失落和委屈。她感到自己像是被抛弃了，所有的爱和关注都被戚秋月夺走了。愤怒和嫉妒在她心里交织，最终，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紧紧攥住手中的本子，用力撕成了两半，狠狠地丢进了旁边的水缸里。
　　就在这时，戚秋月放学回来了。她看到这 一幕，立刻冲了过来，从水缸里捞起湿透的本子，眼里满是愤怒和失望。
　　“你干什么？！”戚秋月的声音里带着颤抖，“这是我的心血！你知道我花了多少时间才完成这些设计吗？”
　　苏满满站在原地，心里既愧疚又愤怒。她知道自己做错了，可那种被忽视、被抛弃的感觉让她无法冷静下来。外婆也走了过来，看着 湿透的本子，叹了口气，“满满，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孩子啊…… ”
　　苏满满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外婆，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被你忘记…… ”她的声音哽咽，心里充满了无助和孤独。
　　戚秋月和外婆面面相觑，最终，戚秋月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们把本子重新修复好吧。如果你愿意，我们一起完成最后一件漆艺作品。”
　　外婆也点了点头，“如果你能做到，就留下来吧。”苏满满看着外婆佝偻着身子，用干毛巾一页一页地擦拭着湿透的本子，心里既愧疚又复杂。她暗自下定决心：“我一定要留在这里，重新找回属于我的爱和归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