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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始于霍乱 费洛美拉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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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洛美拉坐在富人区宅邸前的一张红丝绒椅子上。
她为了不弄脏自己新买的小山羊皮底高跟鞋,将双脚踩在阿莉塔唯一的行礼箱上。自家大门敞开,她盯着仆人来来往往地搬抬行礼,生怕少了一件,其中几箱装满了沉重的书籍。尽管春夏交际的雨后还算清凉,但仆人们的额头流淌出大量汗水。
圣格里兰街道上荡着雨水积攒起来的水湾,路上的红砖浸泡在浑浊泥水中,葳蕤挺拔的翠绿叶乔木的根茎散发出清新微苦的气息。费洛美拉怀着恋恋不舍的心情用力地汲取着雨后空气,像蚊子吸血般贪婪。因为她担忧这辈子可能再也闻不到圣格里兰独有的气息,哪怕她曾经讨厌这里变幻多端的天气。圣格里兰的四季不分明,天空总像欲哭未哭的婴儿脸,夏季闷热潮湿,冬季阴湿冰冷,完全不是一座讨人喜爱的城市。
偏偏这样一座气候阴晴不定的城市吸引了世界各地的拜金者纷纷到访。
自然,圣格里兰有着无限魅力。人们乐于探索每夜的纸醉金迷,试图在丰满曼妙的美人中寻找甜蜜汁液,又或者在永不停歇的爵士乐中忘却烦恼。
圣格里兰也是慷慨的,下至包容了许许多多的被世人歧视的种族来此谋生,因为这里原本只是一片吃人的沼泽地,它的规则是:百无禁忌,来者不拒。
据本土老者说,这里曾是流放圣地,只有犯了不可饶恕罪孽之人才会被驱赶到此地,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罪犯们天生就有特异技能,这里经过上百年的洗礼,罪人们不在晚餐前诵读《玫瑰经》,也不去望每日五点的弥撒,有点勤恳的人靠自己双手双脚种植大片的甘蔗林,有点小聪明的人投机取巧地制造画作赝品进行倒卖,有点命硬的人跟着随机经过的轮船出海捞金。类似这样粗鄙的传说还有许多,至今许多贫穷的青年还以此为信仰。
哪怕出身卑贱,但也能通过勤劳,智慧,勇气实现财富自由。
但费洛美拉知道这些传说经过历代人的美化,改成一个个美好的版本,为的是激励圣格里兰的后代要不断追求富足的生活,将传奇代代传承下去......
早在年幼的孩童时期,她就敏锐察觉出原始资本的积累是邪恶的。她除了看童话,还爱看晦涩难懂的古籍。那些孤本古籍记载着:披着一身罪孽的祖先起初来到这片土地,只能煎熬地活着,饿了只能吃树根和昆虫。只是后来,他们发挥天性,凭借着瘦削的身体干了许多不为人知的下流勾当,摒弃神爱世人的那套说辞,昧着良心赚得盆满钵满,他们疯疯狂狂了上百年才换来如今的体面和荣誉。
费洛美拉是这群狡猾自私鬼的后代之一,她没资格批判祖上的罪恶行径,还颇为自己的祖先感到骄傲,谁叫她体内流着跟祖先一样野蛮的血液呢?
她五岁那年,圣格里兰终于建造了第一座教堂,整座城市的人一夜之间突然有了信仰,他们每日五点准时响起教堂的钟声,她对此感到厌烦。不但如此,她在牧师往她身上撒圣水的时候偷偷吐口水,在圣坛上偷偷吹灭蜡烛的火苗,甚至在众人阖眼背诵经文时偷吃餐桌上的鱼子酱,因为她是个无神论者,坚信所谓信仰不过是统治平民的手段。而她也是个贵族,享受着挥金如土的生活,金钱才是她的信仰,没有物质的基础去信仰任何东西也只是自欺欺人罢了,她不愿成为那样的愚者。
费洛美拉的认知不仅仅是凭借自小博览群书得来,她跑遍圣格里兰的每个角落,连贫民窟也没有放过。自从,她亲眼见过医生是怎样将奄奄一息的病人拉回人间,她更加坚信所谓的神不在世人的头顶上腾云驾雾,而是人间里,救人性命的是神。倘若她未曾失去过生命,那么养育她和给予她爱的人便是神明。
相反的是,她的母亲琼斯太太是个虔诚的教徒,认为神在指引着幸福的道路。琼斯太太起初以为自己的女儿只是天生淘气,依旧心存善良的,终有一天在自己的影响下会被圣母玛利亚感化。直到上周费洛美拉的疯狂举动,琼斯太太才抛去昔日的优雅,大喊大叫:“费洛美拉,你这个小恶魔,为什么阿莉塔不是我的女儿。”
费洛美拉心生悲怆,那个吉普赛女人的预言在慢慢印证了。
也许神为了惩罚她没有信仰,将阿莉塔送到她身边,阿莉塔的到来意味着她不再是父母唯一的宝贝了,而且还取代她的位置成为父母的掌上明珠。费洛美拉人生中第一次感到受挫,不过很快恢复野蛮的生命力,因为她的父亲,琼斯先生在险些失去女儿的那天就赋予她无限的宠溺和包容。琼斯先生对自己太太说,只要女儿幸福,我们为她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哪怕是杀人,将自己的灵魂售卖给魔鬼。
琼斯太太在教区里逢人就说这父女俩绝对是被魔鬼附身了,还苦苦哀求牧师到自己家做驱魔仪式......
整个圣格里兰的市民皆知琼斯先生以及祖辈为了发展这座城市做了许多贡献,甚至牺牲掉性命,如今的繁荣实属功不可没,就连曾经的圣格里兰市长还亲自给琼斯先生颁发过荣誉勋章,如此高贵之人,怎么会被恶魔缠身?
琼斯太太的需求无人回应,琼斯先生替自己太太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他答应了琼斯太太,等搬到赫雷梅塞新住处就修建一座小礼拜堂,每天想祈祷多久就多久。琼斯太太得了这样的好处便也消停了。
费洛美拉隐隐感觉自己母亲离自己越来越远,虽然从前母女算不上亲密无间,但决定不淡漠,她记得五岁之前,琼斯太太不过是个庸俗的妇人,唯一的爱好是购买世界各地的古董,喜欢漂洋过海去巴黎定制礼服,然后她就戴着各式羽毛帽子回来参加舞会,顺带给她买来一大堆在本地都买不到的新奇玩意,光是买回来的玩偶就堆满一个房间。
她犹然记得年幼的自己在每个微凉的清晨,窸窸窣窣爬上父母的床,琼斯太太哪怕睡眼惺忪也会给她一个甜蜜的香吻,但那已是遥远的记忆。
琼斯太太仿佛是在萨米冈教堂建成之后改变的,每日望五点的弥撒,不再爱出远门,思想变得透明轻薄,几乎一尘不染,后来也开始要求费洛美拉成为天使般纯洁的好女孩。只是她性格过于任性,倔强,远远达不到琼斯太太所期许的模样。
而阿莉塔的出现仿佛是一道曙光出现在琼斯太太眼前。阿莉塔为了掩饰自己生母是个异教徒的事实,甘心地成为一个任人摆布的洋娃娃,按照琼斯太太的说法去走每一步路。
琼斯太太说,一举一动皆要按照礼仪,每日傍晚六点前必须回家,不允许到街角闹市和陌生男人搭话,更不许到贫民窟看吉普赛人的下流表演。起初费洛美拉还以为阿莉塔会反抗的,至少有自己的思想,但她完全没有预料到阿莉塔就这么卑微地遵行每一条荒唐的规则,实在是叫人恼火。
这哪里是人,分明是一条毫无尊严的宠物犬。不!至少家里最温顺的那条马尔济斯犬碰到不喜欢的晚餐还会哼唧着鼻子,别过头表示抗议。
费洛美拉越想越鄙夷阿莉塔,拿起旁边的丝绸手扇快速往自己脖颈处扇起来。她瞥一眼花圃前的落地窗,玻璃光影透映着阿莉塔纤细的身姿。琼斯太太正在安排人给阿莉塔量体形,来了这里不过几个月又长高了些。阿莉塔舒展双手时对上费洛美拉的视线,眼里带着胆怯,委屈巴巴地咬了咬唇,神情有种刻意惹人怜爱的意图。裁缝师很快拉着阿莉塔背过身去,要开始量别的尺寸。
“我们现在是去逃难,又不是去旅行。”费洛美拉没好气地嘀咕。
“亲爱的,我希望你可以享受这个旅程,而不是当做灾难,”琼斯先生今日穿了休闲的亚麻套装,手里翻开一个金色怀表查看时间又抬起头对她微笑,“来吧,让父亲把你这个娇气的小公主抱上马车。”
费洛美拉很快攀上父亲的脖颈问:“父亲,难道我们这辈子都不回来圣格里兰了吗?”
“等到霍乱结束,只要你愿意,什么时候都可以回来。”琼斯先生先是回答她的问题,过后才吩咐旁人,“我们必须在三点前到达港口登船。”
这时琼斯太太携着阿莉塔跨出大门,费洛美拉在马车窗前看着琼斯先生脸色严肃地嘀咕着事情,一个年轻有着蜜糖色肌肤的女人上了她的马车,用着如夏日薄荷般凉爽的声色介绍自己:“费洛美拉小姐,我叫伯莎,之后的行程由我来照顾您。”
“不要,我只要蒂娜,”费洛美拉皱皱鼻子,相当不满地别过头看向窗外,外头的太阳明晃晃落在大地,几个肤色黝黑的小孩在地上捡玻璃珠,有一户人家门前种植的白百合花苞迎着风摇摆,她转头回来对上伯莎欲言又止的脸,“蒂娜究竟在哪?赶紧派人找她过来。”
费洛美拉理所当然地吩咐,因为她要离开圣格里兰,蒂娜也必须跟着离开。
“噢,我亲爱的小姐,”伯莎的态度柔和,她用轻柔得像羽毛的声音解释,“蒂娜会坐别的船,我们只是早些出发......”
马车窗外的小孩捡了颗亮晶晶的石头,瑰丽的光芒显出彩虹的尾巴,费洛美拉有半分钟以为自己在梦里,差点就此相信妥协。不到半刻,那些小孩为了那颗石头打起来,激烈的哭叫怒骂声刺破世界,她脑壳突然开窍,马上对着伯莎大喊一声:“不,蒂娜必须跟着我同一艘船,你们休想耍什么把戏!”
她不管不顾下了马车,直直飞奔回家,顾不上羊皮底高跟鞋沾上雨水的后果,通往佣人住所的游廊里,木槿花如同往日般鲜红灿烂。可她怎么也看不见蒂娜的身影,后面传来伯莎的焦急的叫唤声,她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想到蒂娜平日最爱到教区喝咖啡,马上又往外跑。
萨米冈教堂的塔尖在街道的尽头展露出来,一群白鸽飞过,费洛美拉顺着前方的蓝天白云奔跑,琼斯先生在她身后跟着咆哮:“费洛美拉回来!你们快点去抓住她。”
前方几个黑衣人抬着裹得素白布衣的尸体匆匆走过,费洛美拉追着上前一探究竟,风先比她快了一步,裹尸布被掀开,是蒂娜那张皱巴巴的脸,脖子上挂着十字架,手里什么都没有拿着,头是侧着看向她这边,眼角缓缓流下一滴泪......
教堂的钟声不合时宜地咚咚响,费洛美拉整个肩膀被人拉着,她崩溃大喊:“不,蒂娜还没有死,还活着,你们要把她带去哪里?”
“小姐,别追了,蒂娜染上霍乱了。”伯莎的声音隔着厚重的世界坠入她的耳朵里。
蒂娜的家人都死光了,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漂洋过海来到圣格里兰。费洛美拉在蒂娜的眼前蹒跚学步,在蒂娜的怀里甜蜜入睡。时光像小溪般清亮地奏起肖邦的小狗圆舞曲,蒂娜看着她像头小鹿般欢快地行走在城市的每个角落,她是蒂娜唯一的亲人了,她必须对蒂娜不离不弃,哪怕是霍乱也不能将她们分离。
费洛美拉挣脱不了身上的那些禁锢,眼里映入是琼斯先生焦躁的嘴角发白,还有琼斯太太一种难言的悲悯看着自己女儿,阿莉塔昔日漂亮的深邃蓝目变成忧郁且深不可见的蓝洞,她一时间什么都明白了,全部人都知道蒂娜的事却又守口如瓶地瞒着她,真是一群残忍又冷血的圣徒啊!
“为什么?”费洛美拉死活不肯上马车,竭尽全力质问所有人,“你们难道都没有灵魂,没有一丝一毫的慈悲之心吗?蒂娜还活着,我们不应该就这样放弃一条生命。”
琼斯先生看了眼怀表,他用着极其冷静的口吻,双手紧紧摁住费洛美拉道:“听着,如果你对蒂娜还有一丝同情,就该听话上马车赶去港口,在三点前上船,带着蒂娜对你的那份爱意在赫雷梅塞好好活着,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不依不饶地毁掉一切。”
原来是她害死蒂娜的。
琼斯先生告诉她,在她那日发了疯般砸烂竖琴的跑出家门后,蒂娜紧跟随后,几乎跑遍了整个圣格里兰,最后发现了在密西西比河晕倒的她,不知以何种幸运,她没有染上霍乱,而蒂娜却在那天之后上吐下泻,最终无法逃脱不详的霍乱。而他们一家要离开圣格里兰就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家里有过霍乱患者,更何况是蒂娜作为一个贴身照顾小姐的女仆。琼斯夫妇作为父母自然不能丢下女儿,唯有放弃那个可怜的印度女仆。
费洛美拉顿时失去力量,双脚瘫在地上,很快被琼斯先生抱进马车。
琼斯一家如期赶到港口,在规定的时间里登船,他们都住在头等舱。费洛美拉的房间布置成路易十五世的风格,蓬巴杜粉的柔软丝绸帷幔挂满房间,镀金的灯具,蓬松的淡绿丝绒靠垫,胡桃木梳妆台,还有刺绣着绿茎花朵的安乐椅。换做往日她兴许能为此感到愉悦,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坐船离开圣格里兰,也是第一次出远门没有蒂娜的陪伴。
房间纵然弥漫着玫瑰奶油巧克力的香气,费洛美拉无法避免悲痛侵袭,她整个人埋在床上痛哭,谁来劝慰都没有用,他们当时以为费洛美拉只是舍不得从小陪伴到大的印度女仆,可只有她知道除了悲伤,还有一种无可挽救的愧疚感在折磨她。
费洛美拉辜负了蒂娜的一片真心,她在如此慈爱的人眼前长大,却无法放下俗世利益陪伴蒂娜左右,反而是让蒂娜孤苦伶仃地面对死亡。她甚至不能在蒂娜的坟墓先上一支鲜花。她一旦想起跟蒂娜最后一次对话中的猪,饱含折辱的意味,心中的愧疚感便排山倒海而来。
她哭得没完没了,而轮船也义无反顾地向前方行驶。
费洛美拉还是哭累了,喝了杯朗姆酒兑柠檬汁就浑浑噩噩睡去。她很快浸入梦乡,梦见自己的□□躺在冷夜的海水面上,周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耳朵听着海水不断灌进体内呼呼声,随着海水荡漾,像被抛弃的垃圾漂浮在上面,唯有灵魂能够抬头看见上空顶着一轮明亮无暇的圆月,月光之下是一片废墟,罗马建筑东倒西歪,那些残垣断壁不知道已经孤寂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