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试探 ...
-
彼时宫内。
大殿内金纱垂落,烛火摇曳,映得蟠龙柱上的金漆剥落如鳞。
景颐赤足踏过织金地毯,绣线勾缠着他的脚趾,拖出几道暗红的痕——不知是昨日溅上的血,还是打翻的葡萄酒。
只见他踉跄扑向殿柱,冕旒委地。
“朕...朕的大雍...呜呜...老贼!尔等皆欲弑君乎?!”
十二扇紫檀屏风歪斜倾倒,万里江山图裂作蛛网。九旒冕早不知丢在何处,长发散乱如枯藤,扫过案几上倾倒的青铜爵,他突然抓住裴照雪的衣袖。
“爱卿!快传旨召并州丁原...不...是西凉马腾...”突然他又眼神涣散,瑟缩身体“这未央宫的梁柱...怎的在流血...”。
“陛下……”蜷在角落的老太监刚出声,就被飞来的一方玉砚砸中额角。
“闭嘴!朕要听裴爱卿说话…爱卿,朕的淑妃呢?几日未见了,她到底在何处?”
裴照雪无言,手指紧紧攥着象牙笏板,骨节泛出青白。他望着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只觉得年轻的帝王像一抹游魂。
“淑妃被您赐死了,陛下。”
殿外更鼓响了三声,景颐倏地僵住,转头望向洞开的朱漆殿门。他疯狂摇头,冠冕上的珠串哗啦作响。
“不...不可能!方才她还...还说要来看朕,她会回来的…”
夜风涌入,吹熄了最后两盏宫灯。黑暗里传来玉带钩敲击柱础的脆响,一声,一声,像无常的梆子。
他歇斯底里地扯住一旁太监的衣襟“这又是何人的毒计?!是前朝余孽?!”
他忽然在黑暗中疾奔起来,赤脚踏过香灰与碎瓷,像一只被火燎了皮毛的兽。织金幔帐缠住他的手臂,他便撕咬那些繁复的缠枝牡丹纹,金线断裂的声响细碎如哀鸣。
西北角的铜鹤灯台被他撞得摇晃,鹤喙里衔的夜明珠滚落在地,一路滚向丹陛之下。他追着那点幽光爬下台阶,却在半途被自己的衣摆绊倒,重重摔在蟠龙浮雕的御道上。
裴照雪大步流星走过去,顾不上礼仪将大雍的帝王扶起来,可他却依旧瘫坐着,如脱力一般。
裴照雪的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慢慢跪下来,对景颐伸出手“地上凉,您起来吧。”
“起...起来?”他茫然低头看着自己沾满尘土的龙袍。“朕...朕可是天子啊...”
“哈哈哈...这龙椅下埋着多少具白骨?先帝的...舅舅的...”他突然抓住裴照雪的手往自己心口按。“你摸摸!朕的心还在跳吗?怎么...怎么觉得凉透了呢...”
殿角更漏的水滴声忽然变得粘稠,他支起耳朵,望向声音来处。打翻的青铜漏壶里漫出猩红,浸湿了他垂落的袖口。身后传来环佩叮当——是那个投井的贵妃吗?他猛回头,只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描金彩漆的殿门上,扭曲如伥鬼。
远处传来宫人压抑的啜泣,他忽然暴起,抓起案上镇纸砸向声源。白玉貔貅撞碎在朱漆柱上,飞溅的碎渣里,他看见无数张自己的脸在梁间俯视,每一张都咧着血红的嘴。
他眼神突然清明一瞬,缓缓看向裴照雪。“爱卿...你袖中...是不是藏着鸩酒?”
殿内烛火幽微,鎏金兽炉中的龙涎香早已燃尽,只余下一缕苍白的烟,在凝滞的空气中缓缓消散。
裴照雪喉头滚动了一下,他站起身,官靴碾过碎纸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您多虑了,臣绝无异心。”
他闻言突然剧烈咳嗽,吐出血丝在袖上。“咦?这纹样...是母后绣的凤凰...爱卿你看...凤凰泣血...是不是该颁罪己诏了...”
“别让史官进来!他们会写...会写...帝星晦暗,幼主失德…他们定会这般写...可明明...明明是那些豺狼!”
“臣...带您回去歇息。”裴照雪终是伸手,却在触及帝王衣袖的刹那被猛地推开。
“滚开!”景颐突然暴起,打翻了案上最后一盏灯。黑暗笼罩下来的瞬间,太傅看见他眼中闪过一抹清明,转瞬又被其他情绪吞噬。
“初平三年...四月丁巳...未时三刻...爱卿知道么?这殿里每块金砖下都压着个年号...建和..嘉平...景明…啊!下面有人在改玉牒!”
殿外,更漏滴尽。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