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野》聊面

2、夜遁

　　魏世济压根没见到车里那位主，等到醒来天也不亮了。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玄色织金帐顶。帐上绣着九蟒暗纹，在烛火映照下如同活物般游动。

　　世家才能用蟒纹，他暗自掂量着。空气中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撑起身子，锦被滑落时带起一阵窸窣声。低头看去，自己竟穿着月白中单，衣襟处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雷纹。指尖抚过衣料，是上好的冰蚕丝，触之生凉。但这件中单的袖口比寻常制式宽了三寸，分明是前朝的款式。

　　魏世济赤足踏上地面，墨玉铺就的地砖寒意彻骨。十二扇鎏金屏风将内殿隔成迷宫，每扇屏风上都绘着不同的星象图。

　　到底是什么人…他暗自踌躇，倒也是既来之则安之，本就贫寒布衣，要杀要剐只得悉听尊便。

　　他向身旁瞥去，西北角的屏风画着紫微垣，但其中帝星的位置却被人用朱砂点了个猩红的叉。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谋反吗？他挪开目光，强迫自己忘掉所见，效果甚微。

　　殿外忽有脚步声传来，轻如落絮，但魏世济听见了，他不动声色回到床榻，假寐。

　　他刻意将呼吸调整得绵长均匀。睫毛在烛火中投下细碎的阴影，恰好能透过这道缝隙窥见殿内动静。

　　丝履踏过墨玉地砖的细微摩擦声渐近。他听见衣料窸窣，似是对方站在他跟前，随后什么纸质的东西塞到他手边，随后就闻殿门吱呀关闭之声。

　　他猛地睁开眼，纸条上血迹蜿蜒成符咒般的纹路，细看竟是两个小篆：速逃。

　　他当真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将纸条塞进袖口，说逃就逃，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里才安心。

　　他几经兜兜转转，待转过屏风时，他的衣摆勾住了案几上的青铜灯树。灯树倾倒的刹那，他瞥见灯柱上刻着细小的铭文："景元七年，少府监制"。可景元是先帝的年号，距今已二十余载。

　　不可理喻。他这么想着，对这宫殿的主人了解了个大概，自己留下大概是死路一条，就算活下来，为人所用，也定是路走窄了。

　　他还有事要做…很重要的事，还不能死在这里，他惦记着，快步流星寻找出路。

　　可没过多久，窗外传来铁甲碰撞声，那声响如骤雨般逼近，青铜灯树上的火焰猛地一颤，他脚步一顿。

　　"砰！"

　　殿门突然被长戟撞开，寒光划破满室紫烟。为首羽林卫的铁胄上沾着新鲜血渍，面甲下传出闷响：“奉谕搜查逆党！”魏世济瞥见他护腕内侧露出半截青色刺青——是北衙才用的狼头标记，他曾见过，这的确是军方的人。

　　窗外忽有火把照亮窗纸，映出十几个拉满弓的人影。他顾不了其他，潜逃到屏风后，盯着后方的通道眼底闪光。

　　可突然甩来的灯油泼洒在屏风上，火焰瞬间吞没紫微垣星图，他无处躲藏，千钧一发之际，被猛的拽着手腕来到一处狭窄的角落，魏世济这才惊异的发现，此处还有密道。

　　月色如霜，夜风掠过王府高墙，檐角铜铃轻响，惊不破这浓稠的暗。

　　两人迅速逃离，直到远离了府邸，魏世济才堪堪在夜色里看清来人。

　　伏裘立在角门阴影处，身形修长如松，一袭粗布短褐裹身，却掩不住骨子里的矜贵。他微微侧首盯着，远处火光渐近，铁甲碰撞声刺破寂静。

　　他不慌不忙，抬手将一枚青铜钥匙收入袖中，指节修长如玉，腕骨却有一道新鲜血痕——是方才走密道时被瓦片所伤。

　　魏世济不敢开口，更不敢跑，他有些无措的立在原地，直到那人漫不经心的开口。

　　“是侯家的？”
　　“不是”魏世济怯生生的抬眸。

　　“难怪，以前没见过你这号人。”
　　“那你就是替身咯？替死鬼，今天刚到府上吧。”

　　伏裘垂眸瞥了他一眼，竟低笑一声。
　　“睡的主殿，好威风。”

　　魏世济明白过劲儿来，他眼眸低垂，扫过对方腰间晃动的鎏金鱼符，眼中闪过一丝不可见的寒意。

　　但很快，那抹寒意转瞬即逝，他双膝跪地，带着一丝干涩的笑意，脱口而出“感谢恩公相救，不知如何回报？”

　　夜雾渐浓，那人似笑非笑，抬手直指皇城。

　　“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