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题可解》棠下风眠

28、锋芒

　　520的当天，章南如愿以偿地收到了他的超大瓶皮卡丘。

　　黄皮耗子一个挨一个挤在玻璃瓶里。因为体重轻，水/雷一样鼓起的立体身子并没有因为挤压而变形，面上是各不相同的神情和如出一辙的红脸蛋。

　　章南抱着瓶子在宿舍里显摆一圈，然后登录直播号，开了视频，顺便收获了若干祝福。

　　程遥看着无奈摇头。
　　过了许多年，他还是这样。
　　上辈子怕不是只皮卡丘成了精。

　　他收回视线，垂头去看自己桌上的另一只玻璃罐。
　　比章南手里的小了不少。
　　里面装了几只小小的天鹅，颜色是五彩斑斓的白。
　　连一半都没装够。
　　他不想那么快地装满瓶子。
　　好像做完这件事情之后就无事可做。

　　接到活动通知的时候，程遥没有犹豫地应下。
　　一来是他确实无事可做。艺术节过后，新闻中心短暂的忙碌过去，需要应付的考试也都还没到。
　　二来，这其实是个不错的机会，他想去散散心，转移掉那场节目对他的副作用。

　　只是他没想到，余限也会来。

　　这人很少参加学生会的活动。
　　唯一的那次运动会，听说还是被忽悠来的。

　　集合的时候，他远远地就瞧见了那个穿着轻便运动装的人，却没去打招呼。

　　何潜青看着不久前还拒绝他、让他碰了一鼻子灰的人，得意地说：“哟，不是说再没有第三次吗？”
　　余限不冷不淡地瞥他一眼，然后走开了。

　　程遥认识的人不多，余限、张天健，还有几个新闻中心的成员。除去余限，和他最熟络的便是张天健了，其他人停留在仅叫得上名字的程度，平时几乎没什么交情。
　　他却在这些人里看到了梅叔。

　　为了保证学生安全，所有的社团外出活动，一律需要向校方报备。学校会把活动的时间和地点在教工内部进行公开，有意向的老师可以申请同去。
　　正好适合梅烊这样的大龄单身青年打发时间。

　　两个部门的学生开始汇集到一起，归属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程遥跟在张天健身旁，看着他熟练地和学生会的成员们互相寒暄。

　　名如其人。张天健，果然天生的健谈。

　　他一边打招呼，一边不忘给程遥介绍，“这是学生会的何会长。”

　　“何会长好。”程遥跟着他重复，看起来颇为乖巧。

　　带着眼镜的何会长明明只比他高了一个年级，说话办事却总是拿捏出一副客套又世故的老油条模样：“不用叫我会长啦，叫学长就行——会长显得太官僚了。”
　　说完甚至抛了个wink。
　　同样的动作，在余限做来……
　　他想到这就立马打住，转而去想，同样的动作在章南做来如果说是大男孩的调皮顽劣，在何潜青这张脸上，就是一个伪斯文真败类的猥琐轻浮。
　　没长一双好看的眉眼就不要再眨来眨去，引起局部的特别关注了。

　　一个声音插进来：“何副会长，你挡住我的路了。”
　　副字咬得稍重，听在何潜青耳朵里尤其别扭。

　　他可不是什么大度的人，被刺了一下自然是要阴阳回去。
　　“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余限，我学弟，成绩好学习忙，很少参加活动，所以你们可能不认识。”
　　然后他又将手指指向程遥。

　　“不用介绍，我们认识。”余限从他身前经过，径直上了车。一点面子也没给。

　　何潜青讪讪地收回了还在空气中没挥动完的右手，略带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叶菲在他身旁站定：“行了，人都到齐了吧，再点一遍人，然后出发。”

　　程遥说不上来现在是什么心情。
　　他没和余限打招呼，余限也没理他。

　　这本来求之不得，但他直觉余限现在并不高兴。他虽然骄傲，却并不是这么锋芒毕露的人。

　　他拿不准，余限的不悦是因为自己没理他，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直到大巴车启动，程遥也没做出决断来。

　　他和张天健坐在前几排，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头去看。
　　他回过头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后一排的余限。

　　周围人都聊得热火朝天，而他的天鹅王子独坐在靠窗的角落。
　　旁边的座位空了出来，像是在等什么人主动坐上去。

　　几个女生窃窃私语一阵，其中一个大胆的女生站起身朝着后排走去。

　　司机师傅抬头看一眼后视镜，眉梢直跳：“坐好了别乱动，山路不平。”

　　女生也不说话，小心地坐到余限旁边。

　　原本塞着耳机，合眼假寐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对着旁边的女生说了一句话，紧接着女生红着脸离开。

　　程遥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把头扭回来。

　　“后面有什么吗，你看半天了。”张天健随口问道，顺带手撕开一包薯片，“吃吗？”

　　“没什么，有个女生站起来了。”程遥伸手拿了一片，说完“谢谢”才放进嘴里。

　　“你这人啊，看上去特别好相处，实际上呢，跟谁都不大交心。咱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你说话还是客客气气的。就感觉你的温和只停留在表面上，内里是冷漠的。可能是因为你对任何事情都缺乏热情吧。”

　　张天健抓了一把薯片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了两下，继续说，“因为缺乏安全感所以不敢和别人建立亲密关系。当然也不排除你天生就这么慢热。”

　　“……”
　　他猜得还挺准的。

　　团建地点选在西山，位于原西市郊区。距离原大不算太远，四十分钟左右的车程就到了。

　　这一片是生态园区，主要发展一些观光旅游、民宿团建之类的活动，风景自然是清新秀美的。

　　郊区的天似乎要更蓝一些，有不知名的飞鸟在头顶越过。
　　鸟鸣和溪水淙淙声汇集到一处，伴着山风和昆虫“嗡嗡”震动翅膀的声音，是大自然的馈赠，浑然天成的交响乐。

　　此情此景，大龄文艺青年梅烊只想吟诗一首。
　　于是他晃晃脑袋，在自己那并不算多的库存中挑选了一首自认为符合当下意境的：“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有花有鸟，有声有色。
　　梅烊很满意。

　　一个女生听了，半开玩笑地纠正他：“老师，这里没凤凰。”
　　然后顶着梅烊“孺子不可教”的眼神，补完了下一句：“也没有芙蓉和香兰。”

　　总有另一些人，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中揉不得一点沙子，圈起领地不容外人侵犯。

　　说话的是新闻中心的一个男生，平时最喜欢咬文嚼字。
　　不同于女生刚刚有心调侃的玩笑话，他是发自真心的不认同：“梅老师，这句诗出自《李凭箜篌引》，描述的是音乐境界，放在这里并不合适。为人师表，希望您能在进行了足够的了解之后再讲。”
　　——免得误人子弟。
　　后半句话他没说，但大家都从他严肃的语气乃至表情中读了出来。

　　原本轻松欢快的氛围一滞，冷不防的上纲上线起来。

　　被自己的学生这样说，梅叔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刚想开玩笑说让大家不要像自己一样学艺不精。

　　这时余限轻笑一声，也开始文绉绉起来：“有感而发罢了。情之所至，兴之所至。这么认真做什么。”
　　他最烦这种人，稍微有所了解，就好像自己无所不知一样，说起话来看似是为了保卫自己心目中的净土，可单从语调上就暴露出了掩藏不住的得意与优越。
　　也不知道有什么可卖弄的。

　　余限看向那人的眼睛，眼神犀利，语气却是漫不经心：“你这么认真，李贺他老人家知道吗？一切景语皆情语，那么一切情语，怎么就不能成为景语了呢。还是说，你连王国维的《人间词话》都没读过？”

　　余限收回视线，给几欲反驳的男生最后一击：“同学，通感太差了吧。”

　　“你——”男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拳头攥得死紧。

　　气氛不但没有缓和，反而愈加沉重诡异起来。

　　男生的脸色变了又变，余限倒是不甚在意，悠闲地打量他因为愤怒和羞愧而发红的面孔。但在这种情况下看起来和挑衅无异。

　　大家都在担心他们会不会突然打起来。

　　程遥心下计较：如果真的打起来，肯定是男生先动手，但余限也不会任人宰割。只看体能，瘦弱的男生肯定不是余限的对手。
　　他还记得之前打球时被掼到地上的卡位精。
　　不过当着老师和同学的面，余限会收敛些也说不定。

　　程遥挪动脚步，打算先把余限拉走。

　　最终还是梅叔先给了彼此一个台阶下。

　　程遥刚抬起的脚步顿在原地，他听见梅叔感叹一声：“唉，我上学的时候语文就不好，现在已经撂下很多年了。要不我再背几句，你们给我挑挑错？”

　　何潜青这次很快反应过来，他上前一步，抬手捶上余限胸口：“行啊你，《人间词话》都读过。不过你这一说话就刺人的毛病能不能改改，阴阳怪气的听得我难受。”

　　余限毫无防备，被他这一拳打得退后一步。

　　另外一人上前去勾那个男生的肩膀：“行了行了，人家学霸就那脾气，比不过比不过。”

　　余限面无表情地推开何潜青想要搭上他肩膀的手，隔着不近不远的一段距离和程遥对视。

　　他刚才没错过这人挪动的身形。

　　闹剧过去，人群继续吵闹着往前走，余限却站在原地没动。

　　程遥也没动，直到张天健催促他：“走吧。”

　　他回避余限的视线转过身，心下却不解。
　　刚刚他从余限的眼神里看出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