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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末世安在 ...
陌世安在
未知树
很久以后,许陌还是会想起十八岁那年。
那是他还太年轻,不计后果,血气方刚。家里穷,母亲就是三岁那年改嫁掉的,过去很多年了,也没有回来看过他一次,仿佛他和父亲,还有一贫如洗的家是她曾经的污点。
许陌已经不记得母亲的样子了。
印象里的父亲喜欢穿一件起毛球的毛衣,是沉顿的棕色,如同一只枯萎的蝴蝶。那是父亲得了很重的病,其实他不老的,四十几岁的人,本来应该是壮年的,却好像一张惨淡的白纸,等待着灯油即将耗尽的煎熬。
许陌坐在医院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的走廊上,看见里面病房里因为化学药物而使得身体变得臃肿迟缓的父亲,他的头上有了不少的白发,是让人哀伤的颜色。他们已经没有多余的钱住院了,而父亲的病,似乎一天天地重。
许陌走出医院倚在大门口抽了一根烟,然后掐灭去找过去的同学。
十八岁,是一个飞蛾扑火,不计代价的年纪,更何况十八岁的许陌需要钱来救命。
经过同学的介绍,他认识了罗,戴着黑色的墨镜身体陷在巨大的转椅上,罗用没有任何起伏的语气问他:“你叫做许陌?”罗的嘴角是微微翘着的,那种神情,是势在必得的笃定。因为这个精明的商人敏锐地察觉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将会是一个很好的助手。许陌有很亮的眼睛。
“是。”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偌大的办公室里回荡,空空的有些不真实。罗戴着塑料手套递给他一支枪,那是许陌得到的第一支枪,尾端有精致的大写字母“M”,摸起来是微微的凹凸。许陌用右手接过那支枪,是漂亮的黑色微凉,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只有上帝和他自己知道,整个手心都是密密的汗珠。
不是没有犹豫过,但是闭上眼睛就是父亲靠在墙上喘着粗气的样子,他需要一场手术,许陌想,自己只要轻轻地按下扣动一个键就可以了。
任务完成的很顺利,一枪毙命,罗笑着递给许陌一叠厚厚的钞票,那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拿到那么多钱。他什么话都没有说,还了那支枪转身离开。
去看父亲之前他先去了洗手间,用白色的肥皂一遍遍地用力擦拭自己的手,很重的柠檬味道却仿佛总是掩盖不了上面的血腥。
父亲问许陌:“你的钱是哪儿来的?”他咬唇,不说话,后来看了父亲一眼,看到他眼里的血丝,想了一下说:“我以前一个同学辍学了之后做些生意赚了些钱,我向他借的。”
动手术的那天天气很好,他准备等到父亲做完手术醒了之后推他出去晒晒太阳的,但终究没有那个机会了。
许陌没有救得了父亲,他死在了手术台上,听说麻醉还没有摄入,人就已经断了气,许陌跪在父亲的尸体面前,有眼泪掉下来。
罗又找到他是在父亲葬礼的二十天后,他们第三次见面,前两次说的话加起来都不到十句。这一次罗将一份协议放在他的面前,薄薄的几张纸,其实可以改写一个人一生的生命轨迹。
许陌冷冷地开口:“你这是什么意思?”
罗微笑:“许陌,你是聪明人,做这一行很合适,不如来帮我,你需要钱,又是一个人没有任何负担不是吗?”
许陌别过脸去看窗外发黄的树,一瞬间的眼神有些恍惚,那时他忽然想起了父亲,他那么老实的一个人,平平静静地走完了一生,连死亡都是极其安静的,仿佛沉睡不被打扰。而他,终究是只剩下自己了。
罗从柜子里拿出一支装在袋子里的枪,许陌认出是上一次的那支,罗说:“许陌,这上面只有你一个人的指纹,或许手指的痕迹可以轻轻地擦掉,你杀过人这个事实却是不争的,注定不能抹去的污点,你的手上有擦不掉的血。”许陌听到自己厚实的心跳声和急促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有些寂寞的演奏着。
他拿起那支枪细细地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看了看协议,最终签了字。白纸黑字,那是他今后暗无天日的人生,那种决绝,让他想到了过去走上擂台的侠客,比武之前签下的生死状,是生还是死,除了自己,无人在乎。
那个时候他想,自己以后的日子也许就是那样过的,午夜游走在火药和刀刃上,参与一场场的杀人游戏,有用不完的钱,颓废而虚无的活着。
直到,他遇见了小安。直到,小安遇见了他。两个不同的轨迹在某一点莫名的交汇而有了丝丝入扣的联系,彼此改变。
那天他一个人去了郊外,那里刚开发一块公墓园,许陌想要为父亲买一块墓碑,看中了地方,交了定金,也许父亲从此以后就可以尘埃落定这让许陌多少有些宽慰。
那个女孩儿坐在小路的边上,如果不是许陌太过敏锐平常的人应该都不会察觉到的。她那么小,穿着宽大的广告衫,因为太大的关系而显得很松弛滑稽。
她在轻轻地揉着膝盖,许陌看到她的胳膊上有擦伤的伤痕,一道一道的很突兀。
本来他会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就这样径直地走过去的,但是鬼使神差地,他停了下来,蹲在女孩儿的面前问:“小朋友,你没有事儿吧?”
女孩儿抬起头看着他,很秀气的一张脸,上面有不小心弄上的灰尘。她摇了摇头。
许陌看到她膝盖破了一块皮,有嫣红的血丝分布在上面,她应该是很痛的,却硬是没有掉眼泪,有透明的液体在眼里打转,生生地没有落下来。很坚强的女孩儿,许陌想。
“你住在哪儿,我送你回去吧。”女孩儿看了他一眼,指了指不远处半山腰的红房子,许陌愣住了,他认得那里,是很早之前就建成的孤儿院,收留一些被上苍遗忘的天使。
“你叫什么?”许陌问她。
“小安,他们这样子叫我的。”小安回答说。
“为什么会受伤一个人在这里呢?”
“他们欺负我,趁着老师不在就推我,没有人和我一起玩。”小安的眼睛里又不属于那个年纪的忧伤,她是个成长太快的孩子。
许陌从那双墨锭一样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听见自己说:“那么,你愿意和我走吗?没有人会在欺负你,我们会在一起的。”
小安歪着头想了一下,说愿意。
于是命运的转轮从那一刻开始转动起来,他们的生命开始有了交接,那年,他十九岁,她四岁。
罗给了许陌一份普通的工作作为掩饰,文化公司的助理,平时什么都不用干。许陌用这个身份从孤儿院里领养了小安,并且帮助她改了名字,随他的姓,许小安。
走的那天,小安一直跟在她的后面,有几个调皮的孩子跟在老师的后面呆呆地看着她,眼里有赤裸裸的艳羡。只有小安,始终是沉默不言的,静静地看着许陌,不做其他。
直到离开那里很远,小安才笑了出来,很开心的那种笑,让许陌看着有一瞬间的恍惚,小孩子的纯真原来是这样的美,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领养她,明明不堪的生活不该牵着进来更多的人,却偏偏控制不住。
许陌想,自己一定是太寂寞了,一个人的生活如同是一杯索然无味的凉白开,喝下去,只是会愈渐发冷。
他没有事的时候教她写字,写自己的名字,许陌的手白皙而修长,指甲剪得干净而整齐。小安的手很小,被他握着就全部覆盖住了,他的手心有细微的茧,摩挲在小安的手背上有些酥酥的痒。
许陌对小安说,“安”象征着一种平静而安稳的生活,他希望她那样的活着,无忧且快乐着。
小安仰着头问许陌:“你呢?你的名字要怎么样写?”许陌把她的手心摊开,用指尖轻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她感觉到痒,咯咯地笑,露出没有长全的小虎牙。
很久以后当他离开她的世界,小安再想起那些暖阳般和煦的午后,他的名字曾经那样小心地躺在她手心的纹路上面,眼里会有大片的潮湿。
她上学的时候,他每天都在学校的对面的行道树下等她,小安喜欢穿白色的棉布裙子,扎着高高的马尾辫。见到他时,整张脸都是饱含着笑意的,一溜烟儿的跑到他的身边,那种姿态,如同帆船隔海靠岸,飞鸟凌空筑巢。
常年湿润的南方城市,夏季的时候多暴雨,小安是怕打雷和闪电的。许陌还记得那天晚上下很大的雨,雷电交加,他本来准备睡了,却忽然看到穿着印有多啦A梦睡衣的小安站在他房门的边上,动作有些局促。
他招招手让她到自己身边来,问她:“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有谁?”
小安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我怕打雷,以前孤儿院的阿姨都会等我睡着了才走的。”
许陌笑了,这个孩子看起来什么都不怕,原来终究还是个孩子。他把小安抱到床上:“今天就和我一起睡吧,不要怕,我就在你旁边。”
小安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很好闻,忽然有种莫名的心安,汲取着他的温暖,便不再害怕。许陌没有哄过小孩子,记起了以前听过的一首乡谣,断断续续地哼着,听到了小安睡着发出浅浅的微弱的鼾声,不自觉地笑了。
他自己其实也是个没有安全感的人,一向夜里睡的浅,那天却分外的深沉,一夜到天明。醒来后就看到小安睁着大眼睛看他,忽然眨巴了一下睫毛说:“许陌,你的耳垂上有颗痣。”那种语气如同当年的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
小安叫自己的名字的时候特别的理直气壮,很有气场的不带任何称谓,连名带姓的叫“许陌”,那种熟稔,好像他们前世相识。
小安上了初中以后他便不去接她放学了,她坐校车,可以一路到家。时刻总是固定的,即使是值日也不会有太多的变化。忽然有一天她比平时慢了半个多小时,许陌有些担心,一直在客厅里晃,心里想着应该给她配一个手机的,于是下楼到小区的门口等她。
小安终于是回来了,手里拿着黑袋子,提着一小包东西缓缓地走过来。许陌担心,一下子冲到她面前:“许小安,你怎么回事儿啊,今天这么晚,是不是干什么坏事儿了?”
小安的脸刷的一下通红,不住地辩白:“哪有,我哪有,我只是去买了些东西。”
他伸手要接她手里的袋子,她不给,他就更好奇,于是一把抢过,打开一看,呆住了,神情也是颇为尴尬。小安生气了,后果很严重,“许陌,你笨蛋,坏蛋!”一下子跑开了,许陌摸了摸鼻子,低低地叹了口气,那是一包卫生棉,他的小安,原来是长大了啊。
许陌接到罗分配的任务:“陌,最近有个宴会,我们的新目标会出现,我帮你弄到邀请函,你需要一个女伴,这样的话更好的掩人耳目,需要我安排吗?”
许陌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正好小安放学回来嚷嚷着独自饿了,许陌对罗说:“不用了,我有现成的。”他并不想牵扯小安进来,只不过很想带着她出去,他一直不习惯身边有太亲密的女人,虽然是不少的人不断的靠近,他英俊冷淡,让人无法忽视的魅力。
小安是个例外,也是个意外。
宴会那天的小安被他带到了厦门路的精品店,他说:“晚上有个宴会,你陪我一起去吧。”
小安不安地看着他:“我都不认识谁,又没有去过那些场合,什么都不懂的,会给你添麻烦,你还是自己去吧。”
许陌根本就不理她,径直拉了他走进一家店,一入眼就是罗列整齐的晚装,小安穿着校服站在里面,动作局促。
倒是精明的女服务生走了过来,笑语嫣然地招呼着:“小姐可真是漂亮啊,是参加晚宴吗,我们这里有小号的礼服。”说着就抽出一排推到她的面前。
小安根本就没有选衣服的经历,一直都喜欢穿白裙子和运动衫,只好无奈地瞪了许陌一眼,倒是许陌气定神闲,慢慢地看着,挑出一件黑色的收身小礼服,裙摆上有亮晶晶的流苏,晃得人炫目。
她被带到里面去换衣服,这期间许陌也很快换好了西装,坐在外面翻手机。
换衣室的门打开,走出来的是小安,穿着黑色小礼服的小安,不一样的小安。许陌知道她很漂亮,只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耀眼,他可以认识到一个异性的闪光点,她已经长大了,开始有了属于女性的美好,繁盛的鲜艳的,因为羞涩而显得人面桃花。
店员看着都赞不绝口,小安只当他们是职业需要,抿着唇不说话,只是看着许陌。很少看到他穿的这样正式,他对自己说:“小安,很好看。”
不知道是在说衣服,还是在说她,但是那个时候心里是甜甜的,别人说的再多都不抵得上他一句轻轻的赞美。
许陌也是会经常带她出去吃饭的,但是从不是这样的地方,宝马香车,花团锦簇,小安这时候才发现这个城市的繁华不是只限于高大的建筑的。金迷纸醉,灯花阑珊,夜色覆盖不住的烟火气息,这里是夜夜笙歌的名利场。
她不喜欢这里。
他们不算太耀眼的,许陌一直牵着她的手,他感觉到她手心细细的汗,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时间还早,有些事情是需要在最合理的时候来做的,一干二净,不留余地。而在这之前,许陌要做的只是好好地享受这里的美酒和美味,神情慵懒,仿佛下面的事情只是撕碎一张纸那么简单。
他已经可以知道怎样去做一个真正的杀手,并且他一直都做得很好。
舞曲开始播放,面容精致的女子被风度翩翩的男士邀请到了舞池,许陌看了看身边的小安,忽然走到她的面前说:“美丽的小姐,我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小安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似乎在强调自己并不会跳舞。许陌笑笑,轻轻靠在她的耳边说:“没关系的,我教你,很简单,你那么聪明,一定是一学就会了。”
是古老而优雅的华尔兹,有很多东西是不会被时光摒弃的,如同这样的舞曲,跳的人越多,经历的年代越长,只会越经典。
他不急不缓地教着她,一步两步三步,再带着她后退,她低下头只是看着两个人靠在一起的脚,仿佛真的只要跟着他走就没有问题了。
许陌终是教会了小安如何最初的舞步,但是却没有陪她跳到宴会的散场,他对她说:“你在这里玩,我看见一个朋友去打个招呼,那里有甜点饿了可以去吃。”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转手离开,他的口袋里放着一支银色的消声枪,很小藏在西装内口袋的夹层里,跳舞的时候小安觉得有什么东西硬硬的,她以为是他衣服上的暗扣,她不知道那是杀人的兵器。
小安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这时候有个男子过来搭讪,像刚刚许陌一样礼貌地问她:“美丽的小姐,我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小安抬起头看到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她不善于拒接,看了看许陌离开的方向,没有人出现的迹象,于是小安轻轻地点了点头。
男子很有礼貌地陪着她跳舞,一直不停地说着风趣的话题,小安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们的脚,她怕自己的步伐出错,面前的这个人不能带给她安全感,她想。
许陌回来的时候已经临近结束,陆陆续续地有人离开,他牵过她的手,就像来的时候那样,走了出去,一切仿佛还是那么平静,那是还没有人注意到,一个黑暗的角落里,一个至死都没有闭上眼睛的男人。
周末的时候他们在客厅里看电影,那是小安从同学那里借来的韩剧,据说让一个女生宿舍都泪水泛滥了。许陌对那些本来是没有兴趣的,但是小安一定要他陪着,他就只好坐在旁边。
故事情节其实很俗套,悲剧气息浓厚,小安的眼圈红了,许陌想,是能骗骗小女生。
本来他是笑着的,准备揶揄着小安几句,可是小安忽然说的话,让许陌笑不出来了。
小安说:“真是不公平,那么好的人为什么要死去,可是那些坏人却还是明目张胆的活着,这样是不公平的。”
那时候的小安眼里,世界只有两种颜色,非黑即白。
许陌问小安:“你说,什么样的人叫做好人,又是什么样的人叫做坏人?”
小安泪眼婆娑并没有注意到许陌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复杂的神情,仿佛是不经意的就说出口了:“当然是做了好事的就是好人,做了坏事的就是坏人了。”
许陌愣了一会儿,小安以为他也是为电影中的死亡而难过,却听到他说:“小安,你说那些野史里的妖精,他们伤害过人,却也愿意为了人放弃千年的修行和永不死去的命,只愿与人同生同死,换一段短暂的爱情,即使灰飞烟灭。”
小安没有听到下面许陌的话了,她的心都被他嘴里说出的那个词给轻轻地覆盖住了。那是她第一次听到许陌说起“爱情”,小安想,那是多么的美好啊。
她不知道许陌下面的话是:“小安,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做了不好的事情,于你而言,我还是好人吗?”许陌没有等到小安的回答,她没有在听,许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小安的同桌上自习课的时候问小安:“今天是荣子的生日,大家约好了晚上一起去唱歌,你呢,你去吗?”
小安摇了摇头,同桌一副怕了你的样子:“许小安,你是怎么回事啊?和外星人一样,大家都是朋友我才要叫你,都那么大人了又不会丢到,你难道怕家长?”
小安不喜欢“家长”这个词,许陌不是他的家长,小安想。同桌说的对,她已经长大了,不是那个活着他庇护下没有主见的小孩子了。
小安给他打了电话,说同学过生日晚上会迟点回去,许陌没有反对,只是交代她不要太晚。
那天很热闹,去的同学很多,不少年少气盛的小伙子,看到女同学在场都要表现一下自己,不知道是谁提出要喝酒,女生也都纷纷响应。小安是不肯喝的,有人就只好不停地劝:“就一点儿,小安,你又不是小孩子,怎么这么乖的?”小安被说中了心事,闷闷不乐。
就一点儿,她想,自己不会醉的,她长大了。
结果那天还是闹到很晚了才回去,许陌没有睡坐在客厅里等她没有睡,听到动静起身开门,却发现两腮红红的小安嘴里的酒气,她竟然喝酒了!
许陌很生气,第一次说话语气冲了点:“许小安,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一个小孩子,怎么可以喝酒?”
小安不高兴了:“许陌,我都快十八岁了,不是小孩子了!”说完气冲冲地上楼了。第二天他们没有说话,小安晚上回来的时候顶着一头酒红色的卷发,许陌看见了,什么都没有说,表情有些冷淡。
小安觉得很挫败,她就是要证明自己不用总是听他的,可以决定很多事情了,为什么他都不再过问,这让她难过。她半跪在地板上面对着天上的上弦月,脸上写着心事,是少女的浅淡的忧伤。
那一夜,她睡的不好,天蒙蒙亮的时候就起来了,揉着乱蓬蓬的头发发呆,看到许陌的烟,放在茶几上,旁边有精致的打火机和一盒印着楼下超市广告的火柴。
小安忽然很想知道,为什么他会那样的爱抽烟,他抽烟的样子很艺术,像一尊薄雾清晨里的雕塑。小安拿起了烟,拿出火柴想要点起来,第一次划偏了没有点着,这让她很气恼。第二次终于点着了,蹭的一下有火花冒了上来,她点着了烟,还没靠到嘴边就被一只手给掐灭了。
小安不抬头,继续掏出一支,索性用打火机直接点燃,猛吸了一口不自主地咳了起来。
许陌本来很生气的,看到她这个样子知道是和自己赌气又觉得好笑,还说不是孩子。他拿过她手上的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不紧不慢地吸了一口,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他给她示范标准的抽烟姿势,他教会了她抽烟。
离开的时候却又冷不防的加了一句:“你要少抽烟的,抽烟的不是好孩子。”想了想又说:“抽烟对身体不好。”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小安觉得自己很没有用。
他们的冷战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不久后就下了一场雨,电闪雷鸣的,小安最终发现自己战胜不了恐惧,噔噔噔地小楼跑到他的房间,在门口有些犹豫,许陌却仿佛是有心灵感应似的开了门,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脸,一道闪电划过,他们看见了彼此,如同鬼魅。
许陌终究是没说什么,轻轻揽住了她的肩,一下子拉上了厚实的窗帘,小安窝在他的怀里,那是她最熟悉的温度,那样的暖和。无关于性,无关于欲望,但小安可以确信的是她在爱着,以这样虔诚的姿势。
他用大卫杜夫的冷水男士,小安后来也用那种香水,不为别的,只为索取那种味道。
包裹着自己,如同被拥抱。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陌忽然开口:“明天把头发弄回来吧,我不喜欢。”
小安好像睡着了,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但是第二天还是去了同一家理发店对那里的小伙子说:“帮我把头发烫回来吧,变成原来那样。”
那个人明显地不解,想不通才两天为啥就又恢复了,撇了撇嘴到底还是没问出来。弄好了之后小安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又恢复到了最初的样子,轻轻的笑了。
她终究还是不忍心让他生气。
平静的日子没有过的太久。
那天夜里小安忽然觉得口渴,下楼准备找水喝。她在家的时候喜欢赤着脚,一个人影隐遁在夜色里,安静的坐着。小安笑了,这么晚了还不睡,她放慢了步子,准备吓吓他。
但小安没有吓到许陌,她吓到了自己,趁着他不注意匆匆地回到了房间,倚在房门上大口地喘着气。
月光下,许陌的手里是一支黑色的枪,他用洁白的丝巾轻轻地擦拭着,动作很温柔也很专注。那种温柔,如同母亲爱抚着新生的婴孩儿,仿佛那是一件珍贵的宝物。
但那是一支枪,它的用处不是用来治病,而是用来杀人的。
小安对自己说:“那不是真的,那只是一场梦,一场噩梦。”但她听到了他开门的声音,然后是关门的声音,她没有跟踪他出去,小安知道她的打扰只会带给他危险,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但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后背是大片冷冷的潮湿。
他回来了,昨夜真的梦一样,不曾改变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改变了。宛若巨大的石块投进平整的湖水,搅碎了安稳的梦,沉入了湖底而变成了诡异的静谧,枯井一般。
小安不动声色,一样的笑着,只是更安静。
她过生日的那天,许陌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辆拉风的摩托车,引擎哼哼地响着很有气场。
一生黑衣的许陌驾着摩托车来了,如同童话里的黑马王子,他在小安面前停了下来,一只脚支着,一只手递给她一个小的头盔。
小安甩着头发拒绝了,为了表示自己的抗议还加了一句说:“我不要,丑死了。”
许陌笑笑,没再坚持。
她坐在他的后座,车子一下子开了出去,她抱紧了他的腰,看到自己的白色裙摆和长长的头发一起,在风里轻轻地飘扬着。
许陌从车镜里看到了,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又问她:“今天生日,想要去哪里呢?”
小安想了一下,说:“我要去青莲寺。”许陌迟疑了:“怎么忽然信佛了?”
“没什么,马上要考试了,我求求菩萨保佑我去得好成绩。”小安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她忽然好像自己什么时候撒谎都这么淡定的。
人不是很多,小安跳下了车,看着许陌把车驾到路边,问他:“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进去?”意料之中的摇了摇头,她没有再坚持,独自进去了。
小安没有拜文殊菩萨求个好成绩,而是一下子跪在了观世音的面前双手合十,用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我只求他平安,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她虔诚地拜下,那是她拜地最认真的一次,膝盖跪在软垫上,额头磕到了地面。
再起来的时候,有穿着灰色佛衣的师父走到她的手边,那种颜色和大殿里的气氛很和谐,如同蒙昧着尘埃的沉香书籍。
老和尚慈眉善目,问了一句:“施主拜地诚心,是信佛之人?”
小安问:“我求菩萨保佑,换的心安,算不算信佛。”老和尚不再说话,笑了笑转身离开。她看到他手上的佛珠,临走的时候到院子里的香案上求了一串,黑绳子连着,檀木的质地很温和,凑近了闻一闻,有清淡的香气,让她想起了院子里的大鼎里插着的一炷香燃烧后的余晖。
出来看见许陌靠在车上抽烟,小安走了过去,他灭了烟准备开车,小安拉住了他的手,轻轻一转那串佛珠就套了进去,大家刚刚好。
许陌看了小安一眼,神色复杂,小安笑了笑说走吧。
那个时候,她忘了这世上有一个词,叫做“事与愿违。”
那天是阴天,天气预报说晚上会下雷阵雨,许陌想那个小妮子一定又要害怕了,却突然接到罗的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急促,任务紧急。
许陌挂了电话,心里有些烦躁,他从来不在雨天接受任务的,但是事出突然,无力抗拒。
小安像往常一样回来,他们坐在饭厅里吃饭,小安说了一些学校里的趣闻,他听了无声地笑。忽然放下了手里的碗,说了一句:“小安,我今晚,恩,我今晚有点事情,可能不能陪你了,你一个人,不要怕好不好。”
小安乘汤的手顿住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喝汤:“很急吗?”
许陌低低地应了一声。小安没再说话,他于是加了一句:“我会很快回来的,你要是怕就先别睡,等我回来,很快的。”
小安轻轻地点了点头,那一顿饭吃的很沉默。
看着保险柜里的两支枪,许陌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最初的那一支黑色。他不太喜欢用消声枪,虽然更安全,但是太小,拿在手里没有太多的手感,并不顺手。
夜幕降临,谁在愈来愈大的雨幕里,迷失了自己?
偌大的车库里,许陌把自己隐遁在寂静的角落里,他一动不动,他的目标没有出现。于是此时的他,如同一只墙角的蜘蛛,无声地编织着一张网,他的网是一个圈套。
彼时的小安,躺在床上强迫自己睡下去,她感觉到左眼皮不断地跳动,最后无奈还是坐了起来,很不好的预感。客厅里空无一人的空旷,她忽然想起来那天夜里看到许陌坐在那个地方,温柔地擦拭着他的枪。
一道闪电不客气地划过,随即而来的是轰隆隆的雷声,小安听到了自己的呼吸。
已经很晚了,她想。还是忍不住,拨打了他的手机。
许陌终于等到了自己的目标,他的眼里恢复了明亮,罗是对的,他是个很好的杀手,面对死亡和血腥有敏锐的警觉。
他握紧了手里的墙,却在这时一个雷声震天动地的响着,许陌皱了皱眉头,他的小安,会不会害怕,那个时候不应该分心的,他知道,却仍是忍不住的担心。
左边胸口那里传来了缓缓的震动,他的手机一直都是调成震动的,但是在这个时候打来的,应该是小安。
小安听见那头响了两声,想了想还是挂掉了电话,她怕他被打扰。而那头的许陌,却因为缩紧的手指不小心扣动了按键,等到他发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没有射中目标,反而暴露了自己。
他转身,匆忙的向外跑,如同接收到了死亡的讯号。
又是一声枪响。
许陌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半点的停留,他出去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随后他按下了车窗,有雨水不断地打了进来。司机在镜子里看到了,刚准备制止,许陌掏出一叠钱塞到他手里,他主动闭嘴。
雨水混着植物的味道是大自然唯美的产物,可以盖住血腥的味道,正如金钱可以蒙蔽司机的眼。
许陌不敢再动,他感觉到了腰部的疼痛和血液的静谧流淌,他忽然想要流泪,那是一种无法控制地恐惧,他不是怕死,从很久以前他开第一枪开始就对死亡有了预知,只是,他的小安,还在等他回家。
小安看着墙上的摆钟,最终决定去路口等他,撑了一把格子伞,白裙子一走进雨里就轻轻地摇摆。
渐渐地她感觉到冷,不断地有路人经过,却无一停留。那些都不是他。
临近家的时候,许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撑到见她最后一面,却猛然发现路口的身影那样的熟悉,那是烙在他心上的人,他这辈子都不会看错的。
一道强光杀过,出租车的大灯打破了黑暗的封锁。许陌用尽全身力气下了车,小安走到他身边,替他关上了车门,出租车在下一秒飞快地离开。
他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小安抱住了他,看到了他唇边的嫣红,用手轻轻地擦去了,却又流了出来。她仿佛听到了心底潮水起伏的声音,一波一波地涌向远方,那种孤离的背道而驰让人心疼。
她轻轻地吻他的唇,含住了雨水和一片血腥,他的声音仿佛梦呓:“小安,别怕,别怕……”就像很多次的下雨天,他对她说,别怕,我在你身边。
记忆里他的怀抱总是那么温热的,但是那天的他浑身是冰一样的冷,小安听到自己骨骼颤抖的声音,那把漂亮的格子伞被丢在一旁仓皇而落寞。
她站起来的时候,看见自己白色的裙摆上开出了一朵硕大的红色芙蕖,而许陌的眼睛,在越下越大的雨里,再也没有睁开过。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阴天,许陌下葬的日子里空气里都有了发霉的味道,也是到那时小安才发现她和许陌是多么孤单的两个人,除了自己,再没有人来送他走完最后的路。
小安看着墓碑上他清秀的眉目,这张照片和她皮夹里的那张一模一样,是她梦里都牵挂着的脸。
尾声:
几年后,中国边境和南亚交界的小镇,多了一位女刑警。
她有漂亮漆黑的大眼睛,身手很好,尤其是枪法,几乎弹无虚发。她叫许小安,这里的人叫她安。
那是幼年的时候,那个叫做许陌的男子给她买挂在门上的飞镖,他教她如何准确的击中靶心,不会错位。
很多年以后,她都记得他的话,大臂要松弛,小臂微微地上抬,用力地时候手腕轻轻地活动一下。
她只是不爱说话,喜欢在阳光明媚的午后抽烟,双腿叠在一起,穿着灰色的大衣,有时是深绿色的制服。烟雾妖娆里她眯起眼睛,小猫一样的女子,他们说。
这里是看似平静的地方,有常年葱绿的丛林和灌木,植物的辛辣味道,但是更深的的地方,又看不见的黑暗。
地下埋着的雷,火药的刺激,身材妩媚的混血美女,还有大剂量的毒品。
小安的第一次任务是狙击。
那是他们潜伏了很久的目标,化身商人的队友和毒贩坐着不见天日的交易,那是没有夕阳的黄昏,混沌的丛林里面,有蒙昧不清的光线。
队友拿下了眼睛上的墨镜,那是一个讯号,小安知道自己要开枪了。她听到子弹穿膛而过然后擦过空气发出的凛冽的风声,那一刻她想起来许陌,少年许陌,开第一枪的时候他的心里在想什么。
她终究没有要了那个人的命,击中了他的膝盖,他应声跪下的时候被队友制服,戴上了手铐。
任务完成的很成功,一举歼灭了一个窝点,他们的辛苦没有白废。
那天晚上支队的刑警一起庆祝,因为高兴而喝了酒。连几个女刑警也不例外,小安没有喝,悄悄走了出去,坐在一个大树下,有清冽的月光撒到身上。
她拿出白色的丝帕轻轻地擦着手上的枪,动作很温柔。这时候一个交好的女刑警端着酒杯走了出来,递到她面前:“安,你喝吗?”
她摇了摇头,说:“谢谢,我不会。”那人笑笑,一仰头喝了全部的酒,这里的女子和男子一样的豪爽,没有丝毫的矫情。
“安,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呢?你不该在这里的,漂亮的女孩儿,在繁华的大都市嫁个好人,过安稳的一生。”她说。
小安笑了:“我只是一个人而已。”
“一直都是一个人在生活吗?”她问。
“不,过去还有我爱的人。可惜,他死了,被人开枪打死的,死在我的怀里。”小安说。
“你要为他报仇吗?”
“报仇?不,当然不。”小安轻轻地举起了枪,月光下反射出好看的光泽:“我是为了赎罪,为他,也为我自己。”
时隔多年,她终于可以平静地说起他的死,平静地活着……
陌逝,安在。
这是我第一次尝试着写些关于杀手的文字,黑暗与柔情,这个世界并非是非黑即白的!
希望大家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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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末世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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